《安息日》今晢

47、我有一片花田 那里是神的

　　莫迟离开后不久，一通电话便响起来。

　　陈秀说空运的小猫到了，朝安想总该给点时间适应，让他先送来家里。

　　于是这夜凌晨，陈秀一手提着航空箱，一手提着护理包出现在别出门口。透过监控，朝安看见自家门外停着一辆货车，工人正上上下下搬着箱大大小小的箱子。

　　朝安：“……那是什么？”

　　“影网上的宠物达人推荐的玩具和家具，”陈秀说，“您放心，我审核过，质量都过关。”

　　陈秀抬高手里的航空箱询问朝安要不要先验货，遭到拒绝后独自上了楼，说第一步得先让小猫自己适应新环境。

　　朝安想了想，点点头表示认可，指定一间客房让他放手去做。

　　作为私助，陈秀自然会打理好上司工作和生活中的一切。

　　这档期，朝安一如往常打开监控系统。几个小时前，那个人走入书房，找到暗房，掀开那张幕布。

　　夜视仪中那个人背对着镜头，看见满目的照片网后，肉眼可见地身体紧绷，深深弯下腰后倒几步，撞上桌子，再匆匆离开。

　　是吓到了吗？朝安不自觉拧起眉，是不是太快了？应该再给点时间适应的。

　　想到莫迟晚餐时的正常状态，或许彼此都不该提起这件事，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显示屏的光亮熄灭，黑暗中，朝安叹了口气。

　　他又站在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上。进一步，怕压迫莫迟的喘息空间，退一步，怕失手放任机会流走。

　　没人比他更清楚莫迟有多爱退缩，也讨厌欺骗和隐瞒。

　　他知道莫迟的相处方式很简单，就像一面镜子，在情感中平等地反射任何一段关系。然而他心中也有一条清晰的界限，哪怕只是触及了一点，便会情感清零，断崖式下降。

　　莫迟选择不提及那些照片，是因为朝安自己也选择了隐瞒。

　　所以接下来他必须展露坦诚。但……这需要时机。

　　陈秀打理好一切从楼上下来：“BOSS，军方那边有动静。仇队长似乎被秘密约谈了，还惊动了议会那边。”

　　朝安沉默了一会：“继续盯着。”

　　“好。另外，由于遗址崩塌，季辉的项目被迫终止，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再什么大动作。”

　　第二天，朝安待在客厅里，终于等响了门铃。

　　下午四点柔和的光线里，莫迟站在花丛中的小径上，耳廓上挂着一只耳机。他穿着一件坎肩短袖，脖子上挂着银链条，下半身是不规则裙裤，很休闲。

　　朝安看见他走来，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转身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进来吧，外面热。”

　　“我以为你会晚点来。”朝安说。

　　“你希望多晚？”莫迟回过头，看着他笑，“你在工作？”他指桌子上的电脑。

　　“不算，今天休息。”朝安从冰柜拿出橙汁，拧开瓶盖递给他，“你随意就好。”

　　莫迟很自然地接过去。“那我直接上楼了？”

　　“好。”朝安在沙发上坐下来，注视着楼梯上的背影。还好，莫迟的态度不算回避。

　　他忍耐着点开监控画面的冲动，在电脑桌面上打开了数独。这还是他以前和莫迟学的，想停止强迫思维的时候就靠玩游戏来分散注意力。

　　约半小时后，楼梯上传来声响，朝安转头望去，莫迟怀里抱着一团乌黑的毛线往下走。

　　“这就是你捡的猫？”莫迟的视线从怀里的毛绒生物上抬起来。

　　看着那标志性的模样，朝安和一双透亮蓝眼珠相对，陈秀给他找来的是一只缅因。

　　“……嗯。”朝安应了声，“陈秀带它去医院做了检查，昨晚带回来的。”

　　长毛猫在莫迟怀里并不安分，不停地伸出爪子扒拉他的手。

　　“还是只公猫，你以后记得带它去绝育。”莫迟一只手逗着它，“现在还太小了，虽然重得跟猪一样。”

　　“……”

