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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影 我会看,会 ...

  •   食堂二楼的VIP用餐区永远空旷安静。玉颜戳着盘子里的沙拉,父亲一个月前的话在脑中回放:
      “林婉若要转来青屿,和你们同班。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记住你的身份,也要记住长孙家的体面。”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
      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知道一个名字将出现在花名册上,和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坐在晨光里,用完全陌生的眼神望过来——中间隔着一整个七年淬炼出的、冰冷的现实。
      “她没来食堂。”玉颜忽然说。
      归之从平板电脑上抬眼:“意料之中。如果她想接触,今早就会看我们。”
      书砚慢慢喝着汤。今早他第一个到教室,亲眼看着婉若走进来,坐下,翻开一本边角磨损的旧词典。他走过去,停在她桌边。
      “婉若?”他轻声问。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同学,有事吗?”
      那一刻书砚就明白了:这场重逢,从一开始就被划定了清晰的界限。她划下的。
      “所以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做?”玉颜放下叉子,“看着她一个人坐在角落,谁也不理?”
      “体面是尊重她的选择。”归之关掉平板,目光冷静,“她显然不希望被关注。你贸然行动,只会让她更难在班级立足。”
      “你怎么知道她‘显然’不希望?你跟她说话了?”
      “观察足以得出结论。”归之的声音没有起伏,“她进教室后没有看过我们任何一个人。她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玉颜。强行撕开那层保护壳,后果未必是你想要的。”
      玉颜咬住下唇。她知道归之说得有道理。可心里那团火烧得她坐立难安。七年的寻找、疑问、担忧,如今人被摆在眼前,却要她遵守“体面”,保持距离?
      “也许她有苦衷。”她固执地说。
      “那就等她需要时开口。”书砚温和地打断,“玉颜,婉若从来都是有主意的人。如果她决定以这种方式回来,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们能做的,是给她空间,同时……留心。”
      “留心什么?”
      “留心她是否需要帮助,但不说出口。”书砚看向妹妹,“比如,青屿的课程进度可能比她以前的学校快;比如,特招生的补助是否够用;比如……她姑母家的情况。”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玉颜心脏一紧。父亲只说了婉若要转学,对于她过去七年的生活、她母亲去世后的经历、她为何跟姑母住,一概未提。
      “档案呢?”她问。
      “我看过。”书砚说,“监护人林淑芬,住址风荷区老城。父母栏空白。”
      风荷区。与云巅区隔着一道巨大的、无形的墙。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玉颜坐在教室中排,余光却像被磁石吸附,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后排靠窗的位置。婉若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向内收着——那是长期保持警觉的人才会有的体态。她听课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用的是那支旧自动铅笔。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玉颜恍惚觉得时光倒流——七年前,在老房子书房的午后,婉若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的小凳上,握着她送的铅笔,一笔一画地抄写古诗。那时阳光也是这般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她柔软的发顶跳跃。
      “长孙玉颜。”
      英语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请你分析一下这段长难句的结构。”
      玉颜猛地站起身。她刚才完全没听讲,课本还停留在上一页。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她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主句是‘The research indicates’,后面跟了同位语从句‘that the phenomenon...’,从句内部嵌套了由‘although’引导的让步状语从句。”
      是婉若。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课本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意识的低语。
      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婉若,又看向玉颜:“正确。长孙同学,请坐。听课要专心。”
      玉颜坐下,手指蜷缩起来。脸颊微微发烫,分不清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
      婉若为什么要帮她?
      是出于同学之间的基本礼貌?还是……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穿透了那层“陌生”的壳?
      她不敢深想。
      课间十分钟,教室喧闹起来。
      几个女生围在婉若桌边——是班里的活跃分子周晓薇和她的朋友们。周晓薇笑容灿烂,声音清脆:“林婉若同学,你上午物理课解题好厉害呀!以后可以请教你吗?”
      婉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可以的。如果我会的话。”
      她的回答礼貌而疏离。
      “你是从哪所学校转来的呀?”
      “明德中学。”婉若报出一个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公立学校名字。玉颜听说过,那是所升学率不错但设施普通的学校。
      “哇,那你家住得挺远的吧?每天通勤要多久?”
      “还好。”婉若避开了具体时间,“坐校车。”
      “对了,过两周‘青屿计划’开始报名,你肯定会参加吧?以你的成绩肯定能选上!”
      提到“青屿计划”,婉若握笔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嗯,会考虑的。”她垂下眼,开始整理下节课的课本——一个明显的结束谈话的信号。
      周晓薇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女生们散去。
      玉颜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婉若对“青屿计划”有反应。
      下午第二节是物理,第三节是化学实验课。
      实验课两人一组。婉若落单了——班级人数奇数,新来的转学生自然被剩下。她也不急,安静地整理实验台,准备独自操作。
      玉颜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向自己的搭档周晓薇,低声说了几句。周晓薇愣了愣,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点点头。
      玉颜深吸一口气,走向教室后方那个孤零零的实验台。
      “老师,”她举手,声音清晰,“我想和林婉若同学一组。实验需要协作,一个人操作可能遗漏数据。”
      化学老师扶了扶眼镜,点头:“可以。那周晓薇和……”
      “老师,我可以自己操作。”婉若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打断。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
      玉颜僵在原地。她看着婉若,婉若也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清晰的拒绝。
      “呃……长孙同学也是好意。”化学老师打圆场,“你们三人一组吧,互相照应。”
      勉强达成的妥协。
      实验过程中,婉若负责最复杂的滴定操作。她动作精准,眼神专注。玉颜试图帮忙传递试剂,她总是提前一步自己拿好;玉颜想记录数据,她已用自己带来的、印着“明德中学”logo的笔记本写好了关键数值。
      她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礼貌而坚决。
      但在一次传递浓盐酸时,玉颜注意到——归之后来也证实了——婉若握试剂瓶的手指,有那么一瞬间,收紧了。
      指节泛白,然后迅速松开。
      那瞬间的收紧,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
      实验结束,清洗器材。
      水声哗哗。玉颜站在婉若旁边的水槽,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
      “婉若,我们可以谈谈吗?”
