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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起云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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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吞没云天城时,凌风离开了水神庙。
他没有走正门,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上破败的院墙,再借力跃上旁边一处更高的屋顶。玄色衣袍在夜色中几乎隐形,只有那双冰灰色的眼睛,在偶尔掠过的黯淡星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先是向西,朝着黄泉赌坊的方向快速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突然折向,沿着一条杂乱的、堆满废弃物的巷道,向东北方向潜行。这是为了避开赌坊周围可能存在的眼线和巡逻队。
老鼠巷,正如其名,是城西最混乱、最肮脏的区域之一。这里的房屋低矮拥挤,墙壁多用泥坯和碎砖胡乱垒砌,屋顶盖着腐朽的木板和破烂的油布。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地面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劣质酒水和人类排泄物混合的恶臭。即便是夜晚,这里也并不安静——醉汉的呓语、女人的低泣、孩童的夜啼、还有老鼠在垃圾堆里穿梭的窸窣声,交织成一片让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凌风如同一道幽灵,在迷宫般的巷道和屋顶间穿梭。他没有落地,始终保持着在制高点移动的优势。每经过一个可能的观察点或岔路口,他都会停留片刻,眼神锐利地扫视下方,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他的手中握着那枚探灵盘,指针轻微颤动着,指向他前进的方向。越靠近云诚描述的那个区域——靠近废弃古井、有三条微弱煞气脉络交汇之处,探灵盘的颤动就越明显。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杂在污浊气味里的阴冷煞气,也越发清晰可辨。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区域。
那是老鼠巷深处一片相对独立的破败院落群。院墙比周围的房屋稍高,用的是还算完整的青砖,但大多已经开裂、爬满枯藤。几处院门紧闭,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院落中央,确实有一口被石板半掩的古井,井台边缘长满深绿色的苔藓。
凌风伏在一处较高的屋顶阴影中,一动不动,如同融入了黑夜。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耐心地观察。
首先是明哨。院落的几个关键角落——大门两侧的阴影里、正对着巷口的墙头、以及靠近古井的一处矮房顶上,都隐约可见人影轮廓。他们穿着与夜色相近的深色衣服,姿势看似放松,但凌风能看出他们身体的紧绷和目光的警惕。一共四人,呼吸绵长,显然是练过武、甚至可能接触过粗浅练气法门的黄泉宗外围弟子。
暗哨则更隐蔽一些。凌风的目光扫过几处可能藏人的位置——那堆靠在墙边的破木桶后面、对面屋顶一处塌陷形成的凹槽里、甚至古井旁边那丛半死不活的灌木阴影下……细微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逃不过他化形境修为的敏锐感知。至少还有三个。
“七个守卫,内外呼应,布置得还算专业。”凌风心中评估,“但这只是外围。”
他的目光投向院落深处,那几间看起来最为破败、几乎要倒塌的土坯房。探灵盘上,指向那里的煞气波动最为浓烈和集中,而且带着一种人为引导、汇聚的规律性。
有阵法。而且是专门用于禁锢、隔绝和预警的阵法。
凌风闭上眼睛,将一缕极其细微的神识如同触须般延伸出去,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明暗哨,探向院落深处。
神识接触到的第一层,是弥漫在空气中的、如同粘稠雾气的阴煞之气。这层煞气不仅能干扰感知,长时间身处其中,还会侵蚀普通人的气血和精神。但对凌风的神识而言,只是稍有阻滞。
神识继续深入,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壁障”。这壁障由更为精纯的煞气构成,按照特定的规律流转,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笼罩着最深处的两间土坯房。壁障上还附着着几处微弱的“触点”,像是陷阱的触发装置。一旦有外力强行突破或触动,布阵者立刻就会知晓。
“地煞锢灵阵的简化版。”凌风立刻认出了这个阵法。黄泉宗常用的禁锢类阵法之一,对付练气者效果有限,但用来困住普通人、隔绝内外探查和声音传递,却是足够了。阵法的核心,应该就在那两间土坯房中的一间里,由一块或几块“地煞石”提供能量。
他的神识没有尝试突破壁障,那会立刻惊动布阵者。他只是绕着壁障外围,如同最精密的尺子,测量着它的范围、强度、流转节奏,以及那几个“触点”的具体位置和触发机制。
同时,他也将神识向地下延伸。果然,如云诚所感知的那样,有三条非常微弱的煞气输送脉络,从黄泉赌坊主楼方向延伸过来,如同植物的根系,最终汇聚在这处院落的地下某处,为阵法和可能存在的其他设施提供能量补充。
“关押点确认,守卫力量七人(明四暗三),有简化版地煞锢灵阵覆盖,地下有煞气输送脉络与赌坊主楼相连。”凌风在心中快速总结着情报,“阵法核心应在东北角那间土坯房内,由至少一块地煞石驱动。破阵不难,难在如何在不惊动赌坊主楼的前提下,快速解决守卫、破除阵法、救出人质并安全撤离。”
院落内太安静了,除了守卫轻微的呼吸和心跳,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母亲和云砚是否在里面?状况如何?他的神识无法穿透阵法壁障直接探查,但阵法内并未传来痛苦的呻吟或激烈的挣扎声,这或许算是个好消息——至少人还活着,且未受到酷刑折磨。
