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女巫的蘑菇

28、卖菜 “

　　“姐姐，你就这么想让我离开？”

　　隋岁踩着饭点推开家门，刚进客厅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妈，我想好了”

　　“我志愿准备填六中和姐在一起”

　　放钥匙的手顿在半空，隋岁心像坠入冰窖一般寒意遍布全身。钥匙被重重摔在柜子上，发出巨响。

　　“你分这么高，放着一中不读，来六中。”

　　“你疯了？”

　　“温鹤眠”

　　刚刚的巨响还未散去，少女急促的质问就传入耳畔。客厅中的人愣在了原地 ，温鹤眠的笑意僵在脸上，手心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他就不明白了……一中到底有什么好的，好到让隋岁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自己要考上。

　　直视眼前人，神色郁结，深吸气轻扯出一抹苦笑“姐，你就这么想让我离开？”

　　温鹤眠站在原地，等着回答。

　　那几秒里他在想什么呢？

　　可能是心里苦涩不能言吧，他想让他的姐姐看到他眼里将落未落的泪花，看到他欲言又止的不解。

　　他想问，姐姐是不是还讨厌他？

　　是不是还在对他的身份芥蒂？

　　她是不是还觉得他笨，可是现在的他已经进步好多了啊。

　　为什么还要赶他走呢？

　　隋岁被温鹤眠带着哭腔的问题打的措手不及，呆立在原地，几欲张开的口又紧紧闭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目光停顿，没等到回答。

　　温鹤眠冷冷哼了一声，抬眸扫去，语调不稳却强撑着：“没有理由需要我给你找一个吗？”

　　“讨厌我？想让我滚？”

　　“你至少说一个啊！”语气越说越激动，泪水随着话语流下，抬手按住眉间试图将泪水逼回去。

　　隋岁见人哭了起来，想要上前安慰，可脚却像灌铅一般怎么也迈不出那步。

　　下一秒，少年如同一阵风从身边窜过，夺门而出。

　　在厨房的隋家夫妇，听见质问连忙赶来。

　　就只见满眼通红的隋岁愣在原地，呆滞地望着被风吹晃的门发出吱呀声。

　　“温姨，爸……”隋岁，深吸一口气转头强逼着自己扬起笑容，想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些却弄巧成拙，哽咽声怎么也藏不住“我们就是聊些事”

　　“我去找他”说完，便追了出去。

　　温鹤眠跑出家后，站在路口。望着川流不息的车流，行色匆匆的人们，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心一阵一阵抽痛，身形高挑的少年双手捂着脸蹲在地上，泪水打湿手心，后背微微发抖。

　　那些恶毒的咒骂声回荡在脑海中，藏在阴暗处的不堪疯狂滋长。

　　“别和他玩，他没有爸爸。”

　　“是他偷了东西”

　　“他是坏小孩”

　　“呸！我们才不要和你一起，滚远点！”

　　我是坏小孩，所以姐姐才不喜欢我。

　　对，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那些都不是真的啊，我很乖的，我没有偷东西，“我不是……不是坏小孩”哽咽着喃喃自语，为自己辩解申诉。

　　潮水涌过，苦涩难言。

　　人群随着红绿灯明明灭灭匆忙擦肩，斜阳倚靠着树干绵延出长长的黄晕。

　　不在意路人投来的目光，温鹤眠蹲在路口。泪痕早已干涸，夕阳洒落却到不了人心。

　　人潮散去，月光落下。

　　夏风卷携树影婆娑，绿灯亮起，呼喊声由远及近：“温鹤眠”

　　抬眸扫去，少女还是一贯侧麻花辫，一步一步坚定走向他。

　　看见林施意时，暗淡无光眸子泛起一瞬的光亮，少女眸色如月，澄澈明亮。

　　灯影徘徊，林施意弯腰注视蹲在路边的小狗，言笑晏晏：“学弟，这是怎么了？被赶出家了吗？”

　　说着从右肩上的书包里掏出一罐汽水递到温鹤眠眼前，摇了摇又道：“聊聊？”

　　温鹤眠盯着眼前的汽水，又看眼站着的少女，停息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汽水。

　　见汽水被接过，林施意收回手，挑挑眉看着眼前蹲着的少年，调笑着开口“还能起得来？”

　　温鹤眠闻言，试着动了动蹲着的脚，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他好像大概也许真的起不来，握着汽水的右手紧了几分，垂眸不言。

　　轻笑声响起，再抬眸瞬间，纤纤玉手立于眼前。

　　眼睫扑闪落下阴影，风悄悄吹起碎发，腕间银铃清脆。

　　林施意见眼前人不搭理她，秀眉微蹙，却依旧没收回手，目光灼灼看着温鹤眠。

　　对峙几秒，她手心微蜷想要收回手，下秒一股温热的感觉附上腕处，少年低低别扭的声音传来“谢谢”

