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飞雪》身如猛虎

2、chapter2

　　亲爱的H：

　　凌晨三点了，我还睡不着，早上十点还有一场面试，我不是焦虑这个面试，因为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工作，只是我需要生存。

　　工作让我变得不正常，我好像一个耗材，而不是一个人。

　　这太奇怪了。

　　我居然是一件物品，真是奇怪，明明我能呼吸、能说话，怎么能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工作的时候我就是橡皮擦，不停地将自己磨灭，这种消亡很痛，使我没力气呼吸，呼吸不了，我就想发疯，想要世界毁灭。

　　我只是想要一点个人空间，就这样子很简单，居然不能实现。

　　情绪和精神上的波动让人痛苦，只有在我自己的空间，我才能平静，我的心里才不会时时刻刻咆哮，我才不需要压抑自己。

　　什么生老病死，这个不是我能掌控，能把握有限的时间，活着的时候过我想过的生活，开心一点，幸福一点，我觉得这个就是人生的真谛，而不是每天把自己放在高压下电烤，和各种奇葩事情以及人纠缠在一起，痛苦得如同行尸走肉，不断产生应激和暴躁但不得不忍耐的情绪。

　　历史和我无关，我只能是千万数据中的“1”，被这个时代碾碎，过着无比痛苦又贫穷的一生，而不能做自己的唯一。

　　在宏大叙事里，我只是构成统计数据的一个数字，杂糅在史书笔墨中，不会有人发现我的存在。

　　我会很突然地想起过去的痛苦，我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是它们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蹦出来，情绪极高又极低，于是躲起来承受这种痛苦，然后一点点消化，像吃东西一样消化它。

　　自从毕业，这几年一直在工作和找工作。工作的时候吃饭又快又不规律，不工作的时候经常会一天吃一餐或者几天不吃饭。

　　饥饿让我清醒，饱腹感让我混沌，有时我长时间不进食，有时暴饮暴食。

　　而我经常只觉得世界上的一切索然无味，那种感觉就好像刚起床刷完牙空腹喝了一杯白开水，刷完牙的口腔黏膜有一种干涩的感觉，喝了一杯常温水之后，更觉乏味，乏味到让人分不清这个世界到底在哪里？

　　我又在哪里？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

　　因为几乎不出门，没有消耗，一天一顿足以，只是有时嘴馋会想要吃更多的食物，这就是另外一回事，因为这是欲望，而不是生存。

　　几天不吃东西很少出现，只在情绪无法修复的时候持续，之后进食会呕吐，然后再习惯进食，就像一切没发生一样。

　　我偶尔也去公园或者楼下小路散步，在那些绿色的生命里，所有的感官都活了，我和它们一起呼吸着。

　　发呆、无所事事的时刻，我又顿悟了，人生答案就在我每天吃食物里，在健康美味的食物里。

　　它也在阳光里，在被太阳晒过的衣物和被褥里，在有阳光的客厅和房间里。

　　也许还在悠闲的午后和厨房流动的水里，在制作饭食的过程里。

　　在路过的风和云里。

　　可能也藏在花草里，藏在我矮小的书架里。

　　不过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是为了省下几块钱，于是会压制食欲，最终结果到了后面都是疯狂满足自己。

　　这是从前累积的欲望和工作的后遗症，是一种变态的行为，压抑自己，再报复自己。

　　唯独不能拯救自己。

　　毕业前受家庭钳制，毕业后被工作打压，从没真正站起来过，只学会了克制。

　　很多时候，我是一个害怕表达的人，我怕歧义和误解，我担心别人因此而把我理解成一个刻薄、冷漠的人，实际上我可能只是没有学会如何看清自己。

　　但在生活中，我又时常以温和形象居多，除了工作让我变得喜怒无常，多数时候我爱说爱笑。

　　从前和朋友打打闹闹，工作之后逐渐平静得好像一个失去活力的细胞。

　　工作、家庭双重压力，让人长时间情绪崩溃，情绪在爆发临界点徘徊，心里总是不安和害怕。

　　总是想不明白，怎么会这么破烂的人生和倒霉的事业运。

　　毕业那年一个人提着沉重的行李箱去陌生城市，辗转了两个城市面试找工作，住在又偏又远的，白天伸手不见五指的出租屋。

　　在陌生的公交站台等车，下着大暴雨没有伞，穿着短袖冷得起鸡皮，心里惶惶不安，因为没钱，没工作，未来一片迷茫。

　　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工资还得还朋友的钱以及还借款，几个月奔波全靠朋友资助，不然早就饿死了。