　　缅因像是听懂了，不满地叫了两声，锋利的爪尖勾住了莫迟的衣裳。

　　他两条手臂上的伤疤在坎肩短袖下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纵横交错，刺痛了朝安的眼。

　　这些伤以前还没有。

　　“它好像很喜欢你，”朝安说，“一直往你身上蹭。”

　　“听说过缅因很黏人，没想到这么黏，才第一次见。”莫迟说着弯腰把猫放在沙发上，“不过应该更亲近你吧？”

　　然而黑色的小狮子王蹦到沙发上，两双蓝眼珠撞到一起，瞬间弓背炸毛，还没长出长毛的细尾巴低低地扫起来，发出低吼的声音。

　　朝安跟它对视了一会儿，伸出手试图抚摸它。

　　缅因瞬间弓着背后退。

　　莫迟看着他俩扬眉道：“怎么你的猫好像和你不是很熟啊？”

　　朝安垂下手，说：“以后会熟的。”

　　莫迟低笑了声，在一人一猫之间坐下。“养猫要有耐心，初识阶段你不能直接触摸它。”

　　“先这样，”莫迟握起朝安一只手，“让它先闻闻你的气味。”

　　缅因在莫迟的安抚下平静下来，鼻尖凑过去嗅了嗅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片刻后便将毛茸茸的脑袋蹭了上去。

　　“怎么样，这招可以吧？”莫迟低头看着猫。

　　“刚刚在楼上我就这样让它放下戒备……”说着莫迟转过头去望朝安，忽然顿住。

　　那双频繁出现在梦里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直直地望着自己，瞳孔里蓝色的纹路就像海面上浪花的泡沫。

　　似乎是没想到俩人之间的距离会这么近，莫迟在朝安身下下意识避了避，但他还是闻到了朝安身上那一直牵引着他的气息。

　　会不会也是因为这海风般特有的潮腥，才让警惕的猫放下了戒心？

　　是朝安先退的场。他收回手，直起身，说：“没关系，我有耐心。”

　　莫迟望着他，片刻后，打破了沉默。

　　“是吗？”他忽然翻身，曲起一条膝跪在朝安□□，“可我没什么耐心。”

　　莫迟两手撑在朝安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把朝安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垂眸俯视他：“朝安，我不想和你玩你藏我猜的戏码了。”

　　他俯下身，呼吸交缠。“你不觉得做演员很累么？反正我是不想陪你演下去了。”

　　“那些照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朝安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喜欢镜头，比起那些，”莫迟说，“我倒更希望你这双眼睛看着我。”

　　闻言朝安眼睫不自觉颤了颤。
　　“……从你离开教堂那一天起。”

　　莫迟盯着他，不说话。

　　朝安微微仰起头，注视着莫迟黑沉沉的双眸，眼看着柔软的唇就要落下来，莫迟却忽然偏过了脸。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莫迟轻笑了一声。朝安看不见他的脸，却清楚地听出其中的讽意。
　　他知道他又在骗他。

　　“还记得你说要补偿我一个公休日吧？”

　　“嗯，记得。”

　　“我想到我要什么了。”莫迟翻回身，“和我去一趟教堂吧。”

　　朝安微怔：“小时候……那个吗？”

　　如今那里早已是一片废墟了。

　　“嗯，想去花园看看。”

　　“旧域还在封锁，那里有驻兵。”

　　“我知道，”莫迟一手抚着猫，偏过头来笑着看他，“可你手上有通行证不是么，BOSS？”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沙发上。猫打了个哈欠，翻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好。”朝安说。

　　*

　　比起别处的暗流汹涌，莫迟从没觉得凡特能这么吵、这么挤过。

　　刚一推开门，视野一片黑暗，但菜香四溢。只有厨房亮着灯，传来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响。

　　莫迟往前踏了一步，一团光亮霎然在眼前炸开，隐约可见闪电的痕迹。

　　“Surprise！”

　　顶灯啪一声照亮客厅，盛启阳双手撑着一个小男孩的肩膀，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快看我们的谁进修回来了？”盛启阳将人推到莫迟跟前，“咱们程林已经成为闪电侠了！”

