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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五皇子醒了 萧临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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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临洲将手中最后一枚棋子落下,那处看似无关紧要的白子,恰好截断了黑棋一条隐秘的退路。
他看了一会儿棋盘,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贤妃想让百里家的女儿进宫,替她生孩子。”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家常。
“百里萩笛。百里家虽不如许家显赫,但胜在低调。
女儿生得好,身子也好,最重要的是,贤妃已经精心养了她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步。”
卫九犹豫了一下:“那殿下的意思是……拦,还是不拦?”
“拦?”萧临洲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下显得异常清冷。
“为什么要拦?她费尽心机要放进来的人,说不定,将来还能为本王所用。让她折腾去。
她越折腾,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得那盏孤灯猛地一晃。
“选秀之日,满京城的眼睛都会落在那些秀女身上。到时候,谁还会记得恭靖王妃曾在宫道上踹过一个婢女?谁还会记得余昭容做的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这满室的阴影听。
“人都是健忘的。可在宫里,健忘的人,死得最快。本王偏偏,什么都记得。”
他转过身,看向卫九:“去给王慎递个信,让他明日不用再上折子了。过犹不及。剩下的,大理寺自会去查。我们的人,该收了。”
“是。”
卫九退入黑暗。书房里又只剩萧临洲一人。
他低头,将棋盘上那枚黑玉棋子拈起来,放回棋盒,动作很慢,像在收一场已经看过结局的残局。
窗外,远处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将半边天幕染成暧昧的暗红色。像谁在黑夜里泼了一瓢温热的血。
“叶安儿。”他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一枚棋子的位置。
“下一步,该你了。”
﹉
逍遥王府的后院,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瘦长,像一道横在青石板上的旧伤。
五皇子萧临佑醒来时,已是半夜。
守在内室的小银子正蹲在脚踏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床榻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等他看清床上的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嘴巴张了两下,却发不出声,只挤出一声走调的呜咽。
“哭什么。”萧临佑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枯叶,随时会沉下去,“我还没死。”
小银子再也撑不住,扑通跪在床边,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念着“殿下醒了”“奴才没用”“菩萨保佑”。
那哭声不大,却像把积了好几日的恐惧和委屈都倒了出来,一声声砸在寂静的夜里。
萧临佑没有动,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帐顶。
他的目光有些空,像刚从一场极长的梦里被拽回来,身体还沉在床褥里,神思却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小银子。”他轻声唤。
“奴才在!”
“我睡了多久?”
“三……三天了。”小银子抹着泪,声音还有些抖。
“这三天,发生了什么?”萧临佑问。
小银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跪在床边,低着头,肩头一缩,像被这一问戳中了什么极痛的地方。
萧临佑没有催他。他只是一点点地,把脸转过来。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烧尽了。
可他的眼睛已经不像三日前那样涣散了,里面透出一种极淡的、却异常清明的东西。
“说。”他说。
小银子张了张嘴,终于断断续续地把这三天的事说了。
从李小姐如何施针,到叶小姐如何打跑三个太监,到御前对质,到余昭容被废,再到大理寺查案。
他说得乱,却把事情都讲了。
萧临佑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他只是盯着帐顶,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直到小银子说到“昭容娘娘被贬为庶人了”,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像终于等到了早就知道的答案。
小银子大着胆子抬头,看见他家殿下闭上了眼。
可闭眼的人,眼角却有一道极细的水痕,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没入鬓边已经有些枯黄的发丝里。
“殿下……您别难过……”小银子慌了,扑上去想替他擦,又不敢碰,只能跪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掉眼泪,“那余氏……她是坏人……她害您……您别……”
“我知道。”萧临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梨太甜了。我早该想到的。”
小银子愣住了。
“她从前给我送梨,从没这么甜过。”萧临佑睁开眼,目光落在帐外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上,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甜得发苦,我还是吃了。我以为……至少那碗梨,是干干净净的。”
小银子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萧临佑却不再说话了。他像是说累了,又像是把该说的都说了。
过了很久,他才问了一句:“李小姐……她还好吗?”
