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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躯壳焚尽,孤魂留世 魂引器物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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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江城,整座城市浸泡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刑侦支队大楼依旧灯火长明,走廊白炽灯惨白刺目,楼道间回荡着对讲机断续的电流杂音,空气中弥漫着案卷纸张、金属器械混合的淡淡消毒水味道。
两块拼合完整的魂引青铜碎片,被锁进物证保管室双人双锁的保险柜之内。铜锈缝隙那一缕幽蓝微光,隔着厚重保险柜钢板,依旧会在无人的间隙一闪一灭,像是蛰伏的魂魄,在无声呼吸。那股来自千年前楚地巫祝器物的微弱能量,哪怕被钢板阻隔,依旧隐隐向外漾开细碎的震颤。
昨夜赵家村祠堂死里逃生之后,整个支队进入最高戒备。刘东凭空隐匿在江城的人海之中,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身份线索。抓捕赵永强的现场,五名警员听闻了灵魂互换的惊天秘闻,李建国已经挨个完成谈话,下达最高等级内部封口令,可人心隔肚皮,消息泄露的隐患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薄刃,时时刻刻摇摇欲坠。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有人私下闲谈,将这件荒诞的秘闻泄露出去,一旦流传,顾清晏与砚星禾两个人的人生,都会被彻底碾碎。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看不到半片乌云,天气预报连续七天全部为晴。没有天雷,天然的触发条件不复存在。荒村那场改写命运的雷雨,仿佛只是命运开的一场残酷玩笑。
顾清晏的灵魂寄居在砚星禾的躯体之中,坐在办公桌前。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衬得这具躯体格外纤细单薄,砚星禾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角。可那双杏眼眼底,流淌的完完全全属于顾清晏的冷静锐利。桌面上摊开厚厚的资料,一边是连环杀人案剩余卷宗,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她标记的侦查疑点;另一边是老周整理的高压放电设备参数,每一组电压、电流数值,都被反复圈画批注。
人工模拟雷电高压脉冲,是她们眼下唯一换回本体的希望。
身旁沙发上,坐着砚星禾,她被困在顾清晏高大挺拔的身体里。上臂的缝合伤口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层层缠绕,暗红的血迹不断渗透纱布表层,昨夜奔波、搏斗拉扯之下,伤口持续隐隐作痛。她时不时会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摩挲指节——那是属于砚星禾的小习惯,是长久握解剖刀留下的小动作,落在顾清晏硬朗英气的面孔上,处处都是格格不入的错位违和。这十几天来,她们拼尽全力模仿彼此,可刻进灵魂深处的细微本能,总是会不经意间泄露破绽。
昨夜从赵家村死里逃生回来之后,两个人几乎没有合眼。公寓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她们反复翻阅楚地古籍残页,推演高压放电的可行性,一遍遍复盘刘东所有的行为逻辑,也悄悄翻看了属于彼此的私人物件:砚星禾那本写满笔记的法医鉴定手册,顾清晏记满案件线索的侦查笔记本。指尖抚过对方写下的字迹,心底满是对原本人生的渴望。