凌风又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了守卫换班的规律(约两个时辰一次,换班时会有短暂的空档期),摸清了附近几条可供撤离的复杂巷道,并将院落内外每一处细节都刻印在脑海中。
然后,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走了神识,身体融入阴影,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老鼠巷迷宫般的屋顶之间。
回程的路上,他格外小心,绕了更远的路,甚至在几处疑似有暗桩的地方故意留下反向的痕迹,以迷惑可能存在的追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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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神庙内,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云诚按凌风所说,点燃了敛息炭。淡灰色的烟雾在破庙内缓缓弥漫,带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陈旧檀香的气味。置身其中,她感觉自己与外界的联系仿佛被一层薄纱隔开了,连心跳声都似乎变得遥远了些。
她先是巩固引气,将那丝气流运转了数个周天,直到它彻底稳定下来,如同一条纤细但坚韧的溪流,在干涸的河床中找到了自己的路径。
然后,她尝试参悟那本《流光剑影》的第一层心法。册子上的文字古朴深奥,配图的人形线条简练,却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韵律。云诚识字不多,理解起来颇为吃力。但她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结合旁边更简单的注释和图解,慢慢理解着其中关于灵气运转、凝聚、附着于兵刃的原理。
“灵气如水,流转不息;意念如刃,凝而不发……”她默念着心法口诀,尝试调动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流,按照图示的经脉路线运转,最后汇聚于握刀的右手。
起初毫无反应。那丝气流太弱,难以精确控制。但她不气馁,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如同在荒漠中挖掘深埋的泉眼。
不知失败了第几十次,当她再次将意念高度集中于右手掌心,引导着那丝气流缓缓流过特定经脉时,她忽然感觉到掌心微微一热!
不是体温的升高,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有微弱电流窜过的酥麻感。虽然转瞬即逝,却清晰无比!
她成功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她确实将灵气引导到了手掌!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大振。她再接再厉,尝试将这种“附着”的感觉延伸到手中的短刀上。这一次更加困难,灵气在离开身体、接触冰冷金属的瞬间,就有溃散的迹象。
她想起了凌风的话——“意念如刃,凝而不发”。她不再追求将灵气“推”出去,而是想象着自己握刀的手与刀本身是一个整体,那丝灵气是连接彼此、增强锋锐的“纽带”。
慢慢地,刀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虽然远达不到“剑气”、“剑光”的程度,但当她挥动短刀时,似乎能感觉到刀锋划过空气的阻力微微减小了一丝,刀刃上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极其淡薄的“气膜”。
这进步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云诚而言,却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她终于触摸到了“力量”的门槛,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逃跑、任人宰割的弱女子。
兴奋过后,她重新冷静下来。距离真正拥有救人的实力,她还差得太远。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凌风交代的另一个任务——更精确地感知母亲的位置。
她再次盘膝坐下,沉入地脉感知的状态。有了白天的经验,这一次她轻车熟路,感知迅速蔓延到老鼠巷区域,并锁定了那个散发着微弱母亲气息的隐蔽地点。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团浓烈的、盘踞在赌坊地下的煞气“毒瘤”,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目标院落的地下。
这一次,感知更加清晰。她“看”到了那三条如同黑色根须般的煞气输送脉络,看到了院落地下那个由煞气构成的、倒扣的“碗”状结构——应该就是凌风说的阵法。阵法内部的情况她依然无法穿透,但母亲那微弱而熟悉的温暖气息,确确实实是从阵法核心覆盖的范围内散发出来的。
她还感知到了另外几股气息——阴冷、污浊,带着恶意,分散在院落各处,应该就是守卫。其中一股气息格外沉凝,守在阵法核心附近,可能就是看守阵眼或直接看管人质的人。
云诚尝试将感知更加集中,像一根无形的针,试图穿透那层阵法壁障。这很危险,也很费力。阵法对外的感知有强烈的排斥。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撞上了一堵冰冷的、滑腻的墙,阵阵眩晕袭来。
但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准备撤回感知时,阵法内部,母亲所在的那个“点”,气息忽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痛苦,不是挣扎,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带着安抚和思念意味的波动。仿佛母亲在黑暗中,冥冥中感受到了女儿的注视和牵挂,用尽力气传递出一丝回应。
“诚儿……”
一个极其模糊、仿佛错觉般的意念碎片,顺着那丝血脉联系和地脉的共鸣,飘进了云诚的意识。
云诚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是母亲!她还活着!她在努力保持着清醒和希望!