　　好不容易攒了几千，可以找个好一点的房子，我的东西也多了一点，为了省点钱，自己从村里拉行李扛被子把东西搬出来，叫车到了新家，再独自搬上八楼。

　　从来没有爬过这么高的楼。

　　累了的时候，我停在楼梯上。老房子楼梯下三层建在外面，我从前面两栋之间看过去，云被挤压在缝隙里，飘飘悠悠的，我一身汗，靠在斑驳的围墙上，什么也不想。

　　等到天色暗了，终于搬完了，人瘫在地上不想动。

　　一个小小的房间，就是我的家，早上会有太阳进来，再也不是乌漆麻黑的。

　　新的房子，新的工作，好像人生有转机了。

　　结果是个乌龙单位，不到两个月跳槽去更好的地方，又以为好运来了，每天努力学习，坚持一个半小时的通勤去上班，告诉自己，坚持努力就会有好结果。

　　在某一天晚上接到妈妈哭着打来的电话。

　　请假坐着十几个小时硬座回家处理事情，在火车上彻夜不眠，身上的带状疱疹开始起泡了，摩擦着廉价的布料，又刺又涩的痛。

　　其实前几天就开始莫名其妙痛，刚开始发作起疹子就买了药，但是擦不好，挂了号想去看却只能临时取消，看着被扣的手续费，也只有无奈，没有精力了。

　　来来回回跑医院，自己却没有时间去看，约的号又只能再次取消。

　　那时候已经痛到晚上完全不能睡觉了，火烧一样、刀割似的痛，恨不得立刻去死。

　　中秋节前一天处理好医院的事情，回去父母那里，他们要去乡下过中秋，有点事情需要去一趟。

　　我一个人在他们的出租屋里，睁眼到天亮，第二天去妈妈介绍的老医生那看。

　　在市里转了两趟公交，又打三轮车，找知道那个医生的师傅让他带我去。

　　中秋节医生也要放假，我不知道他看不看，小心翼翼问他，医生还是给我看了，他掀开衣服，吓了一跳，说这么严重了才来看？

　　然后说我太瘦，不要追求这样的，要营养均衡，多吃点饭。

　　我尴尬笑说，好。

　　身体太痛，我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没什么好回答的话说，只能说好。

　　大水泡医生戳破了，剩下小的让回去自己用棉签挤压，全部上好药，又开了涂抹的药和口服液带回去，交代买一袋绿茶泡水调药粉。

　　医生的儿子已经开车来等他了，接他去过节。

　　我怕没车，委托来的师傅等我，原路回去，随便吃了一点，去超市买了袋便宜的绿茶，这袋茶两年了我还没用完。

　　到晚上换药，自己一点点挤掉剩下的水泡，调药粉上药。

　　药粉干了会结块，有时候会掉粉块下来，就像青灰色的墙皮一样掉下来，我睡过的地方，甚至走过的地方都可能留下来一些。

　　第二天他们回来了。

　　爸爸知道了，说你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我竟然哑口无言，伤时不时作痛，皮肤颤动一下，又掉下来一块墙皮。

　　几天后回去上班，开始涂另外一种药，不再掉青黛色的墙皮了，开始掉白色的墙皮。

　　我好像是一座老朽斑驳的房子，这栋房子从建立之初就被废弃了，缝隙之中长满了苔藓，长年失修，没有生命力，一直在不停的消亡、脱落，摇摇欲坠，很快就会坍塌了。

　　等到轰然倒塌的那一刻，我可能感觉会更轻松一些，因为不用再继续苦苦支撑了。

　　所有不能发泄、隐藏起来的都能得到释放。

　　我害怕和别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脚边突然多出几块白色的东西，显得我格格不入，是个怪异的人，小时候我就被发现是个怪人，后来我把它隐藏起来了，因为我畏惧，异样的视线会把我钉住，让我动不了。