“老周那边设备已经全部调试完毕。”顾清晏(砚星禾身体)指尖划过打印纸上面的参数,软糯柔和的女声,语调却沉稳笃定,“法医鉴定中心的高压脉冲发生器,峰值电压可以接近雷雨雷电的瞬时强度。明天深夜,鉴定中心整栋楼人员清场,只有我们、李师父、沈若瑜在场。把两块魂引碎片拼合,接通高压,尝试把灵魂归位。”
砚星禾(顾清晏身体)轻轻点头,顾清晏低沉的嗓音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可我们谁也不能确定,人工高压能不能真正替代天雷。古籍批注只记载了雷电触发,没有半字提及人为仿制的电流。万一失败,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这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房间的空气里。
没有人知晓失败的代价。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有可能魂魄彻底紊乱,两个人的意识永远混沌纠缠,分不清我是谁,你是谁;更有可能,两股灵魂会在猛烈的能量冲击之下,其中一缕直接消散湮灭。
顾清晏放下手里的打印文稿,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对面,望着那张本该属于自己的脸庞。十几天错位共生的日子一幕幕在脑海翻涌:荒村雷雨骤然互换的惊骇,学着模仿彼此言行举止的煎熬,解剖台上笨拙握刀的窘迫,抓捕仓库那把擦着胸口划过的弹簧刀,赵家村祠堂爆炸轰鸣的生死瞬间。还有那些温暖细碎的片段:话剧后台的对视,运动会终点的相拥,银杏林下许下的诺言。那些回忆不分躯体,牢牢烙印在两个灵魂深处。
“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们总要试一试。”顾清晏轻声开口,“我们不能一辈子就这样,披着对方的皮囊活下去。你本该握着解剖刀站在解剖台,凝视沉默的死者,解读尸体留下的真相;我本该佩戴警徽奔赴案发现场,追寻罪恶的踪迹。我们不该困在不属于自己的人生里。”
砚星禾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汽。顶着顾清晏的躯体,眼眶泛红,那份脆弱柔和,却完完全全是砚星禾。“我不怕失败,我只是怕……怕失去你。哪怕永远错位共生,只要灵魂还能相伴,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我更舍不得,让你永远困在我的身体里,磨灭你的锋芒。”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沈若瑜推门走进来,神色凝重,手里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刚刚技术科后台收到异常监控告警。支队外围多个隐蔽摄像头,捕捉到疑似刘东的身影,他昨天深夜并没有离开江城。而且,我查到一件事,刘东手里,还有一小块魂引器物残屑。当年盗掘楚地古墓,他一共得到三块碎片,我们手里只是其中两块。”
顾清晏浑身一凛,纤细的脊背骤然绷紧:“第三块残屑?”
“对。”沈若瑜把电脑屏幕转向二人,屏幕上是一份早年盗墓案件存档资料,泛黄的扫描卷宗上记录着古墓被盗的经过,“当年的卷宗记录,出土魂引器一共碎裂三部分。赵永强埋在祠堂的是第二块,荒村我们捡到第一块,刘东私藏了极小的第三片。拥有残屑,他可以在一定范围之内,感知另外两块完整碎片散发出来的能量波动。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启动高压设备,魂引器物能量被激活,刘东立刻就可以精准锁定我们的位置。我们的实验,等于主动给他递上了坐标。”
砚星禾猛地站起身,上臂伤口被动作拉扯,一阵撕裂般剧痛袭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纱布上新的血痕迅速蔓延开来。“那明天深夜的实验,等于主动向刘东暴露我们的坐标。”
“正是如此。”沈若瑜眉头紧锁,“可我们没有多余时间继续拖延。刘东已经穷途末路,连环杀人案败露,赵永强落网,他手上只剩下复仇和魂引器这两张牌。他一定会不顾一切过来破坏归位仪式。他绝对不希望,我们重新换回原本的身体。对他来说,看着我们永远错位,互相煎熬,远比杀死我们更加解恨。”
