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笔落签得近身缘 ...
-
车子驶离机场高速，拐进宁城新城区那条被香樟树遮得密不透风的深巷。午后的日头还烈着，樟叶层层叠叠筛下碎金似的光，落在青灰柏油路上，风一吹就滚着圈儿晃。车厢里的空调风温温的，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把沈知意连日跨洋飞行的疲惫烘得淡了些。她靠在后座，头轻轻抵着车窗，长发被风掠得贴在颊边，睫毛垂落，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竟是在这短短一程里，浅浅睡熟了。
苏清圆坐在副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织带，指腹磨过布料上的纹路，目光总忍不住透过车内后视镜，黏在后座那人身上。方才机场的混乱还在脑子里转：挤得人喘不过气的人潮、刺耳的尖叫、记者们往前凑的镜头，还有沈知意被推得踉跄时，那双攥着她衣角、指节泛白的手。最难忘的是她摘下墨镜的模样，眼眶红得厉害，睫毛湿漉漉黏在一起，连声音都带着哽咽：“你能不能留下来帮我？”
这话落在她心尖上，软得她整个人都发颤。她至今仍觉得像做梦。不过是攒了三年的勇气，瞒着合租的室友，揣着那张写了“沈知意”三个字的接机牌，偷偷去机场见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却偏偏撞上那样的乱局，偏偏鬼使神差地冲了上去，又偏偏，被她亲口留在了身边。苏清圆悄悄攥紧手心，那里还留着方才扶沈知意下车时，指尖触到她手腕的冰凉，窜得她耳尖发烫，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车子稳稳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米白墙面被阳光浸得泛了暖黄，院里种着半院栀子花，白瓣层层叠叠，香息裹着风卷进车窗。苏清圆记得，去年沈知意接受采访时说过，她喜欢栀子，觉得这花香不烈，温温柔柔的，像家里的味道。
“轻点儿，别吵醒她。”林姐先推开车门，脚步放得极轻，又示意助理去后备箱搬行李。沈知意的行李不多，就一个登机箱和一个帆布包，帆布包上还印着她拍第一部戏时的剧组logo，边角磨得发白，显然用了好几年。苏清圆知道，沈知意向来不张扬，哪怕成了国际影后，私下里也总穿简单的衣服，用惯了的东西舍不得换，连这栋别墅都还是在林姐的劝说下，不得已才买的。
苏清圆连忙应声，几乎是小跑着绕到后座。打开后座车门就见沈知意还闭着眼，睫毛被外面的动静惊得颤了颤，却没醒，只是下意识地往暖和的地方缩了缩，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睡梦里也还记着机场的慌乱。苏清圆的心瞬间软了，她放轻动作，慢慢俯身，轻轻握住沈知意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腕骨的轮廓，皮肤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梨，和苏清圆掌心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
“沈老师，我们到了，先下来歇会儿好不好？”苏清圆的声音压得极低，连气息都不敢吐太满，生怕惊扰了她。
沈知意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懵，迷茫地看了她几秒，才慢慢清醒过来。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借着苏清圆的力道，慢慢起身，脚步还有些虚，下意识地往苏清圆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蹭过她的胳膊。苏清圆瞬间僵住，连身子都不敢动，只能稳稳地扶着她，直到她站定。
两人并肩走进院子，脚下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踩上去带着细微的暖意。栀子花的香更浓了，绕着脚踝转，苏清圆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有几朵花瓣落在石板路上，被风卷着，轻轻贴在她的帆布鞋边。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墙角摆着几盆多肉，叶片胖乎乎的，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窗边放着一张藤摇椅，椅边的竹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掀得轻轻响，还有一个白瓷茶杯，杯底还留着浅浅的茶渍，杯沿处有一道小磕碰。苏清圆忽然想起，前年沈知意拍古装戏时，不小心摔了杯子，手被划破了，当时她在电脑前看着路透图，心疼得掉了眼泪，后来见她在采访里笑着说“不碍事，就是杯子可惜了”，她还悄悄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杯子，却没敢送出去，一直放在抽屉里。
原来，她偷偷记了三年的细碎，全是沈知意真实的生活。
“进来吧，外面晒。”林姐推开客厅的大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进客厅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清香混着栀子花香扑面而来，暖黄的灯光从吊灯上洒下来，落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落在靠墙的书架上，落在角落堆着的几个棉枕上。棉枕是蓝色的，印着星星图案，苏清圆记得，去年冬天沈知意拍夜戏，助理就抱着这样一个棉枕给她暖手，她当时偷偷截了图，存在那个专门用来装沈知意相关的U盘里，U盘就放在她的书包夹层，每天都带着。
苏清圆站在玄关，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又看了看鞋柜上的拖鞋。有一双浅白棉拖，绣着小小的栀子，和院子里的花一样，旁边是几双深色拖鞋，显然是给客人用的。她犹豫着要不要换，却听见沈知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用换了，家里地板擦得干净，随意些。”
她抬头，撞进沈知意的眼里。沈知意的眼尾还带着刚睡醒的红，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血色，却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你先坐，我去楼上换件衣服，林姐会跟你说合同的事。”沈知意说完，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才转身往楼梯走。她的脚步很慢，背影纤细，走在暖黄的灯光里，竟透着几分孤单。苏清圆下意识地想跟上去，脚刚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她现在只是个刚被聘用的助理，不能逾矩，不能让沈知意觉得她唐突。
苏清圆找了个最靠边的沙发坐下，屁股只沾了一小角，身体绷得笔直。她的目光忍不住在客厅里打转：靠墙的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摆满了书和剧本，大多都翻得卷了边，扉页上写着沈知意的名字，字迹清隽，有的页面上还画着浅浅的批注，比如“这里的情绪要再淡一点”“台词可以改得更自然些”，显然是她反复琢磨过的；沙发旁的落地灯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毛绒挂件，是一只兔子，耳朵都掉了一根，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沈知意和一位中年女人的合影，照片上的沈知意笑得眉眼弯弯，挽着女人的胳膊，一脸依赖。苏清圆猜，那应该是沈知意的妈妈。
