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门》五十味子

2、往生门（2）

　　C区在侧楼，想去那得从三楼食堂后面的廊桥拐。C区的病人是重症的，精神分裂出现幻觉，会伤人的那种。

　　赵言妍推开铁栅栏门，浓重的消毒水味袭来。这是用了多少瓶啊，比她们主楼的味要浓上好几倍，她戴着口罩都感觉鼻腔刺鼻。

　　这是赵言妍第一次来C区，据说在这的工资，一个月能给五位数。她当时报的岗位就是C区，名字都在录取名单上了，她还去烧香拜佛祈愿有个好前程，可惜入职的时候，还是被走后门的挤了下来。

　　侧楼是新楼，和她们掉渣的天花板不一样，墙上都是新刷的白漆。

　　迎面走来位身形高挑的女子，她武装全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主楼来的赵言妍？我是C区的护士长，陈晓冬，你叫我冬姐就行。”

　　李丽兰三十多，听声音，陈晓冬得过四十了。她的嗓音带着年长者的沉稳，让赵言妍心生好感：“冬姐好。”

　　“先跟我来办公室拿工作证。我们侧楼的楼梯停用，能上下楼的只有电梯，你刚来，只能在三楼活动。”

　　陈晓冬的办公室离大门不远，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窗户依旧封死，她给赵言妍倒了杯水：“先喝杯水，我给你讲讲工作内容。”

　　赵言妍其实不渴，但象征性地喝了几口。

　　“你应该知道，我们C区都是些重症的患者，有的是被家里人送来的，有的是影响社会秩序被警方移交的。总之他们的脑袋不太正常，有闹起来的，你就给他们打针安定剂。”

　　“你今天的工作呢，就是给那些不方便活动的病人送饭，顺便收拾收拾病房。别看有的病人平时装的和正常人一样，说不定从哪掏出来什么捅你一下，遇到紧急情况，你就喊人。你在C区的工资呢，你放心，我给你另算。”

　　陈晓冬没给赵言妍说话的机会，直接安排任务：“你工作的病房是C112，快去吧。”

　　比起主楼，C区的走廊更加曲折蜿蜒。赵言妍站在C112的病房门口，她深吸口气，希望这位病人不要太难缠。

　　但等她推开门才发现，绑在病床上的，是昨天那个在她面前，剜掉眼珠子的男人。
　　不过这次，他剩下的那只眼球，也没有了。

　　男子半躺在床上，皮质束缚带束在四肢，脖子上的狗链子拴在床头。纱布掩盖的两个空洞漆黑，往外渗着血色。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赵言妍端着餐盘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她不想伺候这疯子啊！亏她刚才以为陈晓冬是个好人，结果故意在背地里为难她！

　　赵言妍小心翼翼地挪到病床旁。男子的脸斜对着天花板，口水在嘴角干成白沫，他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她昨天没发现，男子居然这么瘦。整张皮紧紧地包裹骨头，病号服下插有针管的手，和风干的鸡爪子一样。

　　昨天他是怎么做到的？疑惑自脑海划过，没做停留。赵言妍：“喂，午饭来了。”

　　餐盘磕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还得喂他。

　　病房的白炽灯好像要比她们主楼的刺眼，赵言妍只忙了一会，病房里所有物件都出现两个相同的影子，晃晃悠悠地飘在半空。

　　是低血糖了吧，赶紧忙活完好去吃饭。她放下粥碗，揉揉眉心，多出的影子回归原位。赵言妍看向男子，才发现刚才喂的粥，全部都洒在了胸口。

　　他嘴不是没坏吗，怎么粥都不会喝了！

　　赵言妍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这么恶毒了？应该怪她眼花没喂好才对。

　　她拿起湿毛巾，蹭着洒在衣服上的米粒，但发现的太晚，米汤都渗进衣服里了。

　　病号服的纽扣解开，赵言妍用力眨眼，她没看错。一道和蜈蚣般狰狞的疤痕从锁骨下方贯穿到肚脐，令人毛骨悚然。

　　是自残的伤痕。
　　太阳穴嗡鸣，昨天那副血腥的画面重新浮现在眼前，赵言妍眉角直跳。
　　疯子。

　　“咯咯……咯咯。”

　　男子的笑声断断续续。赵言妍回神，搞不懂他在笑什么。突然，她闻到一股臭味。像是在酷暑的天气里腐烂生蛆的肥肉，直冲鼻腔。

　　是男子嘴里的味。起有大面积溃疡的舌头，沾有厚重黄垢的蛀牙，让人呕吐不止的味道。

　　光斑在半空晃动，每一个都让赵言妍的脑袋更加涨痛，恶心死了。她瞥向角落的摄像头，有监控在，院里不允许这样。但不行啊，他不吃饭会饿的。

　　“小妍？遇到什么问题了吗？”赵言妍在原地发愣，恰好陈晓冬推门进来。

　　“冬姐，他不吃饭。”

　　赵言妍缩起脖子。紧接着她看见陈晓冬从柜子的抽屉下拿出软管，是打流食用的留置胃管。

　　男子的双手双脚都被绑起来，很方便操作。陈晓冬的动作麻利，软管的尾端伸进男子的喉咙，剩下的稀粥打进去。他开始和活鱼般挣扎，气管里发出呵哧呵哧的动静。

　　赵言妍躲在墙角，四肢发冷。在明亮的灯光下，她能清晰地看到，男子的嘴巴大张，缓缓在胶管流淌的黄粥，毫无阻碍地流到胃里。

　　这还算是人吗。
　　赵言妍感到巨大的恐惧。眩晕感扎进脑仁，酸水上返，她冲出病房。

　　从C区下班，赵言妍和李丽兰请了晚班的假，她终于能回家睡个好觉了。为了职工休息，院里专门准备了职工休息室，但在这过夜，和上班没两样。

　　短暂的时光稍纵即逝，白天依旧继续忙碌。

　　张丹彤翘起二郎腿，和她絮叨：“小妍，你知道C区有个怪事吗？”