李建国紧随沈若瑜身后踏进办公室,两鬓花白,眼底布满熬夜熬出来的浓重青黑。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传来的外勤侦查简报,纸张边缘被手指攥出褶皱,面色沉得如同窗外无边的夜幕。
“外勤排查传来消息。”李建国声音低沉,“刘东放出匿名消息,扬言要在明天深夜,了结全部恩怨。他清楚我们想要借助高压设备完成魂魄归位。鉴定中心,就是他锁定的目标。他算准了我们会走这一步。”
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冷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桌面上厚厚的卷宗纸张,哗啦作响。
敌人已经预判了她们全部计划。她们所有的谋划,全部落在对手的算计之中。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两条路。”李建国将简报放在茶几桌面,目光分别落在两具错位的躯体之上,“第一,取消明天深夜的高压脉冲实验,继续躲藏,四处搜寻刘东下落,可天气预报晴好,没有自然雷雨,我们换回本体的机会遥遥无期,或许是几年,或许一辈子。第二,按原计划执行实验,同时布下天罗地网,以鉴定中心作为诱饵,设下圈套,等待刘东自投罗网。”
风险是明摆着的。一旦刘东闯入实验现场,在高压设备启动、魂引碎片能量激荡的时刻进行干扰,两股飘荡错位的灵魂,极有可能遭受毁灭性打击,双双归于虚无。
砚星禾(顾清晏躯体)垂落着眼帘,纱布包裹的手臂一阵阵持续作痛。她脑海中闪过荒村雷击那一瞬间紫色电光撕裂视野的剧痛,闪过赵永强癫狂嘶吼出的那些话语,闪过赵家村祠堂爆炸掀起漫天碎石的窒息画面。又想起自己热爱的解剖台,想起顾清晏本该拥有的警徽与战场。
“赌一把。”砚星禾抬起头,顾清晏英气的眉眼之间,流淌出砚星禾独有的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按原计划执行。一边启动设备尝试魂魄归位,一边布控抓捕刘东。我们不能永远困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
顾清晏看向她,四目遥遥相对。一个居于砚星禾纤细躯体,一个居于顾清晏高大躯体。明明是两张熟悉的面孔,灵魂却互相寄居。千言万语,全部沉淀在对视的目光之中。顾清晏轻轻点头:“我同意。就算前路九死一生,也该给自己一次机会。”
李建国长长叹了一口气,苍老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好。我立刻安排部署。特警支队全副武装,布控法医鉴定中心整栋楼宇,楼道、天台、消防通道、地下车库全部封锁,所有出入口全部埋伏警力。张局长会调派技术屏蔽车,切断大楼对外无线信号,杜绝刘东远程引爆□□的可能性。老周全程留守操作高压设备。沈若瑜,你负责现场通讯联络。记住,优先保证人的性命,器物次之。”
一连串命令有条不紊下达完毕。
夜色一点点流淌,天边慢慢泛起灰蒙蒙鱼肚白。距离计划行动的深夜,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白天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顾清晏(砚星禾身体)依旧要顶着法医的身份,应付鉴定中心的同事,参与物证核验。每一句说话,每一个抬手的小动作,都要反复克制刑警刻入骨髓的本能。同事递过来解剖刀,她握刀的姿势几度差点变回持枪的手势,只能悄悄调整;开会讨论物证,险些脱口而出刑侦现场勘查逻辑,硬生生临时改口,切换成法医的表述方式,每一刻都如履薄冰。
砚星禾(顾清晏身体)需要伪装刑警顾清晏处理部分外勤材料,手臂伤口疼痛难忍,很多需要大幅度发力的工作完全无法完成,只能尽量减少发言,依靠沈若瑜在一旁打圆场遮掩破绽。队里老同事关切询问她的伤势,她只能模仿顾清晏简短干练的语气回应,心底却时时刻刻在惶恐,害怕哪一个细节,就会彻底暴露这个惊天秘密。
砚子墨还在不断发来消息,反复询问“砚星禾”近况,依旧坚持要动身赶来江城。顾清晏只能用砚星禾的口吻一遍一遍委婉拖延,每一次回复消息,都要反复揣摩砚星禾说话语气、习惯使用的小猫表情包,生怕被心思敏锐的兄长嗅出不对劲。她看着砚子墨发来的关心文字,心口阵阵发酸——真正的砚星禾,再也没有机会和哥哥好好说说话。