这个认知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和勇气。她不再强行突破,而是将那份带着泪水的、坚定的“我一定会来救你们”的意念,小心翼翼地、如同呵护烛火般,顺着那丝微弱的联系传递了过去。
没有明确的回应传来,但母亲那边的气息,似乎稍稍稳定和温暖了一丝。
云诚缓缓收回感知,睁开眼睛,已是泪流满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就在这时,破庙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凌风回来了。
他的气息比离开时更加内敛,但眼神中的冷冽和锐利却丝毫未减。看到云诚脸上的泪痕和发亮的眼睛,他脚步微顿。
“有收获?”他问,声音低沉。
云诚用力点头,擦掉眼泪,将自己感知到的情况——母亲气息的确认、阵法的具体感觉、守卫的大致分布和那股格外沉凝的气息——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遍。
凌风安静地听完,走到墙角的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标记了几个点,并画出了院落、阵法范围、守卫位置和煞气输送脉络的示意图。
“和我探查到的情况基本吻合。”他沉声道,“守卫七人,明四暗三。阵法是简化版地煞锢灵阵,核心在东北角土坯房,由地煞石驱动。地下三条煞气脉络与赌坊主楼相连,既是能量来源,也可能作为预警通道。你感知到的那股沉凝气息,应该是看守阵眼的小头目,实力估计在凝气境初期,可能是黄泉宗的内门弟子。”
他看向云诚,目光锐利:“好消息是,人确实在那里,而且从你的感知看,暂时没有受到严重折磨。坏消息是,那里戒备森严,且与赌坊主楼联系紧密。一旦动手,我们必须在一刻钟内完成潜入、解决守卫、破阵、救人、撤离所有步骤。否则赌坊的援兵一到,我们会被堵死在老鼠巷里。”
云诚的心提了起来,但眼神依然坚定:“我们该怎么做?”
凌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敲击,冰灰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在飞速权衡各种计划和风险。
破庙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敛息炭燃烧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良久,凌风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作战计划:
“行动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调虎离山。在动手前一个时辰,我会在黄泉赌坊另一个方向制造一场‘意外’,比如‘不小心’暴露一丝气息,引动他们的警戒阵法,或者制造一场小规模的灵力冲突。目标是吸引赌坊内大部分高手和巡逻队的注意力,让他们向那个方向集结、搜索,从而减轻老鼠巷那边的压力。”
“第二步,潜入与清除。我会在你感知到的、守卫换班的短暂空档期,从你标记的西北侧巷道缺口潜入。优先无声解决暗哨,再处理明哨。那个凝气境的小头目,由我负责快速击杀,绝不能让他有机会触发阵法预警或向赌坊求援。”
“第三步,破阵与撤离。解决守卫后,我会暴力破解地煞锢灵阵。阵法被破的瞬间,赌坊主楼那边一定会察觉到煞气输送脉络的异常,但他们被第一步吸引,反应会慢半拍。这半拍时间,就是我们救人和撤离的关键。你——”
凌风的目光落在云诚身上:“你的任务是,在我动手清除守卫的同时,从西南侧那个矮墙缺口潜入,直接靠近关押你母亲和小弟的土坯房外等待。一旦我破开阵法,你立刻冲进去,用最短时间确认他们的情况,能走就立刻带他们走,不能走就等我。记住,救人优先,不要恋战,不要管任何财物或无关东西。”
云诚用力点头,将凌风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撤离路线呢?”她问。
“救出人后,不走原路。”凌风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线,“从院落东南角破墙而出,进入后面的‘烂泥巷’。那里更脏更乱,但巷道复杂,岔路极多,且没有黄泉宗的固定哨点。穿过烂泥巷,进入‘棺材弄’,再从‘棺材弄’西头的水沟潜入地下暗渠——那是早年建城时废弃的排水系统,入口隐蔽,内部错综复杂,但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能直接通到城东边缘,靠近贫民窟的一片荒地。从那里,我们再想办法出城或另寻藏身之处。”
计划听起来周密,但云诚知道,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甚至全军覆没。
“什么时候行动?”她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凌风抬头看了看破庙屋顶的破洞,那里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辰。
“后天夜里,子时。”他给出了明确的时间,“明天一整天,我们留在这里,做最后的准备。我会教你几个最简单的敛息、潜行和爆发技巧,以及一些应对突发状况的应急手段。你需要尽可能熟悉我给你的那几式剑招的发力方式,哪怕用不出灵气,正确的发力也能让你多一分自保之力。”
他顿了顿,看向云诚的眼睛:“这是赌博,云诚。赌的是我的实力足够快,赌的是黄泉宗的反应足够慢,赌的是你母亲和小弟的身体状况能支撑快速撤离,也赌的是……我们自己的运气。”
云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我赌。”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必须赌。为了我娘,为了我小弟,哪怕只有一成希望,我也要赌。”
凌风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绝境中迸发的、不容摧毁的意志。他冰灰色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了一瞬。
“好。”他最终说道,转身走向破庙另一角,开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不起眼的石子、几段特制的绳索、一小包药粉、还有一把比云诚手中更小巧、更精致的黑色匕首。
“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他将匕首递给云诚,“这个给你防身,淬过麻痹毒素,见血生效,能放倒一头沙驼。明天开始,我们没时间休息了。”
云诚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刃口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她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沉甸甸的希望,也握住了不可退缩的责任。
后天,子时。
老鼠巷。
一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营救,即将在夜幕的掩护下,拉开血腥的帷幕。
而他们两人的命运,也将在这场冒险中,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