　　正愣神重心不稳，两人距离拉近。

　　耳尖泛起粉意，紧握的手松开，连忙后退。

　　林施意的手还悬在半空，盯了一秒讪讪将手放下，又看向对面慌张的人，浅浅一笑。

　　倒是个经不起逗的，和他姐一个样。

　　耸了耸肩将书包背好，先少年一步，往前走去，才走几步没察觉到少年的跟来。

　　侧头语气不明：“等着我请你？”

　　少年听见询问闷声不响，抬腿跟上。

　　“和家里人吵架了？”

　　林施意双手抱胸，身形往前探去，侧头看向旁边一言不发的落魄小狗。

　　“嗯”温鹤眠郁闷的点了点头。

　　旁边的少女一听，微点头长嘘一口气“哦”，温鹤眠以为这位能给自己提个建议，没想到下秒林施意就接了一句话：“那我没办法了呢”

　　温鹤眠瞳孔微微凝滞，嘴角僵住，不禁想笑了，这安慰人的方法也是第一次见。

　　“怎么？”

　　“觉得我会安慰你？”林施意顿在原地，将碎发挽到耳后，声音淡淡的。

　　温鹤眠随着少女的脚步停下，微微侧身，眼睑低垂，从喉间发出一声“嗯”，他以为大多数人对于伤心的人应该都是下意识安慰吧。

　　那少数人会怎么办呢？

　　他不知道，在等着对面的人给他答案。

　　林施意听见少年那一声清脆的嗯，嘴角一扯语调从容“安慰的话我不会，但我能让你开心。”

　　温鹤眠满腹疑惑，还未多想，林施意一把抓起他的衣袖快步往前走。

　　“去哪？”风声带着少年的大声询问传入耳中，林施意侧眸一笑：“提前知道就不好玩了”

　　喧闹的夜市里，少年被少女拉着挤过拥挤的人群，少女的手很小力气却很大，温鹤眠盯着在前开路的人，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疯狂滋长。

　　“李叔！”

　　走到人少之处，林施意放开衣袖，扬起左手朝着不远处的老人招呼。

　　菜摊子面前的老者，抬起混浊的眸子微微眯着打量起来，见是熟人，佝偻的身影探了过来咧嘴笑道：“小意，咋这么晚又过来了？”

　　林施意先是朝老人挥挥手，又扫一眼温鹤眠示意他跟上。

　　她熟练的从旁边的围栏跨了进去，捡过竹筐里的围裙系上，左手喇叭顺手递给一脸呆滞的温鹤眠。

　　忽略旁边捯饬喇叭的温鹤眠，转头扶过李涛坐在小木凳上，李涛一边被林施意推着去休息，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询问：“那小子是谁？还有这么晚了还过来不安全。”

　　林施意扬着笑容忙着应付老头的盘问“是是是，不安全我会注意的，那小子是我给你找的免费帮工。”

　　“您就好好休息吧，菜我保证给您卖完。”

　　“下次也不许这么晚出来摆摊了”林施意佯装生气朝李涛提要求，“你这丫头啊”李涛摆摆手无可奈何吐槽道。

　　林施意应付完李涛，转头就对上满心满眼都是喇叭的温鹤眠，眉尾一挑，上前一步就着少年的手指尖一按开关，喇叭音乐响起。

　　“这是开关”

　　“学弟”

　　温鹤眠见少女突然靠近，身形一僵，下一秒喇叭的声音引来周围好些人的回望，有些匆忙想去把喇叭关掉。

　　林施意从男生手里接过喇叭一按，对准嘴，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瞬间被放大数倍“新鲜黄瓜，番茄便宜卖咯！”

　　温鹤眠愣愣望着眼前的人，有些慌神，思绪飞远。

　　他是什么时候认识林施意的呢？好像是六中的传言吧。

　　六中名人榜——胡作非为系列

　　高中部就两个女生上榜，一个是九班长相明艳，说一不二肆意张扬的谢焉然。

　　另一个在他面前卖菜

　　回忆了好久，温鹤眠才从脑海里碎片化的记忆里想起榜上对林施意的评价——传说中的清冷学神居然是校外大姐大。

　　嗯，很鬼畜，很非主流。

　　温鹤眠一直将这个榜当做学生没事干写着玩的，直到那天……

　　他打完球，走在回家的路上思索着怎样和混世魔王隋岁斗智斗勇。

　　路过巷子，听见吵闹声，下意识回头看去。

　　第一眼这不是早上学校表彰大会的学神林施意吗？

　　她怎么在这？

　　不对，她怎么拿着棍子把一个男生抵在墙角了！

　　好诡异的画面，温鹤眠就只有这个第一印象——清冷学神校外兼职混混

　　林施意显然也注意到不速之客的到访，懒懒扫过温鹤眠，盯着他望了几眼。

　　少女精致的五官上全是戾气，丝毫没有早上表彰大会上的乖巧文静，全是傲气蔑视。

　　被抵在墙角的男生，看准机会想跑，还没走出几步，面前就横来一根木棍，尾端的少女扯嘴沉声道：“我让你走了吗？”