赵小雅也察觉到“砚星禾”今日状态格外萎靡,发来消息关心,顾清晏简单回复身体不适,搪塞过去。赵小雅还发来几张医学院实验室的照片,照片里摆放着砚星禾用了数年的那一把解剖刀,顾清晏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整整一日,江城风平浪静,街道上车水马龙,市井烟火照常流转。可支队、鉴定中心的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把尖刀。刘东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半分行踪,谁也不知道,他会选择以什么样的方式,闯入深夜的法医鉴定中心。
夜幕再度笼罩整座江城。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璀璨,可地下一场生死博弈已经蓄势待发。
二十三点十五分。法医鉴定中心大楼,所有普通工作人员全部清场离开。整栋楼宇漆黑一片,只有地下一层的大型仪器实验室灯火通明。
巨大的高压脉冲发生器安置在实验室中央,密密麻麻粗粗的电缆连接电源,仪器外壳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实验室正中央的钢化玻璃操作台之上,两块魂引青铜碎片严丝合缝拼合完整,拼凑成大半件扭曲缠绕纹路的古老巫祝法器,铜锈缝隙之中,幽蓝微光缓缓明灭流转,那股奇异的能量在空气之中隐隐震荡。
特警队员悄无声息布满整栋大楼各个通道,枪口对准所有可以闯入的入口。李建国坐镇监控指挥室,数十块屏幕分割显示大楼每一处角落画面,指尖紧紧攥住对讲机,神色凝重。沈若瑜守在实验室门口,对讲机握在手心,神经绷到极致。老周戴着防护绝缘手套,站在仪器控制台之前,神色肃穆,指尖反复检查线路接口,生怕线路故障引发额外危险。
实验室之内,只剩下顾清晏与砚星禾两个人。
顾清晏穿着砚星禾常穿的浅灰色针织衫,身形单薄,站在操作台左侧。砚星禾身着顾清晏的藏蓝色作训服,上臂厚厚纱布渗出血迹,站在操作台右侧。
两台心率监测设备分别贴在两具躯体胸口,数据线连接一旁的监护仪器,屏幕跳动着两组截然不同的生命体征曲线,心跳起伏,都藏不住心底的紧张。
“设备全部就绪。”老周的声音隔着隔离玻璃窗传进来,“高压脉冲可以随时启动。提醒你们,冲击瞬间,会产生极强电流震荡,会有剧烈刺痛,意识有可能短暂陷入昏迷。你们还有最后反悔的机会。”
实验室内部一片安静,只有监护仪器滴滴答答规律的提示音。空气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砚星禾转头看向身旁,看向那副属于自己的纤细身体,里面盛放的,却是顾清晏的灵魂。眼眶微微发热,顾清晏低沉的声线,带上一丝哽咽:“清晏,如果……如果等下出现最坏的结果。我想告诉你,荒村互换之后这些日子,就算步步荆棘,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你。从教学楼撞落解剖课本的那一眼,话剧社的排练,跑道终点的相拥,银杏树下的告白,所有的一切,我全部都珍藏在心底。就算结局注定残缺,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顾清晏(砚星禾躯体)眼底也泛起潮意,伸出纤细的手掌,隔着钢化操作台,紧紧握住砚星禾那只布满训练老茧的宽大手掌。指尖紧紧交缠,两具错位躯体的温度透过皮肤交融在一起。
“不会是最坏的结果。”顾清晏的嗓音柔软,却无比坚定,“等一切结束,我们要回到原本的人生。你回到解剖台,我回到案发现场。我们还要继续并肩,守护这座城市。还要一起回学校,看一看当年话剧社的排练厅,看一看40届运动会的跑道。”
就在这诀别一般的对话落下的瞬间!
整栋大楼的警报系统骤然尖锐炸响!
“嘀——嘀——嘀——”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所有楼层!
指挥室监控屏幕瞬间大片雪花!多个楼道摄像头被人为破坏!对讲机里面传来特警急促嘶吼的汇报:“天台遭到入侵!敌人从天台通风管道潜入大楼!大量简易□□被安置在消防通道!”
是刘东!他来了!