原来，镜头前那个清冷疏离的影后，私下里也是个会依赖家人、会反复琢磨剧本、会舍不得扔旧东西的普通人。苏清圆的心里又酸又软，眼眶忍不住泛红，她抬手用力揉了揉，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沈知意和林姐面前失态，可鼻尖的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住。她追了沈知意三年，从她还是个跑龙套的小演员，到她站在国际领奖台上，她始终站在台下，远远地看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如今，她却能坐在她的家里，看着她的生活痕迹，甚至能成为陪伴她的人，这份幸运，来得太突然，太汹涌，让她几乎快要承受不住。
这时，林姐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把一杯放在苏清圆面前，水杯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手心，暖暖的，让她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苏小姐，这是助理的聘用合同，你仔细看看，条款都是常规的，没有苛刻要求。”林姐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轻轻推到她面前，“薪资比行业内高三成，主要就是照顾知意的日常，对接工作行程，整理剧本这些琐事。”
苏清圆拿起合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她一页一页仔细地看，条款写得很细，甚至连“无需通宵加班，保证每日休息”“出差可自主选择是否同行”“每月四天带薪假期”都用加粗标了出来，还有一条“因工作耽误个人事务，可申请调休或补贴”。她越看心里越暖，眼眶也越红。这些条款，全是替她着想的。她没有任何助理经验，沈知意却给了她这么优厚的待遇，甚至连她可能遇到的难处都提前想到了。
“林姐，我……我没意见，我一定会好好做的。”苏清圆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连说话都有些结巴，“我不会让您和沈老师失望的。”
林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忍不住笑了笑，语气温和：“其实这份合同，知意半个月前在美国就催我准备了。那时候她天天赶通告，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还特意抽时间给我发消息，说条款一定要写细点，薪资要高些，不能委屈了助理。她说，要找个合心意的，不想随便应付。”
苏清圆猛地愣住，手里的合同差点掉在地上。半个月前，沈知意还在美国忙着文艺片的宣传，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却还惦记着准备合同，还特意强调“合心意”。一个不敢想的念头在她心底冒出来：沈知意说的“合心意”，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她？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清圆猛地抬头，看见沈知意换了一件浅白的棉质家居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没化任何妆，眉眼干净得像清晨的雾。她手里拿着一条薄毯，走到苏清圆身边，弯腰把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腿上，声音软软的：“刚从机场回来，你肯定也累了，屋里开着空调，盖着点，别着凉。”
薄毯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沈知意身上的味道，裹在腿上，暖暖的。她抬头，正好撞进沈知意的眼里。暖黄的灯光落在沈知意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她慌乱的模样。
“合同都看完了吗？有没有不明白的，或者觉得不合适的，我们可以改。”沈知意的目光落在合同上，指尖悄悄攥着家居服的衣角，耳尖泛着浅浅的粉，显然有些紧张。
苏清圆连忙摇头，脸颊烫得厉害：“没、没有不明白的，都很合适。”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在乙方位置一笔一划地写下“苏清圆”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仿佛这不是一份聘用合同，而是她藏了三年的心意，终于有了落笔的地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沈知意的目光紧紧落在她的手上，烫得她指尖发麻，手心沁出了细汗。
等她写完，沈知意拿起笔，指尖顿了顿，才在甲方位置落下“沈知意”三个字。她的字迹清隽有力，和苏清圆清秀的字迹并排落在纸上，紧紧挨着，像是早就注定要靠在一起。
沈知意放下笔，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眼神都亮了。“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助理了。”她看着苏清圆，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欢喜，“以后，就麻烦你了。”
苏清圆抬起头，撞进她含笑的眼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合同上，晕开浅浅的墨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坚定：“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能留在您身边，我很开心。”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裹着栀子花香，漫过茶几上的合同，漫过相视而笑的两人，把整个客厅都烘得暖暖的。苏清圆看着眼前的沈知意，忽然觉得，那些藏了三年的暗恋，那些绕了大半个城的奔赴，那些在角落里的远远凝望，终于有了归处。
沈知意看着她脸上的泪水，悄悄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指尖的温度落在脸颊上，烫得苏清圆瞬间僵住。沈知意的声音轻轻的，落在她耳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以后不用这么拘谨，这里也是你的家了。”
那一刻，苏清圆再也忍不住，趴在沙发上小声哭了出来。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满心的欢喜和释然。她终于，不用再站在台下，远远地看着她了。
沈知意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心头一软，悄悄在她身边坐下，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密不可分。她低头看着苏清圆乌黑的发顶，眼底盛满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这个默默守护了她三年的女孩，终于被她留在了身边，往后岁岁年年，她想护着这份纯粹的喜欢，护着这个满心是她的人，再也不放手。
林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露出欣慰的笑，悄悄转身退出了客厅，把空间留给了这对终于靠近彼此的人。客厅里只剩下轻轻的啜泣声和温柔的拍背声，混着窗外的蝉鸣和栀子花香，酿成了夏日里最温柔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