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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碎镜 第一次,祂 ...


  •   造物将那些祂从未拥有过的、世界上的新奇的事物带到祂的世界上来。

      为了找这些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新事物,他每天花越来越多的时间在外面的探险上。

      神明将他的晚归看在眼里,只想,只要他还记得我——他伟大的创世主——还记得回到自己身边,那就足够了。

      祂不再生活在一个只剩虚无的空间,四周渐渐堆满了玩具,拼图积木散落一地,书本高高垒起。

      这就像一个简陋的乐园。

      神明享受着祂的孩子和祂分享有趣的事情。

      他温顺地靠在祂身边,说自己是怎样被一只千足虫吓得弄丢了最后一片拼图,说是怎么机智地把箱子堆起来拿书架最上层的书,说躲怪兽的小技巧……

      神抚摸着他的发,耐心地听他讲。孩子的故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三者,但祂总是隐隐担忧。

      “莫非你在外面没有看见过和你一样的人么?”

      孩子摇摇头,将手中的一枚拼图填进空缺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说:“没有人,但是有很多怪兽。”

      他站起来,张开手比划着:“它们有这么大,腰特别弯,脑袋快垂到地上。”

      神明瞬间严肃起来,把孩子拉近身旁:“它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有受伤吗?”

      他任由神明将自己翻来覆去检查着:“它们好像看不见我,我也不是每次都能碰上怪兽。”

      “而且它们身上很难闻,有股说不出的甜腥味。”孩子皱了皱眉,“总是往地上滴着什么,所以痕迹很明显,我看见了就躲着它们跑。”

      神明看着他气鼓鼓的脸,笑了,没忍住伸手戳了戳:“那你真聪明。”

      忽然一只小手握住了祂的食指,凉意传过来,简直就像是被冰包裹一样冷。

      神顿住了,孩子抬起头没有什么神情地看着祂,说:“纳斯坦,我想和你一起出去看看。

      “我找到了好多好玩的东西,看到了很多这里没有的景色,都很漂亮。我们都不知道风筝飞起来是什么样子,没有你我一个人放不起来。”

      神明却只是长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于是又说:“你那么厉害,可以把死去的小花复活,可以变出雪团捏小人,还可以创造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能困住你。

      “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吧。”

      神将手抽回来,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不。亲爱的,你不明白。”

      祂身体靠回高椅里,抬手扶额。光是脑海中出现“逃出去”这个念头,无形的力量便沉沉地将祂压垮。

      那些刺耳的叫嚣声不断在耳边循环,言语一如尖刀般生生刮在身上。祂浑身战栗着,脑海中一幕幕闪过那些幻想中的、走出那扇窗的画面,但最终的结果都是被枷锁绞住拖回来。

      在那片混沌中,一只手从底下的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了祂。祂神经质地甩开了,猛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急促地喘息着。

      而孩子则在膝下,一脸不解地看着祂,似乎是不明白祂刚刚为什么要甩开他。

      祂重重叹了口气,阖上眼。“没什么,你去玩吧。”

      祂的孩子竟然真的转身就走了。说不难过是假的,看着他离开的小小身影,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少顷,一束光在祂眼前闪了一瞬,转瞬即逝。祂眨了眨眼,看见一个白色的光斑缓缓颤动着落到身前不远处。

      祂抬头望光源处看去,只见窗缝里闪烁着一个光点。祂站起来,跟着那光斑的轨迹走。

      光一直引导祂走向那扇窗,祂停住脚步,站定在一个心里认定为安全的位置。

      窗户里的景象是一片耀眼的白光,看不清外面的任何景色。

      模糊的虚影站在中间,渐渐把周围刺眼的光线驱散。

      神明看见祂的孩子,手中抱着一块巨大的碎镜片,不停地寻找着角度让光反射进窗内。

      孩子朝祂走来,将手里的镜片递给祂,说:“你站在这里,举着它,等我一会儿。”

      紧接着他又折回去,消失了几分钟后,再次举着另一面碎片站在原本的位置。

      神明看着他每一步细微的调整,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碎片锋利的边缘,想:祂的孩子又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呢。

      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两面镜片形成一个特殊的反射角,神明遥望着孩子身前的镜子。

      自坠入虚空以来,第一次,祂看见了外面的景色。

      那是一个空旷的房间,墙壁上攀满了爬山虎,长椅残破不堪,地板折断翘起,每一个缝隙里都夹缝生长着青苔和野草。

      窗户外似乎有一张桌子,孩子就站在那上面,缓缓地转动手里的碎镜,好让身边的每一个角落都照进去。

      原来他是站在桌子上的啊。神明忽然笑了,想起过去祂的孩子每一次从窗外回来的场面。难怪他总是用翻进来的,难怪他看起来长大了那么多。

      这时,稚嫩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你看到了吗——?”

      祂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人等不到回答,于是哒哒哒地跑进来,又问:“你看到了吗,外面的样子。”

      神明点点头,蹲下来,把他手里的镜子放在地上。

      “我看到了,”祂抬起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就,偶然发现。”

      他一直都很聪明。神明低下头,伸手:“让我看看你的手。”

      但孩子却把两只手藏在背后,说什么都不肯伸出来。

      俩人周旋了一会,神明无奈叹了口气:“我都知道了,手伸出来,给你疗伤。”

      孩子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交给祂,嘟囔:“其实根本没事……”

      看着那双细嫩小手上密布的伤痕和淤青,祂心中一刺。尽管想要谴责教训这个调皮的孩子一番,但终究于心不忍。

      “下次别这样了,锤镜子很危险,万一碎片扎深了怎么办?”