李建国的吼声从对讲机轰然炸开:“各小组立刻封锁楼道!不要让他靠近地下一层实验室!优先规避□□!”
枪声、爆炸闷响、金属撞击的巨响从大楼上层遥遥传下来,隔着厚厚的楼板,依旧震得地下实验室墙壁微微震颤,天花板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
“不好!他直奔地下实验室而来!”沈若瑜的声音透过对讲机,充满急迫,“他绕开大部分特警布控,走通风管道,距离地下一层还有两层!”
实验室内部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老周脸色大变,手悬在高压启动按钮上方,进退两难。现在按下按钮,魂引碎片能量激活,刘东一旦在这个节点闯入干扰,两股灵魂极有可能直接溃散。可若是取消启动,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遇见雷雨。
“不能中断实验!”顾清晏(砚星禾躯体)高声对着对讲系统喊道,“只要完成魂魄归位,我们才有对抗刘东的资本。半途而废,之前所有布控全部白费!”
“但是他马上就要冲进来!”沈若瑜的声音带着颤抖。
砚星禾(顾清晏躯体),猛地做出了一个决绝的决定。
她猛地松开交握的手掌,向后倒退两步。顾清晏高大的躯体,纱布缠绕的上臂还在不停渗血。她转过头,隔着玻璃窗望向控制台前错愕的老周,又望向身旁,那具盛放着顾清晏灵魂的砚星禾的身体。脑海闪过无数画面,那些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美好与苦难,一一掠过。
“清晏。”砚星禾的声音,借由顾清晏低沉的喉咙发出,异常平静,“我出去拦住他。我顶着顾清晏这副刑警的身体,格斗、搏杀的身体记忆还保留在这具躯壳肌肉里面。我拖住刘东,为高压脉冲实验争取那短短几分钟宝贵时间。只要归位完成,你就可以真正拿起武器,制服凶手。”
顾清晏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不行!星禾!太危险!刘东手上有□□、有刀,你伤口还在流血!你不能出去!我们可以等待特警合围!”
“特警赶过来还需要时间。”砚星禾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那是砚星禾独有的笑容,映照在顾清晏英气的五官上,惨烈而破碎,“碎片已经拼合,高压一旦开启,不能中途打断。一旦中途外界暴力干扰,我们两个人的灵魂,会一起湮灭。我出去挡住他,争取几分钟。答应我,如果我回不来,你要好好活下去。用我的这副身体,带着我们两个人的执念,继续查案,守护江城。保管好我的法医笔记,替我看一看那些我还没来得及解剖的卷宗,替我看看这座我们想要守护的城市。不要沉溺于悲伤,好好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好的纪念。”
“星禾!不要!”顾清晏(砚星禾躯体)拼命扑向实验室大门,想要拦住她,可这具躯体力气弱小,根本来不及,指尖只擦过对方作训服的衣角。
砚星禾已经一把拉开实验室厚重防爆门。走廊外面,已经传来越来越近的打斗声响、爆炸的轰鸣。楼道的灯光忽明忽灭,火花在远处一闪一闪。
“把门关上!锁死防爆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内部实验绝对不许中断!”砚星禾对着对讲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话音落下,她跨步冲出实验室,厚重防爆铁门“哐当”一声重重落下,电子锁“咔嗒”死死闭合。
顾清晏被隔绝在实验室里面。她疯狂捶打着冰冷厚重的金属防爆大门,纤细的拳头狠狠砸在钢板上,拳头很快撞得通红,一阵阵钻心的疼。
“星禾!砚星禾!回来!”她嘶吼哭喊,发出的却是砚星禾软软的女声,撕心裂肺,却无法撼动半分铁门。
监控指挥室的屏幕,地下一层门外走廊的画面勉强还残存一部分。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屏幕里面的画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沈若瑜捂住嘴巴,眼泪无声滚落,李建国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砚星禾,寄居在顾清晏二十六岁的躯体之内,上臂纱布不断渗血,作训服袖子被鲜血浸透。她拔出腰间警棍,孤身一人,迎向从通风管道跳落下来的刘东。
刘东右肩塌陷,身形瘦削,手里一手握着锋利短刀,另一只手握着数枚简易□□。看见面前这张顾清晏的面孔,他癫狂大笑起来:“顾清晏!你倒是主动送上门!可惜啊,你的灵魂早就躲在那间实验室里面了,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空壳,里面装着那个法医小姑娘的魂魄!”
