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今晢

24、合作 莫非你不想

　　研究院的警报瞬间响起，四处充斥着闪烁的红色光芒。

　　【警告、警告——未知人员正在出逃……】

　　莫迟行动着的楼梯间里，每一层的逃生门都自动严密锁上，逃生灯也亮起。

　　季辉移开警报按钮上的手，西提拿立即行动，孤身前往寻找目标。

　　两人相遇的时候，莫迟不无惊讶地挑了挑眉：“是你啊，你还没被打服？”

　　西提拿瞬间被激起了怒火，“噌”地亮出爪尖：“劝你别太自傲，我们是平手。”

　　“哦，执念者对普通人打平手。”莫迟笑了笑，“怎么，我刚甩开朝安，他就派你来抓我了？”

　　看着这欠揍的神情，西提拿真想冲上去和他再厮杀一场，把他揍得鼻青脸肿。

　　但……礼貌、得体。西提拿不断默念着首领交代的话，说：“朝安算个什么东西。首领要见你。”

　　莫迟有些意外。“你的主人季辉？”

　　西提拿咬咬牙，面容有些扭曲。他露出一个阴险而伪善的微笑，躬身说：“请吧——”

　　念研院高层，会客室内。

　　与其说是会客室，不如说是全景观景台。房间位于研究院主楼的中高层，几乎占据一整层楼。

　　四面围绕着单向透明的特种玻璃，时值黄昏，窗外所见并非新城璀璨的灯火，而是平静无波的黑海。墨蓝色的海水在暮色下呈现出一种沥青般的粘稠质感。

　　西提拿守在了门外，会客室内于是只留下了莫迟一人。

　　他走进落地窗前，俯瞰底下的海洋。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如此之高的地方，仿佛将世界踩在脚下。

　　这里太安静了，静得仿佛能听见浪打礁石的声音。那声音持续躁动着，轰——轰——

　　……不，不是浪潮。

　　莫迟忽然吃痛地俯下身，扶住脑袋。耳中嗡鸣不止，他眉头紧锁，死死盯住海面。

　　刹那间，他仿佛看见平静的海上掀起了大风，一场风暴逼近，海面上波涛汹涌，数十米高的海浪排山倒海似地翻涌而来。

　　那场面和纪录影片中“大撞击”后的场景如出一辙。

　　“莫先生。”身后传来声音，平和而清晰。

　　莫迟瞬间回神，窗外的海面平静依旧。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在影网上见过数次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他朝一旁伸出手，语气温和：“这里的确不失为一个黑海的最佳观景点。”

　　“但我们这次的谈话可能会有些长，何不坐下来慢慢细说呢？”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张灰色的长桌，男人在一侧坐下，道：“请坐，莫迟先生。”

　　莫迟在他对面坐下，听他自我介绍道：“我是季辉，残念研究院的管制首领，您可以随意称呼，不必拘谨。”

　　莫迟观察着他。季辉看起来约莫五十岁，或许更年轻些，只是鬓角的微霜与眼角深刻的细纹为他增添了几许岁月的重量。头发保养得极好，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他穿着质料极佳的深灰色衬衫，没有系领带，看上去平易近人。

　　季辉没有说话，在莫迟的目光下自然地拿起桌面上的茶壶，向面前两只同样的素白茶杯里注入冒着热气的白水。

　　他将其中一杯推向莫迟：“这里视野不错，我也很喜欢呆在这里观景。”他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谈论天气，“你会体验到一种全世界都俯卧在脚下，主宰自然的感觉，对吧？”

　　季辉抬头，对莫迟投去一个试探的眼神。

　　“是么。”莫迟不做认可，没有接过那杯水。

　　“我不想听没有价值的客套话。我知道你，残念研的季辉，你的人三番四次地缠上我，很烦，”莫迟向后靠进椅背里，“包括你。”

　　“我喜欢你的性格，直爽，率真。很难得的品质，不是么。”季辉微微一笑，“那么，想必朝安也一样令你厌烦吧。”

　　莫迟同样回以他一个笑容：“你们都一样。”

　　“朝安有他的职责和行事方式。”季辉嘬饮了一口水，动作斯文，“虽然我不清楚他此次带你来的目的，但我对自己的目的很清楚，”

　　“我们需要一场深层次的沟通。”

　　“沟通？”莫迟嗤笑，“我想用威逼利诱来形容或许更为准确。”

　　季辉的眼里闪过一丝欣赏的目光。“你很敏锐，不难想象为何那么多人都主动去接近你。”

　　他放下茶杯，双手指尖轻轻相对，手肘支在桌面上：“莫迟先生，让我来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信息吧。”

　　不等莫迟回答，他手指在桌面上一划，一面蓝色的光幕从桌面上升起，悬浮在二人中间。

　　上面是复杂到令人眼花的基因螺旋图以及各种曲线与参数指标。在各类表格中，都有一个被标红的数字零。

　　“这是你的部分生物样本分析，是由检测环以及从你身上提取到的DNA分析而成。”

　　季辉的目光沉稳：“融蚀波动值‘零’，这个结论很有趣。通常理解是‘不受蚀源影响，无变异倾向’。但过往的经验告诉我们，在任何一个动态系统里，绝对的‘零’点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

　　“我们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季辉坐直了身子，“如果这个点本身就是系统预设的基准坐标原点，其他的所有数值，无论是基因融蚀度、进化可能性还是崩解系数。本质上，都是相对于你这个‘零点’的偏移量。”

　　面对身前人紧皱的眉头，季辉笑了笑：“简单来说，莫迟，你极有可能是融蚀基因的‘母本’，蚀源的本源。”