      孩子却只是笑嘻嘻地看着祂,说:“你吹一吹。”

      “……什么?”

      “吹一吹呀,你给我念的书上不是说,有什么伤吹吹就不疼了。”

      祂失笑:“你不是说没事么,我以为你真的一点都不疼呢。”

      话虽如此,祂还是往那些细密伤口上轻轻吹了口气。

      气吹到皮肤上的时候,有些凉,牵扯起一小片刺痛。

      但伤口竟然真的愈合了,淤青也消失,那双小手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你真厉害,”孩子盯着自己的手慢慢复原,“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

      “你不用学,有我就足够了。”

      “好吧。”他耸了耸肩,“我明天再给你看看别的。”

      神明脸色一沉,历声道:“不可以再这样了。”

      “为什么?镜子已经碎了,不会再咬我了。”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神明不再和他扯皮,牵起他的手站起身:“今天的时限已经到了,该回去了。”

      孩子不情愿地跟祂走了。之后每一天,他出现在神明面前的时间越来越短,显然是已经把一昼夜的约定抛诸脑后。

      某天,他一如既往地迟到。神明远远站在窗前,等他回来。

      窗内的时间流逝无法估算,但祂清楚地知道,窗外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祂守在那,日复一日地等待。但那面窗始终静悄悄地立在面前,无数白色的光点满溢进来,其中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焦灼感愈发浓重。祂朝前迈出一步,脚步尚未落地,一根手腕粗的锁链便从身后的虚空中飞窜出来,不由分说的缠住祂的脚踝。

      祂无视足腕上传来的滚烫触感,不顾一切的往前走。越来越多的锁链从四周飞出捆住祂的四肢,它们滚烫猩红,流动着血色的光芒。

      整个空间里回响着锁链收绞的声音,还有齿轮缓缓转动的咔哒声,祂从未觉得这个空间如此狰狞过。

      每一步犹如千斤重,祂终于迈到了窗前,然而整个人仿佛冻结了一般定在那儿。

      祂睁大双眼,赤红的眸子颤动着,死死盯住那扇巨大的窗扉。

      不规则的镜片粘在窗户上,大大小小地自下往上铺满了一半,碎片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仿佛这原本就是一块硕大的镜子,裂成了蛛网状,每一枚碎片都映照着祂苍白的面容,但却没有照出那些骇人的锁链。

      祂呆住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不容抗拒的力量便从锁链上传来,将祂猛地扯了回去。

      那面亮着白色光芒的窗扉在祂眼里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一个小点,被彻底的黑暗淹没。

      随着神明的意识回归黑暗,莫迟也渐渐从中恢复了自己的思想。

      他睁开眼,跪坐着,面前依旧悬浮着洗手间的那面横镜。

      镜中的那抹素白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就像在蔑视一个阶下的囚徒。

      大脑一时间涌入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莫迟此刻有些头晕目眩,他缓缓勾唇笑了:“纳斯坦,这就是你为什么恐惧镜子的缘由吗?”

      “你怎么一直都那么固执呢。”祂说,“为什么总是毫不怀疑地认定我畏惧镜子。”

      祂略作苦恼地抱起手,指尖轻点面颊:“神怎么会有恐惧之物呢。”

      “……”

      “是么。”莫迟撑地站起来,额前垂下的发丝遮挡了大半张面容。

      他毫无征兆地,一拳直击那面镜子!

      然而拳头下荡漾开的水波纹,轻巧地化开了他的力。

      莫迟听见一声轻佻的笑意,紧接着,一只手穿过柔软的镜面,握住了他的拳。冰凉的触感从手背直传心脏,简直冰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早就可以走出那片虚无了。”纳斯坦说着,一步步朝他靠近,身子穿过了镜框。

      祂握住莫迟的手,缓缓低下头去,吹了口气。结痂的伤口愈合。

      “不要再锤碎镜子了,伤口很难处理。”

      纳斯坦抬眸,血色的眼睛就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祂笑意盈盈,说:“真正害怕镜子的,从来都不只有我。”

      “啪”。

      莫迟猛地甩开祂的手,从后腰抽出匕首,朝祂刺去。

      闪着寒光的刀尖直直穿透了祂的咽喉,钉在什么硬物上。

      这一刻,身边的黑暗如雾般消散,渐渐露出暖黄的光来,景象一点点浮现,他又回到了那个洗手间里。

      莫迟静了一会儿,将刀从镜子上拔下来,收回鞘中。

      他拧开水源,往脸上扑了把水。双手死死抠住洗手台,即便如此手臂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调整呼吸许久,费劲力气才没让身体倒下去。随后他抬起没那么抖的手,将湿法向后拢。

      目光掠过面前被刀刺碎的镜子,莫迟看见自己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面颊也因血管充血而呈现一种异常的红。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径直离开了文汇公馆。

      他没有和钟纪明打招呼,也没有走正门找自己的车,而是选择了从偏门步行离开。

      此时正值早高峰,街上人来人往,汽车轰鸣声和鞋底踢踏在路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逆着人潮走,几乎撞过每一个路过的人的肩膀。过分拥挤的空气和空间,让莫迟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鱼干,被压缩进因过期而鼓胀的罐头里,糜烂发臭。

      他在终端的联系人列表里找到“李维”这个名字,向对方发过去一条消息。

      随后他点开“无心插柳柳橙汁”的聊天框。

      zzZ:有急事先走了。车在门口,你帮我开回去吧。

      紧接着关机、拔卡一气呵成。莫迟把终端揣回兜里,重新融进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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