“刘东,到此为止。”砚星禾(顾清晏躯体)握紧警棍,强行调动这具身体格斗肌肉记忆。伤口撕裂,温热鲜血顺着胳膊不断流淌,滴落在走廊冰冷地砖之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到此为止?我谋划四年,怎么可能到此为止!”刘东狞笑着,挥舞短刀迅猛扑杀过来。
监控屏幕的音频,将外面走廊打斗的声响,清清楚楚传递到实验室、指挥室的每一台设备扬声器之中。
金属警棍和刀刃碰撞刺耳的锵锵撞击声,拳脚撞击□□的闷响,□□被扔在走廊,连续炸开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墙体碎片飞溅的碰撞声,衣物撕裂的声响,重物摔倒在地的撞击声,还有砚星禾压抑不住的痛哼。每一声,都像刀子,狠狠割在顾清晏的心上。
顾清晏被困在实验室,隔着防爆铁门,听着外面一声声打斗声响,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碎。监护仪器因为主人情绪剧烈波动,滴滴急促报警,红色警示灯不停闪烁。
“老周!启动高压!快!”顾清晏红着双眼,对着对讲系统嘶吼。现在,只剩下这条路。
老周指尖剧烈颤抖,咬紧牙关,拇指狠狠按下高压脉冲启动按钮。
“嗡————!!!”
巨大的仪器轰鸣瞬间填满整个地下实验室。粗粗电缆迸射出噼里啪啦蓝紫色电火花!拼合完整的魂引青铜法器,爆发出刺目到让人睁不开双眼的幽蓝强光!强光充斥整个钢化操作台!
巨大的能量震荡波,以碎片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气流卷动实验室里的纸张四处纷飞,玻璃窗嗡嗡震颤。
顾清晏(砚星禾躯体)只感觉一股狂暴的力量席卷全身,剧痛顺着每一寸骨骼血管炸开,意识天旋地转,眼前白茫茫一片。她死死盯着防爆门监控屏幕。
走廊监控画面里面,打斗还在继续。
砚星禾(顾清晏身体)虽然拥有这具刑警身体全部体能肌肉记忆,可灵魂内核终究是法医。面对穷凶极恶、不计生死的刘东,很快落入下风。旧伤反复撕裂,浑身多处被刀刃划开伤口,浑身浴血。可她依旧死死缠住刘东,不让他靠近实验室防爆大门半步,哪怕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脚步摇摇欲坠,也不曾后退一步。
魂引碎片释放出来的巨大能量波动顺着通风管道蔓延到走廊。刘东感受到这股力量,眼睛通红,疯了一样想要冲破阻拦,冲向实验室:“毁掉法器!我要让你们两个人魂飞魄散!”
他手里一枚□□已经按下开关,引线滋滋冒出黑烟,刺鼻的火药味道顺着通风口飘进实验室。
砚星禾(顾清晏躯体)用尽生命最后全部力量,猛地扑上去,整个身体狠狠撞向刘东,将他连人带□□,狠狠推到走廊拐角远离实验室的位置。她甚至在最后一刻,还拼尽全力将刘东手里其余的□□打飞出去,尽量降低爆炸波及实验室的威力。
“轰隆——————!!!!”
剧烈到极致的爆炸轰然爆发!