　　男生见眼前的棍子，额间泛起微汗，吞了吞口水终究还是服了软，朝林施意求爷爷告奶奶地祈求道：“意姐，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那女生的黄谣不是我传的啊，是陈秋，她看不惯那个女生干的。”

　　林施意听见男生的辩解，收回棍子，冷眼扫过，语调不紧不慢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气质：“我不管是谁的主意，我再听到一次，谁传的我都算在你身上。”

　　“滚”

　　男生听见林施意的宣判，心凉了半截，再听到那一声滚，却如同大赦天下般脚底抹油一刻不停的逃离了。

　　人一走，林施意也懒得停留。

　　扔下手中的棍子，朝温鹤眠的方向走去。

　　见人走了过来，少年攥紧手里的篮球，心里七上八下的。想退可脚就像灌铅了一样迈不动，隋岁虽然是个混世的但也不至于这么恐怖啊，眼前这个感觉真有可能把他打废的。

　　预期里的戾气没有到来，反而是少女身上的清香带着温和婉转的语调声：“同学，让一下。”

　　“哦”温鹤眠闪身一躲，为人让出位置。

　　“谢谢”林施意没再看人，径直离去。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温鹤眠久久矗立，他忽然觉得那句评语写错了，要是他写就该是——传闻中的清冷学神居然校外兼职当女侠

　　可当下，他突然觉得又可以加一句了——清冷学神校外居然是菜贩女侠

　　毕竟他面前游刃有余卖菜的林施意，确实有几分江湖侠气。

　　被林施意带着，温鹤眠从刚开始的局促不安也变得大方熟练了，和客户讨价还价有来有回，不落下风。

　　“干得不错嘛，温鹤眠。”

　　林施意蹲下整理菜，一边还不忘夸奖温鹤眠。

　　听见夸奖，温鹤眠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语调窃喜：“还是学姐教得好”

　　夜市到后半夜，菜卖得差不多了。

　　林施意和温鹤眠把摊子收拾一下，和李涛告别后就离开了夜市。

　　“开心吗？”

　　林施意揉着腕骨，没看温鹤眠，淡淡询问。

　　“开心”温鹤眠伸伸懒腰，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不时交错在一起。

　　“那和你姐的别扭想通了吗？”林施意快速接了下一句。

　　刚刚扬起的笑容僵在脸上，温鹤眠有些讶异于林施意的直觉，竟不知如何接话。

　　林施意没再往前走，懒懒倚靠路灯下，缓缓道出：“不会以为我俩真是偶遇吧？”

　　“缘分有些时候是因缘际会，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蓄意为之，你姐姐很担心你。”

　　“我姐找的你？”

　　林施意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温鹤眠想不通了，隋岁当面一副想让自己滚远点的态度，不见了又到处找人，这算什么？

　　“我让你卖菜，你是自愿的吗？”

　　温鹤眠有些疑惑林施意的跳跃性问题，但还是下意识做出了自己的回答点头“嗯”

　　“那你姐让你填一中，你是自愿的吗？”

　　温鹤眠一愣，苦笑一声摇摇头。

　　“那拒绝就好了啊”林施意目光灼灼望向温鹤眠，仿佛是在陈述一件很小的事“不愿意就拒绝”

　　“卖菜一样”

　　“去哪读书也一样”

　　“不愿意就不愿意，摇头点头选一个。”

　　少女的语速很慢足以让温鹤眠听清每一个字，顿了几秒，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继而又道：“对了，你姐让我告诉你——是她过激了，不该干预你的选择。”

　　温鹤眠垂眸看着坑坑洼洼地面上的昏黄剪影沉思几秒，他没管那些话，下意识问出了心里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卖菜也是我姐想的？”

　　林施意似乎没想到温鹤眠会问这个问题，低垂眼睑轻轻一抬，抿唇沉思回道：“那倒不是，你姐只让我给你带话。”

　　“那为什么去卖菜？”

　　“因为觉得去了，我的教育发言更立得住脚。”

　　温鹤眠大跌眼镜，就只是为了让教育发言立得住脚？心里刚刚还挺开心的突然就凉了半截，自认为自己在她心里不同，结果好像并无什么不同。

　　“你带其他人卖过菜吗？”

　　闻言林施意皱眉，这是什么问题？

　　“没有”

　　听见否认的回答，温鹤眠的心情又好些，死死压住上扬的嘴角，至少这是独属于他俩的，其他人都没有。

　　其实林施意还有下半句没说完——要是带别人去卖菜，人家骂她神经病怎么办？

　　但抬眸看到温鹤眠那有些诡异的表情时，她不知为何将那半句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