　　空气中充满了沉默，时间仿佛凝固。

　　季辉再度开口：“不清楚你是否听过一个传闻，人们说，蚀源基因来自一个幼童。”

　　莫迟脸上的嘲讽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白的神情。

　　“……很有意思的论断。”莫迟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所以呢？你想用我做实验，给我注射药剂，关在实验室里抽血切片？”

　　“莫先生，请相信我们的科研水平。那些粗暴且低效的方式是上个时代的事情了。”季辉摇头，一挥手，光幕上的图像变幻，变成了复杂的能量场模拟图。“我们只需要您参与到实验中，进行没有危险性的协助即可。”

　　“你的请求和你手下的作为真是相反。”莫迟冷笑道，“西提拿可是恨不得把所有药剂都注射到我身上来，我怎么信你？”

　　“没能管理好手下是我的失职，但莫先生，你要认识到一点。”

　　季辉在光幕上调出西提拿的详细数值，包括但不限于融蚀值，危险系数与战斗力评析。

　　“西提拿是我最得力的主战手，经过系统的培训与筛选。而你，仅仅是凭借一时的爆发就能压他一头，这意味着什么你或许比我清楚。

　　“你的身体里有着强大的潜力，如同蛰伏着一只沉睡的巨兽，等待苏醒。”

　　季辉朝他前倾了些许：“莫非你不想看到，未来某一天，你成为残破世界的伟大救世主，有着主宰一方的力量，荣耀向你俯首么？”

　　名利往往是最强大的驱动力。季辉抛出了第一个钩子。

　　莫迟没有咬钩，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你不会成为药剂的实验品，只需要进入遗址协助我们进行实验，铲除危机即可。你的实力很强，定然能圆满完成这个任务。”

　　莫迟气笑了。还没谈拢就给他布置任务，搞笑呢。

　　“你说的遗址，是什么地方？”

　　“啊，请容我解释。”季辉露出一种恍然的神情，“遗址，是各个实验场的代称。编号根据实验场的坐标而定。”

　　“……你们有多少个实验场？”

　　季辉顿了顿，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无数个。”

　　莫迟愣住，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什么……？”

　　看着莫迟微微颤抖的瞳孔，季辉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关闭了光幕，房间重新被暮色充斥。

　　“只要我们想，开辟无数个实验场并非不无可能。技术的进步日新月异，或许只是明天，我们就能找到精确地穿梭于世界线的方法。”

　　莫迟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弗利兰曾和他透露过的信息。他看向季辉的眼神变了，声音冰冷：“所以你们真的把异世界当做垃圾场，留下一堆变异的失败品然后离开。”

　　季辉并不否认。他按下桌底的一个按钮，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打开一个口子，金属小方盒缓缓上升。

　　季辉打开盒子，一枚比指甲盖还薄的半透明芯片显露出来。

　　“这是特制的神经交流芯片。它能识别宿主的各项机能状态，并通过神经刺激与匹配的终端进行信息交流。更重要的是，它具有阻断功能。很多实验人员会产生梦魇，处于一种被害妄想的紧张惊恐状态。”

　　季辉将那枚芯片放在掌心，说：“它可以帮你保持清醒和理智，隔绝梦魇的负面效果，解脱控制。”

　　莫迟盯着那枚芯片，有些出神。

　　会不会或许纳斯坦也只是他的一个梦魇？

　　正如季辉所说，他在上一个世界里经受了太多刺激，加之本身精神就不太稳定，于是产生了幻想出来的“神”这个梦魇。

　　否则为什么纳斯坦总是用着和自己一样的一张脸？他从未见过纳斯坦的真面目。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季辉仔细观察着莫迟的神情，看见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动摇。大鱼就快要上钩了。

　　“……”

　　鱼长久注视着钩。

　　但季辉搞错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莫迟从来没认定过自己的精神出问题。即使医学报告说是的，他也不信，并抗争到底。

　　所以他并不相信什么梦魇的说法。而是面前这个人在引诱他。

　　莫迟抬起头，目光从芯片缓缓移动到季辉脸上。

　　莫迟反问：“代价是什么？这种高科技玩具，不会白送吧。”

　　“很简单，链接和共享。”季辉双手交叠优雅地放在膝上，“让我们收集并独占你的实时数据，必要时给我们提供生物样本进行检测。”

　　莫迟扬了扬眉，显然不太相信。

　　“我管理这个机构，推行宏大的‘启迪计划’，并不是因为我看见了未来的曙光。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看见了旧世界腐烂的根。”季辉收起了脸上优雅的笑容，“塞洛斯的光明底下是长满蛆虫的贫民窟，是天灾后被蚀源污染的无法居住的土地。无论是我、朝安、还是政府议会，都不过是在沼泽里搭建一个摇摇欲坠的高架罢了。”

　　“但高架总有一天被沼泽吞没，人类文明的发展速度比不上自然的吞食。我们需要的，是一座永不倾倒的高塔。如果不加以干预，人类就会从地球上灭绝。”

　　季辉的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莫迟。

　　“我邀请你，不是要让你为我工作。是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剔除这个旧世界的腐肉，在新生的土地上建立起真正的塞洛斯大厦。”

　　“和我合作，是最明智的选择。莫迟先生，您意下如何？”

　　季辉说完，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平静的姿态。仿佛刚才亢奋的话语这是一场幻觉。

　　这或许是莫迟沉默得最久的一次。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嘴角挂着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笑。

　　季辉出奇地耐心，并没有打断他的缄默，端起茶杯，凑近嘴边轻轻吹去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