监控屏幕画面骤然彻底雪花,音频信号瞬间彻底切断!滚滚火光在监控雪花残影之中一闪而过。
整栋大楼剧烈摇晃!地下实验室天花板碎石簌簌往下掉落!高压发生器受到爆炸冲击波冲击,发出刺耳过载警报,蓝紫色电光一阵乱闪,魂引青铜碎片爆发出最后一波璀璨蓝光,随即光芒骤然熄灭,器物表面幽蓝微光彻底沉寂。
实验室里面的高压设备骤然停机,火花从设备接口滋滋冒出,一股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一切归于死寂。
防爆铁门之外,只剩下遥远、零星的特警呐喊脚步声。
顾清晏(砚星禾躯体)浑身脱力,顺着冰冷的金属防爆大门,软软滑坐在地。眼泪汹涌决堤,大颗大颗泪珠滚落,浸湿针织衫的衣襟。她疯狂拍打对讲系统,一遍一遍呼喊那个名字,扬声器里面,再也没有传来半分回应。
“星禾……砚星禾……回答我……”
指挥室里面,李建国、沈若瑜,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一股巨大的悲痛席卷所有人。沈若瑜背过身,肩膀不停耸动,压抑的哭声透过对讲机隐约传出来。
爆炸平息之后,特警队员冒着余波、冒着残存□□的风险冲至地下一层门外。
厚重防爆铁门内部,顾清晏还活着。灵魂,没有完成归位。高压脉冲被外部爆炸剧烈干扰,归位仪式彻底失败。狂暴的爆炸冲击波混合魂引器物紊乱的能量,撕碎了寄居在顾清晏躯体之中的砚星禾的灵魂。
那具属于顾清晏的二十六岁躯体,外壳依旧是那副英气挺拔的刑警模样。可是刚刚爆炸冲击之下,躯体遭受了毁灭性重创。寄居在这具躯壳里面的,是砚星禾的灵魂。在刚才那场爆炸之中,魂魄被狂暴的爆炸冲击波,叠加魂引器物紊乱的能量彻底撕碎、湮灭。
躯壳还残留着血肉的残骸,可砚星禾,已经彻底消失了。
死的是顾清晏的身体,里面盛放的砚星禾的灵魂。
活下来的,只有砚星禾这一副纤细的□□,躯壳之内,牢牢禁锢着顾清晏完整的灵魂。
防爆电子锁被特警使用专用液压破拆工具强行破解。沉重的铁门被缓缓向内推开。
硝烟、尘土、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门缝汹涌涌进实验室,呛得人喉咙发疼。
顾清晏跌跌撞撞冲出去。
走廊满目疮痍。墙体大面积坍塌,地砖碎裂,到处散落燃烧后的黑色碎片、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那具属于她顾清晏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冰冷残破的走廊地面上。满身是血,纱布完全被暗红色浸透,再也没有一丝呼吸。那副她无比熟悉的躯体,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薄茧的手掌,此刻无力地摊在满地碎石尘土之中。
里面,已经没有砚星禾了。
那个会在终点接住受伤的自己,会在话剧后台羞涩脸红,会在解剖台认真握刀,荒村雷雨之后和自己一同困入错位命运的女孩,已经彻底消散,不复存在。世间再也没有那个鲜活热烈,执着热爱法医的砚星禾。
顾清晏踉跄跪倒在这具尸体旁边。伸出砚星禾纤细颤抖的双手,轻轻触碰那张属于自己、此刻毫无生气的脸庞。指尖碰到的皮肤,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余温。
“星禾……”
她张开口,发出的依旧是砚星禾软糯的女声。没有换回。永远都换不回来了。
她活下来了,却是活在爱人的身体里面。爱人,却在本该属于自己的躯壳之中,化作一缕飞灰,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远处,特警将身受重伤的刘东制服逮捕,手铐牢牢锁死。他浑身烧伤,躺在担架上,望向这边,嘴里还在发出癫狂模糊的笑声,那笑声听上去令人作呕。可顾清晏已经再也没有多余的目光分给这个仇人。所有的恨意,都抵不过心底撕心裂肺的失去。