　　赵言妍摸向额头，有点发热。张丹彤有个习惯，她说话时，总喜欢用手肘不停地怼向旁边的人。

　　就像现在。神情怏怏的赵言妍开口：“什么怪事？”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市那么多精神病院，偏偏我们院屹立不倒吗？”张丹彤环视四周，压低声音：“就是C区有间病房，据说哈，那里供着院长花大价钱请来的神像，无论你有什么疑难杂症，只要诚心拜谒，就会得到神明的赐福。”

　　“那我们院还这么多治不好的病人。”

　　“诶哟，你想进那房间拜神，不得掏个六七位数？他们哪有钱。但我给你讲，真挺灵的，你看看和院长关系好的那几个企业家，现在哪个不是混的风生水起，听院里的老人说，他们没少往神像身上砸钱。”

　　张丹彤跟网上讲午夜怪谈的博主一样，说的像有那么回事。但不都是传闻吗，要是真有，她去拜拜，祈求自己发大财，就不用在这地方当牛做马了。

　　当个乐听听算了。赵言妍擤着大鼻涕，她好像病了，她想。

　　“闲唠什么呢？”导诊台被咚咚敲响：“是不是活不多？不多去病房里收拾厕所。”

　　“李姐，这不是午休吗。”

　　张丹彤讪讪地赔笑。但李丽兰没有回答，就直勾勾地盯着张丹彤，像是要在她脸上盯出个窟窿。

　　张丹彤咽下口水：“李姐？”

　　“你晚上留下值班，还有你，赵言妍。”

　　李丽兰交代完，就歪歪扭扭地离开了。留下不明所以的张丹彤，她拔高声音：“不是，什么鬼？今天不该我值晚班啊，我特意约了男友要去吃烛光晚餐呢。”

　　赵言妍堆在椅子上，抱着抱枕取暖。难捱的冷意一阵一阵地贯彻全身，她绝对是感冒了。

　　男友？她的男友，早在大学毕业，备考的第一年，就冷暴力她，单方面分手了。

　　“她这两天是抽什么疯，看我不顺眼是吧。再让我多干活，我真要写申请转去C区了，都是一样的累，不如多搞点钱。”

　　记录本狠狠摔在桌面，张丹彤发泄着不满。眼珠子一转，她搂过赵言妍的胳膊。

　　“小妍，你能帮我个忙吗？你一个人值晚班可以吗？我好不容易定的餐厅，不去太可惜了。反正最近没什么大活，下次你有事我帮你值，好不好……”

　　趴在导诊台睡觉的赵言妍被闹钟吵醒，看向旁边空空的座位，她记起来，自己答应让张丹彤出去约会了。

　　有前两天的经历，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能怎么样，她总不能辞职吧，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这年头，挣不到钱，过年回家是会被街坊邻居嚼舌根子的。

　　张丹彤和她不同，前者敢旷班，完全是走后门进来的。

　　赵言妍为自己悲催的生活叹气，拿起手旁的饮料，是昨天临走时陈晓冬送的，橙子口味的。空瓶扔入垃圾桶，赵言妍拍拍脸。九点了，该去巡房了。好就好在，精神病院不是真正的医院，没有小说里经常闹鬼的停尸间。

　　在城里新闻联播结束不久的时间，选址在郊区荒地的木槿已经被黑暗的潮水淹没。

　　赵言妍打着哈欠，手电筒粗略地照过每间病房的门锁，检查完后，她还要回去值夜。

　　但一条熟悉的路走过太多次后，就会变得陌生。赵言妍停下脚步，手电筒的灯光射向走廊尽头，她是不是检查过这边？

　　铁门后的楼梯通往精神病院出口，赵言妍望着那扇刷有黑漆的门，一抹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冷风吹向后颈，全身寒意乍起。好像有人在她身后路过，带起的穿堂风。

　　“嘀嗒……”

　　什么声音？C区的那个疯子给她造成极大的心理阴影。赵言妍扭过头，今晚的巡视就到这吧。

　　黑暗里隐藏的怪物将她所有感受放大，赵言妍感到莫名的危机感，一分钟都不想多留，她加快脚步赶回导诊台。

　　“赵言妍。”

　　叫魂般呢喃飘进耳朵，赵言妍差点吓得跪在地上。

　　李丽兰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她刚洗过脸，鬓角的头发滴着水珠，精致的妆容花成一片。她没有把残余的口红擦干净，而是继续在斑驳的嘴唇上涂来涂去。

　　李丽兰照着镜子，用手拢起头发。大红色的口红涂到下巴和人中，脸色惨白的和死人差不多。

　　“李姐？”

　　一掌心的头发飘到洗手盆里，李丽兰往下薅着自己打结拢不立正的头发。

　　“小妍，你看见了吗？”

　　李丽兰嘴唇张合，时不时露出牙齿勾起怪异的笑脸，似是在检查自己的妆容。

　　赵言妍感觉李丽兰不太对劲，试探性地问道：“李姐，你在说什么？”

　　“你看见那扇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