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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镜中人 一双蓝眼睛 ...


  •   原本空寂的客厅,此刻沙发上坐满了人,还有一只萨摩耶兴奋的甩着尾巴。

      空气里那沉闷焦灼的氛围早已不翼而飞。程木敲击键盘的声音夹杂在欢快的谈话声中,显得格格不入。似乎是遇到什么难题,他停下来,下意识端起咖啡杯就往嘴边送。

      莫迟看着他不自觉拧起的眉心,伸手按住了程杯沿。

      “休息会吧,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比我还糟。”

      程木递给他一个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双双入住凡特,要处理的手续很多,不能拖。”

      见劝不下他,莫迟手肘暗中怼了怼旁边的盛启阳,对方瞬间领会,和钟懿一起,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动在瞬间展开。

      莫迟端起咖啡杯起身走向厨房倒掉,同一时间钟懿夺过程木手下的电脑,搬得远远的,坐在办公桌前飞速地敲击着什么。盛启阳一手抄起抱枕把程木按在上面,另一手扯过毛毯二话不说就把自家队长包成木乃伊。

      冬瓜也来凑热闹,欢叫一声扑上去,两只毛茸茸的前爪搭在盛启阳手上,帮忙镇压着工作狂。

      三人一狗齐心协力,配合得天衣无缝,完全杜绝了程队能继续用命工作的可能。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可谓一气呵成。

      程木被这突如其来的“绑架”无语了,又好气又好笑,偏偏又给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动弹不了。

      盛启阳死死按住他,语气不容置疑:“都多久没合眼了你,别想起来嗷!”

      程木还在挣扎:“九点还要去文汇那边一趟,现在六点钟,收拾收拾过去差不多了。”

      “载你过去也就几分钟的事。”盛启阳驳回,“睡几个小时也是睡。你别说你想疲劳驾驶啊,小心我转头就去举报,你以后都别想摸方向盘。”

      这时,钟懿合上了电脑,莫迟站在她身后,指了指说:“咱们的顶级黑客已经给你电脑上锁了,三个小时后自动解锁。”

      盛启阳朝他们竖起一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程木终于认命了似的仰躺在沙发上,注视着天花板,吊灯在他眼里出现了重重幻影。

      或许他的确需要休息。他叹了口气,退让道:“终端,让我在终端上调个闹钟再睡,这总可以吧?”

      “行,我帮你调。”

      盛启阳摘下他的眼镜,放在茶几上,说:“你就安心睡,有我们在你就放一百个心,天塌下来有他俩顶着。”

      闻言,程木朝他们轻轻一笑,随即翻了个身闭上眼。过不了多久,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身上的薄毯随着胸膛一起一伏。

      盛启阳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他是真睡着了,转头对守在沙发边的冬瓜比了个“嘘”,这才蹑手蹑脚地凑到办公桌前两人的身边。

      他得意地伸出拳头,压低声音道:“计划通!”

      莫迟笑着和他碰了碰拳,说:“闹钟关了没?”

      “关了关了,”盛启阳趴在椅背上,扬了扬手里的终端,“就让他睡到天昏地老吧。”

      莫迟应了声,转向钟懿,问道:“老爷子那边交代了吗?”

      她低头在自己的终端上敲击着,发送出去一条讯息:“嗯,爷爷说文汇没什么大事,让程队休息好了再说。”

      盛启阳切了声:“我就说吧,他老爱虚张声势。”

      莫迟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撑着头按太阳穴,太多的信息短时间内涌进脑子里,他还没从那场经历里缓过来。

      钟懿看着他发灰的脸色,直言不讳:“你也是,看起来很糟糕。”

      莫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倦意:“发生太多事了……”

      他没有细说的意思,于是她也不打算追问。

      “家里就你们几个人?”莫迟睁开眼来,这才意识到凡特里的不同。

      “就我们这几个,还有双双在睡觉。”盛启阳解释说,“江妈带程林出差去了,过几天才回。”

      说着,他朝莫迟椅子踹了一脚:“还说呢,等我旧戏重演绑你上楼睡觉是吧。”

      莫迟没理他,自顾自地站起身,走上楼回房。

      钟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打了个哈欠,对盛启阳发出警告:“我也再睡会,你再吵醒我,跟你没完。”

      莫迟回到房间里,反手锁上了门。他背靠冰凉的门板,长长的舒了口气。回到这个熟悉的独属于他自己的空间,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片刻。

      房间里的陈设一如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窗户微敞,风带动厚重的帘幕轻轻飘动。想必是有人来给他房间通风了。

      他走过去,将窗关好,再把蓝色的窗帘拉拢。清晨的光透过帷幕落进来,将那灼热与刺眼的光线都滤去了。

      整个房间沉静在这水底一般的色调里,一切物体都蒙上了一层蓝晕,冷色调让莫迟燥热的心平静下来不少。

      他从身上掏出那枚怀表,放在桌上。时针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隐隐传入耳里,古铜色的表盖和上面的黑宝石泛着幽微的光泽。