沈若瑜红着双眼快步跑过来,站在顾清晏身后,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李建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走廊,两鬓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一层灰尘,看着地上的遗体,苍老的面孔写满彻骨的悲痛。他从口袋掏出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指尖摩挲纸页,本子里面记满了顾清晏一路成长的点点滴滴,如今,多了一页沉重的离别。
魂引青铜两块拼合的碎片,在爆炸冲击下再度碎裂成数块,静静地躺在实验室操作台之上,再也没有半分幽蓝光芒。归位的希望,随着砚星禾灵魂湮灭,彻底化为泡影。
天边,第一缕灰白晨光,穿透厚重的夜色,照射进满目狼藉的法医鉴定中心走廊。清晨的微光落下来,照在跪倒在地的顾清晏身上。城市远处传来早起车流的鸣笛,江城照常苏醒,市井喧嚣慢慢升起,仿佛昨夜惨烈的生死诀别,从未发生。
她披着砚星禾的皮囊,拥有顾清晏全部的记忆、意志、执念。从今往后,世间再没有原本的顾清晏,也再没有原本的砚星禾。
顾清晏伸出纤细的手臂,小心翼翼,将那具残破冰冷的躯体,轻轻抱入怀中。鲜血沾染在浅灰色针织衫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怀里是自己曾经的身体,里面埋葬着爱人全部的生命。
她低着头,肩膀不停颤抖,无声的痛哭压抑在喉咙深处。没有嚎啕大叫,只有大颗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砸落在布满血污的作训服布料之上,砸在那道陈旧的膝盖伤疤上——那是3000米跑道上,砚星禾曾经小心翼翼处理过的伤口。
“我答应你。”顾清晏用砚星禾的声音,一字一顿,喃喃低语,仿佛对着已经消散的魂魄做出誓言,“我会好好活下去。顶着你的身体,带着我们两个人的一切,守护这座江城。查完所有悬案,完成我们两个人未竟的理想。”
“你的法医笔记,我的侦查卷宗,我都会替我们两个人,继续走下去。我会替你去看沪城的海,替你看望你的哥哥,替你完成没能做完的法医梦。我也不会丢掉刑警刻进骨血里的责任。”
“星禾,再见。”
走廊之外,沈若瑜缓缓转过身,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砚子墨几个小时之前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星禾,我订好了明天来江城的车票。”沈若瑜的指尖在屏幕上不停颤抖,这个消息,沉重得让人难以开口。她要告诉他,他的妹妹砚星禾,灵魂已经消散。如今活着的这具属于砚星禾的身体,里面装着的,是顾清晏。
李建国拿出对讲机,声音沙哑,下达后续处置命令:“保护现场,物证全部封存,安排后事。遗体妥善收敛。”
物证袋里碎裂的青铜残片安安静静躺着,再也没有任何异动。那场始于荒村雷雨的错位命运,以一场惨烈的爆炸,落下悲剧的句点。
顾清晏的身体,砚星禾的灵魂,永远归于尘土。
剩下砚星禾的身体,顾清晏的灵魂,孑然一身,背负两份人生、两份理想、两份回忆,独自留在人间。
以后,她要顶着砚星禾的身份,既要懂得法医解剖台上的细致,又要拥有刑警面对凶案现场的锐利。她要替顾清晏活着,也要替砚星禾活着。
她缓缓怀抱着那具冰冷的遗体,慢慢站起身。单薄纤细的身影,沐浴在清晨凄冷的晨光之中。眼底的悲痛翻涌不息,可深处,已经燃起一份孤绝而坚定的火焰。
生死诀别已成定局。往后余生,她将以两个人的执念,继续前行。
风穿过残破的走廊,卷起地上细碎的灰烬,仿佛是一缕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