　　后来终于养好了，留下深深浅浅的疤痕，然而到了现在，压力大失眠熬夜的时候，我还是能感觉到那一块皮肤会突然刺痛几下。

　　然后我就会想起那时候的事情。

　　由于通勤太久，还是搬了家，这回好朋友从别的地方来帮我。

　　国庆因为考试我又回家一趟，再回来的时候一开门，出租房里四只老鼠逃窜。

　　我麻木般清理房子，换掉床被。

　　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从前我有严重洁癖，工作后慢慢改了一些，因为环境不允许。其实并不是多么严重的洁癖，应该是强迫症才对，我对独属于个人的空间有过分的领地意识和占有欲，强行想让一切东西都按照我想象中的状态存在着，因此，我常害怕别人打扰，闯入我的世界。

　　老鼠爬上我的床，凌晨的时候，我一睁眼，它就在离我头几厘米的地方。

　　只要一关灯，它们就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让我无法入睡。

　　我感到恶心，我也害怕，我讨厌这种居住环境，但是我不能搬家。

　　这个几平方的房子比之前更贵。

　　它又小又贵，多一个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也许都没有老鼠洞大。

　　家里的事情并没有结束，还是反反复复，我不得不离职。

　　因为睡眠问题，我的精神也备受折磨。

　　之后我在两地之间来回往返，一个月几趟火车，十几个小时硬座。

　　这样的人生简直破烂到极点。

　　于是状态极差，然后又开始负债，比之前更多。

　　后来找到新工作开始还，一边处理家事。

　　慢慢的，工作要面对许多人，加不完的班，永远加班，偶尔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十点回。

　　要么凌晨回，睡四五个小时继续上班。

　　吃饭也没时间，来例假痛到全身出冷汗，打湿了衣服，完全没有力气，虚脱了，请假休息躺下床就昏睡过去。

　　省吃俭用攒下一点钱，可是嘴馋治不了，小时候没有零花钱，只有看别人的份，馋虫随着身体长大，胃口也大了。

　　而现在虽然住的偏一点，但是有太阳，没有老鼠，也大一些些，我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当初的一个行李箱早已经装不下了。

　　从初中开始回家就像去宾馆，家里没有我的东西，没有我的房间，提个行李箱随便放哪都行，放假结束再提走。

　　没有归属感，我的心永远漂着，落不下来，可是我又害怕悬浮的感觉，但实在没有地方可以让我寄托，浑浑噩噩的度过了十几岁的时光。

　　毕业前面对他们说话要再三斟酌，小时候他们在家里买了什么吃的，不敢吃，要他们主动说才敢拿，他们还会觉得我们有毛病，以为自己高贵，吃东西要人劝。

　　毕业后再苦，也尽所能满足自己，哪怕家里零食消耗再快，也不怕挨骂，吃多少都行。

　　我开始有一个完整的家，是我自己给自己的家，尽管它很简单也不大，尽管我只有很少很少的钱，但是它干净、温暖，是只属于我的空间。

　　我也会花钱满足三分钟热度的爱好，哪怕花很多钱，最终一无所成，哪怕最后三日打鱼，两天晒网，我也会支持自己，而不是责备。

　　真正得到之后，我才明白当你自己真正的拥有一件东西是什么感觉，我才明白有些东西应该克制冲动消费，我才明白即使我错了，也不用害怕，我会给自己托底，就算力量微小，但也足以支撑我。

　　我开始懂得支配生活的感觉，我开始感受生活，感受平静。

　　我珍惜眼前的日子，平淡而贫穷的日子，在这样一种安静，没有人打扰的生活里，我无比确信这就是我想要的。

　　在人生的这条路上，我习惯孤独，从来是一个人行走，有时看见星星和月亮，有时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依然继续走着，没有停下，也没有放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