      莫迟从头上扯下脏衣服,扔进垃圾筐里。他走进浴室,热水蒸腾,升起的水雾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

      他赤|裸着,站在花洒下,仰面任由那温热的水流顺着面庞冲刷而下。

      水流淌过肌肉与细小的伤口,带起一阵刺痛的舒缓。

      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重构起那座神殿的模样,闪过那从空中坠落的身影,以及最后不顾一切朝他冲来的人。

      良久,莫迟关上了水流,将过长的额发往后拢,走到镜子前。他伸出湿润的手,抹去了那镜面上的水雾。

      水珠自掌心顺着镜面蜿蜒滑下,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自己伸出的小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宛若无数个十字架刻进肉里。

      那刻痕自手腕生长至臂膀,再蔓延下胸膛。莫迟从不觉得自己身上的伤疤丑陋,更无意遮掩。每一道都是他历经苦难的证明。

      紧接着目光在镜中下移,停留在镜中人的右侧腰上。一大片烧伤的疤痕从后往前延伸,就像是火舌舔舐在腰际。伤痕面积很大,但所幸恢复得很好,与周围的皮肤相比,自内里泛出浅粉色的痕迹。

      莫迟凝视着这片伤痕,事实上他并不记得它到底是怎么来的。

      “嘶——!”

      忽然他的大脑仿佛被铁锤重击一般疼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猛地伏倒在冰凉的洗手台上。五指死死抠住洗手台边沿,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片爆炸后的火海瞬间在他脑子里闪回,橙红色的火光和那两个牵着手离开的背影交替频闪。视野里的背影越来越近,就在他要抓住的那一刻,前面的人回过头来——

      在冲天的肆意火舌里,一双蓝眼睛缓缓转过来望着他,瞳孔深处,映照着一个孤独瘦小的身影。

      刹那间,整个视野被拉远,仿佛被一股无影的力量硬生生扯离。

      莫迟猛地抬起头,鼻尖近乎贴住镜面,口中呼出的热气迅速晕开一片水雾。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充血而布满血丝。就在他注视着自己的面容的时候,镜子里那双黑眼眸一点点被血浸红,眼尾微微弯起来。

      他看到了那只左眼里的白十字。

      莫迟僵硬地直起身,动作几乎凝固在原地。在他不可置信地目光中,镜子里他的脸变成了那个神明的容颜。

      一双艳丽的红眼眸赤|裸|裸地盯着他,仿佛在用目光一点点将他蚕食。他看着镜子里完全陌生的自己,带着戏谑的笑意,苍白的双手慢慢移上脖颈,盖住那道刀疤,渐渐收紧。

      “不……”

      这时,莫迟垂在身侧止不住颤抖的手猛地握紧,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一拳砸在镜子上!

      “呲啦。”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拳骨下的镜面裂成蛛网状。那张容颜霎时消失不见。

      止不住传来的刺痛与浴室里逐渐浓重的血腥味唤醒了莫迟的理智。

      他没有勇气再抬头看镜子,生怕从那一块块碎片中看见裂变的自己。

      他冲出浴室,步伐混乱地直扑向床榻。途中甚至撞歪了桌子,那枚躺在桌面上的怀表掉落在地毯上,表盖弹开来,没有发出声响。

      血滴顺着他的路经滴落在地板上。他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几乎是卷成一只虾米,床上隆起的一团隐约可见地在颤抖。

      莫迟的思绪一片混乱,只感觉空气从肺里抽离,重重地挤压在身上。窒息感如潮水将他包围,无数蚂蚁啃食着他的骨髓。

      他胡乱地从枕头下摸出一板药片,坚硬的铝箔边角刺进了掌心。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也不顾手背上的伤口,用犬齿刺破了薄膜,干咽下几粒药片。

      浓重的苦涩在舌根蔓延,药效很快,不过几分钟,身体被啃食的感觉消失了,耳朵里的嗡鸣也渐渐平息。

      在这片被蓝色笼罩的沉寂里,听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嘀嗒声,他慢慢失去了所有意识,合上了眼眸,沉入一场久违的梦乡。

      或许是药物作用,也或许是他的□□与精神实在是过度疲惫,莫迟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

      这一夜安眠无梦,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房间内依旧是一片昏暗。

      他翻了个身,将蜷缩的身子舒展开来,顿时感觉到血液在全身流通,带起一阵爽麻感。

      盯着天花板发呆了许久,默听着那规律的秒针走动的声音,他才攒足力气撑着坐起来,缓缓靠在床头,头疼地扶额。

      思绪如同缠绕成一团的毛线一样混乱,莫迟摸起床头柜上的终端,屏幕亮起,看了眼日期时间,他微微一怔。他竟然又睡过了一整天。

      现在是他回到塞洛斯的第三天,夜晚七点半。

      空虚感如同四周的黑暗将他笼罩,伴随着胃部的一阵痉挛,莫迟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即使没有饥饿感,但他想自己或许应该得吃点东西。