　　八岁的男孩腼腆地站在俩人中间，垂着头，嘴角噙着欣喜的笑意。

　　程林是程木几年前捡回来的弃儿，某天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襁褓放在凡特家门口。

　　程木和江月都看出来这个不哭不闹的孩子已经感染了融蚀，按照规定，是要送到念研院去的。但意外的是这个男孩抗了过来，获得了雷电的异能。

　　或许存活总要付出些代价。程林先天自闭，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经常把家里的电器炸成一团黑。

　　于是程木负责引导他，在程林能做到基本的交流后，江月便带他去学习控制自己的能力。

　　莫迟喜欢安静的人，所以对程林也很好感。

　　“真厉害。”莫迟揉了揉程林的发顶，“记得别听盛启阳的，用异能给游戏机充电，会炸。”

　　下一秒，盛启阳在莫迟身后给程林拼命打眼色。

　　沙发边，宋岑和赵双双在画画。赵双双举起手里的画本给站在沙发后的莫迟看：“迟哥哥，我画了你！你看像不像？”

　　画纸上，一个潦草的小人站在草地上，旁边还站着长发版的小人，眼睛涂成红色。

　　看着她脸上扩散开的黑色痕迹，莫迟轻轻一笑：“像，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还要把绿眼睛的姐姐画出来。”赵双双在盒子里挑颜色笔，“还有那个蓝眼睛的哥哥。”

　　莫迟目光移向旁边沉默的宋岑，身边摊着本厚重的参考书，画纸上是生物器官和标明的注解。

　　程木最近给宋岑办的身份证明和入学手续也差不多了，新城中学的教学方向和她的爱好再适合不过。

　　只是众人难以置信，在这之前，宋岑一直都是黑户。她也不肯透露自己在何处如何长大。

　　莫迟收回视线，转向盛启阳：“那人呢？”

　　“还在你房间呢吧，”盛启阳说，“说实话这几天他没怎么出来过。”

　　莫迟将信将疑，走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入目是一片狼藉。

　　无数从未见过的衣服堆满了房间，甚至挂在了天花板的吊灯上，而地板中央，那个人正□□地陷入衣堆里。

　　门砰一声甩上。莫迟退了出去，头疼地扶额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啧，吵死了。”纳斯坦指尖一挥，门自动敞开，“人类的身体，不就两种模样么？”

　　“……”莫迟看着他，“你用的是我的脸。”

　　纳斯坦缓缓睁开眼，片刻后轻笑一声。

　　不知何处出现的宛若蝉翼一般的薄纱落在祂身上，纳斯坦的指尖轻轻勾住莫迟的下巴，若有若无的气息落在他脸上：
　　“明天和我一起去约会，怎么样？”

　　莫迟眼神轻蔑地瞥向窗外：“我以为你只是脑子不正常。”

　　纳斯坦笑得花枝乱颤，一把推开他：“谁说我要约你了？猜猜看昨天我遇见了谁？”

　　“没兴趣。”

　　“我很好奇，如果在路上迎面走过来几个人，看着你的脸说，‘我们睡过’。你会是什么表情。”

　　莫迟：“？”

　　“你用我的脸乱搞？”

　　看着莫迟脸上那副神情，纳斯坦笑得发抖：“……我就知道你会是这副表情。”

　　“不逗你了，我遇见了弗利兰，他约我明天去喝咖啡。”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还想，既然我们在同一天有约会，彼此交换一下约会对象会不会很刺激。”

　　纳斯坦笑了笑：“看来你好像没什么兴趣。”

　　莫迟：“……我没有约会。”

　　“随便你吧，”纳斯坦从桌子上跳下来，路过他，“刀子嘴。”

　　“你看到那个孩子脸上的融蚀痕迹了吧？”祂悠悠开口，“倒是个可爱的孩子，她不剩几天了。”

　　莫迟盯着祂片刻，读出祂的表情：“你有办法？”

　　赤红的双眸里闪过一丝莫迟看不懂的神色，纳斯坦指尖绽放出一朵雏菊，缓缓漂浮至半空。

　　“我有一片自己的花田。”纳斯坦说。

　　“那里是神的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