小银子连忙点头:“李小姐无碍。叶小姐也无碍。她们都好。就等着您醒呢。”
萧临佑闭了闭眼,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让她们费心了。”他说,“等我再有力气些,亲自去给她们赔礼。还有冯有德……冯爷爷。他还在吗?”
“在的在的!冯爷爷好着呢!多亏他老人家将殿下的食物拿到陛下面前,不然李小姐她们就吃亏了!”
萧临佑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放了心。
他费力地偏过头,看向小银子。
烛光里,那孩子满脸是泪,眼睛肿得像个桃子,跪在地上仰望着他,像一条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
“去歇着吧。”萧临佑说,“明日……替我熬碗白粥,不加糖。”
小银子拼命点头,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内室重新安静下来。
萧临佑一个人躺在那里,睁着眼,望着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灯花“噼啪”响了一下,跳起一点微光,又迅速暗了下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余昭容第一次来他宫里,蹲在他面前,笑吟吟地往他手里塞了个蜜橘,说:“五殿下瘦了,娘娘给剥橘子吃。”
那橘子真甜。
后来,梨也甜,梅子也甜。甜到他从没怀疑过,那里面会藏着毒。
可这世上,有些甜,是裹着刀的。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被之间。那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药味,很苦,苦得让人清醒。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不会吃别人递来的任何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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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叶安儿和李昙织便来了。
两人被小银子引到内室外,先在门口行了礼。
萧临佑已经能半靠在引枕上坐着了,只是气色仍差,整个人像被抽薄了一层纸。
他见两人进来,努力欠了欠身,被李昙织连忙止住。
“殿下不必多礼。”李昙织声音轻柔,先上前替他把了脉,又看了舌苔和眼睑,眉心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些。
“脉象比昨日稳了不少。再吃几副药,好生养着,十天半月就能下地了。只是……”
“只是什么?”萧临佑问。
李昙织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实道:“只是殿下元气大伤,这三五年内,怕是……不宜劳心劳力,更不宜受寒受凉。
说句不敬的话,殿下往后,是把别人三十年用的力气,攒着慢慢花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在场的人都听得出,五皇子这条命,能捡回来已是万幸,往后的身子,也就那样了。
萧临佑却没有露出半分意外的神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带着点病弱的倦意:“能捡回一条命,已是托李小姐和叶小姐的福。哪里还敢奢求别的。”
叶安儿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站在李昙织身后两步的位置,目光安静地打量着这位第一次清醒着见面的五皇子。
他生得其实极好。
即便病得脱了相,五官轮廓仍在,尤其是那双眼睛,安静温润,像一泓被深井圈起来的静水。
只是那水里头,现在多了一层她看不透的雾气。
“叶小姐。”萧临佑忽然看向她。
叶安儿上前一步:“殿下。”
“小银子都跟我说了。”他看着她,目光平和,“打太监的是你,保小银子的是你,在御前替我洗清冤屈的,也是你和李小姐。萧临佑这条命,是你们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他说着,竟撑着身子,朝两人微微低头。那动作极慢,却郑重得让人心头发酸。
“殿下快别这样!”叶安儿和李昙织同时上前去扶。
萧临佑被扶着重新靠下,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他喘了两口气,才轻声道:“我如今这般模样,也给不了你们什么。但你们记住,往后若有用得着萧临佑的地方,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推辞。”
叶安儿与李昙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
一个被亲母“以爱之名”灌了二十年毒的人,醒来后没有怨恨,没有崩溃,最先说的,是对她们这些外人的感激。
叶安儿忽然有些替他难过。
“殿下好好养身子,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了。”她说。
萧临佑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好。”他说,“我养。”
从逍遥王府出来时,已近正午。叶安儿走在前头,李昙织跟在侧后,两人一路无话。
快到街口时,李昙织忽然轻声道:“五殿下他……或许什么都知道。”
叶安儿脚步微顿,偏头看她。
“梨太甜了,可他吃了。”李昙织目光落在远处的城门上,声音很低,“这宫里,能活着长大的,谁没练出几分忍的本事。”
叶安儿没有接话,只抬头望了望天。那天蓝得过分干净,像被水洗过似的,没有一丝云。
她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拉起李昙织的手,大步朝前走去。
“瑷瑷,我饿了。前面有家馄饨摊,我请客。”
李昙织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