      他从床上起身,朝浴室走去。

      过长的昏睡让他忘却了浴室里的那场意外,直到他看到那面支离破碎的镜子。

      玻璃渣掉了一地,碎片上还留着干涸的血。

      在那面蛛网状的碎镜里,映照出了无数个他,同时举起了右手,不带什么神情地注视拳骨上的伤口。

      伤口不算深,也没有扎入什么碎片,因此已经有些愈合结痂的迹象。

      与其说莫迟察觉不到疼痛,倒不如说他对这种程度的痛觉早已麻木。

      他在镜子前的洗手台上草草洗去干涸的血迹,顺便收拾了一下满地的狼藉,站在花洒下冲了个澡。

      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他套上一件T恤打开了房门。

      楼下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与轻柔的谈话声沿着楼梯漫上来,莫迟顿了顿,返身加了件外套,这才走下楼去。

      拖鞋踢踏在楼梯上的清脆声响吸引了客厅里两个人的目光,她们齐刷刷抬起头来。

      莫迟的视线与其中一道陌生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是一张稚嫩的面孔。

      一个约莫九、十岁的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柴犬枕头,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乖巧地有些拘谨。

      然而刚才对视的那一下,莫迟敏锐地注意到她浑身颤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面颊变得紧绷,迅速躲闪开了目光。

      钟懿坐在她身旁,手里编发的动作没停。见莫迟径直走进厨房,在冰箱里翻找着什么,于是开口提醒:“别找了,冰箱库存告急。只够煮碗素面填肚子。”

      他站在食材匮乏的冰箱前,想象了一下寡淡面条糟糕的味道,随即从密集的饮料瓶里抽出了一罐冰橙汁,扯开拉环,冰凉的甜意淌过喉间,缓解了饥渴。

      他在离女孩最远的一张单人沙发前坐下。小女孩低着头,余光注意到他的靠近,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两条腿收起来,缩成小小一团。

      钟懿注意到她的紧张,轻轻握住了女孩的一只小手,温声说:“双双别怕,这个哥哥也是我们的家人,他叫莫迟。你看,他不可怕的。”

      莫迟隐约了解到什么,身体放松地靠向沙发背,朝她笑了笑,用一种不会带来压迫感的语气说:“你好,我叫莫迟,迟到的迟。”

      小女孩谨慎地抬眸观察了他一眼,然后立即转头去看钟懿,像是在寻求确认。钟懿对她鼓励地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后,她复又将脸埋进抱枕里,盯着自己缩起来的足尖,用细若蚊蚋地声音说:“我、我叫……赵双双……”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以至于莫迟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嗯,双双,很高兴认识你。”

      “这个哥哥很厉害,什么都会。”钟懿耐心地引导她,“房子后面那个你很喜欢的花园,就是他打理的哦。”

      听闻花园,莫迟脸上的笑微不可查地淡了几分。他将易拉罐凑到嘴边,轻抿一口:“嗯,如果你有喜欢的花,我们可以买种子一起种。”

      双双澄澈的眸子看着他,面颊瞬间升起一抹浅粉色。

      “橙儿呢?”莫迟问。

      “遛狗去了,”钟懿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冬瓜快闷发霉了,今晚自己叼着牵引绳去堵盛启阳的门。”

      莫迟笑:“冬瓜那身毛还用发霉?家里不下雪都算幸运了。”

      说曹操曹操到,大门处传来爪子扒门的躁响,盛启阳的嗓音穿过厚重的木门传进客厅。

      “冬瓜到底是你遛我还是我遛你!?”

      下一秒大门敞开,白色的导弹欢快地奔跑着跳进来,拖着牵引绳围着沙发转。

      盛启阳一手撑在鞋柜上,俯身喘着气,程木跟在他身后进来,顺势关门落锁。

      双双一直看着萨摩耶在身旁转,仿佛攒足了勇气才轻声问钟懿:“我可以和它玩吗?”

      不及钟懿回答,冬瓜摇着大尾巴扑上去,把女孩吓一跳,在沙发上咯咯地笑。

      莫迟看着这俩人一起回来,问道:“你们怎么会一起?”

      程木伸手扯松了领带:“在门口碰到了。”他眉眼一弯,温文儒雅地一笑:“盛启阳在后面追着狗跑,满大街都是他的声音。”

      “我草别说了……”盛启阳瘫倒在沙发上,声音还带着喘,“要出门的是冬瓜,非吵着要回来的也是它!”

      他扯着嗓子嚎:“我在游戏厅充的币还没花完呢!全浪费了!”

      “你跟一条狗较什么劲?”钟懿砸了包抽纸过去。

      盛启阳头也没抬,伸手精准地接住了抽纸,目光在掠过茶几上放着的一罐浑身水珠的橙汁,双眼一亮。

      “我去迟砸你怎么背着我偷喝……”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伸手去抢,“我渴死了要,快给我来口!”

      “滚,”莫迟抢先他一步夺回橙汁,“想喝你没腿?”

      这时程木在沙发上坐下来,见他深色,众人安静下来,冬瓜也端坐在赵双双旁边,吐着舌头,尾巴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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