      婉若冲洗烧杯的手没有停。
      “试剂瓶放回第二排第三个柜子,标签朝外。”她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擦干手,转身离开水槽,“谢谢配合,长孙同学。”
      她用了班级通讯录里的最正式称呼。
      玉颜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滴定管。冰冷的水顺着管壁流下,浸湿了她的袖口。
      放学铃响。
      学生们涌出教室。玉颜故意磨蹭着收拾书包,余光看见婉若利落地整理好课桌——课本按大小排列,笔袋拉链拉好,书包肩带调整到合适的长度。然后她背起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有些磨损的深蓝色书包,从后门离开。
      没有和任何人道别。
      玉颜抓起书包追出去,在走廊拐角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婉若没有走向正门——大部分学生等车或家长接的地方——而是转向教学楼侧面的小径,穿过一片还没返青的枯草坪,走向学校西门。那是通往公交车站的方向。
      青屿有校车,但那是需要额外付费的定制线路。特等助学金,会涵盖这个吗?
      玉颜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校门外。
      “她坐公交车。”归之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手里拿着学生会的文件夹。
      “你看到了?”
      “嗯。”归之的目光投向西门方向,“105路,往风荷区方向。晚高峰时段,全程大约需要五十分钟到一小时。”
      他说得那么精确,像是早就查过。
      “归之,”玉颜轻声问,“我们真的……就这样看着?”
      归之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安静而暗下去,又在远处学生的喧哗中亮起。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玉颜,”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七年前她离开,我们谁都找不到。现在她回来,用这种方式。你觉得,如果我们强行靠近,她会怎样?”
      玉颜没说话。
      “她会逃。”归之替她回答了,“而且这次,可能逃得更远,让我们再也找不到。”
      他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有时候,最大的关心,是允许对方按照自己的方式存在。即使那种方式……让人难受。”
      晚上,长孙家书房。
      玉颜打开电脑,登录青屿校内系统。输入“林婉若”,页面弹出档案:
      照片比记忆中苍白消瘦。入学成绩全科近乎满分。特长栏:数学建模、植物学、古籍修复。
      古籍修复?
      她点开详细履历,发现婉若在初中阶段连续两年参加市级“文化遗产保护”青少年实践项目,并有在区博物馆协助修复清代地方志的记录。指导老师的评语写道:“该生耐心细致,对传统材料敏感,具备罕见的天赋与专注力。”
      鼠标滚动,家庭联系人只有一个:林淑芬,电话139XXXXXXXX,关系:姑母/监护人。
      她盯着那串号码,手指在鼠标上收紧,最终没有抄下。
      关掉页面前,她瞥见备注栏一行小字:
      “该生申请并获批特等助学金,涵盖学费、住宿、教材及基本生活费。备注:情况特殊,请各科教师关注学业适应,避免过度关注家庭背景。”
      情况特殊。
      玉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七年前那个拉着她衣角的小女孩,那个会为流浪猫打架的倔强孩子,如今成了需要“特等助学金”、被标注“情况特殊”、对所有人筑起高墙的转学生。
      夜深了。
      玉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起身,从书柜底层抽出那本旧相册。
      十岁的婉若,在爷爷的寿宴上,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拉着她的衣角。照片里,婉若的眼睛还亮着,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玉颜的手指抚过相纸。
      然后她翻到相册最后,那里有一张单独夹着的、没有装进塑料膜的照片——是婉若消失前一个月,她们在老房子后院拍的拍立得。画面有些模糊,两个女孩头靠着头,对着镜头做鬼脸。照片背面,是婉若用铅笔写的一行稚嫩的字:
      「给玉颜姐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玩!拉钩!」
      拉钩。
      玉颜攥紧了照片边缘。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熄灭。远处风荷区的方向,只有零星的微光,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她想起婉若握试剂瓶时收紧的手指。
      想起英语课上那声平静的提示。
      想起她走向西门时,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也想起归之说的话:“允许对方按照自己的方式存在。”
      玉颜把照片轻轻放回相册,关上台灯。
      在黑暗中,她对自己说:
      好。
      婉若,我等你。
      等你愿意回头看一眼。
      等你愿意开口说一句话。
      或者,等我自己强大到——
      能看懂你沉默之下的所有语言,能走到你身边,而不惊动你小心翼翼筑起的整个世界。
      在那之前。
      我会看,会等,会记得。
      记得我们拉过钩。
      记得你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玩。
      即使“永远”中途迷了路。
      即使“在一起”需要重新定义。
      夜风叩响窗棂。
      远处,105路公交车或许正载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穿越半个城市,驶向某个陈旧却安全的角落。
      那里有一盏灯吗?
      有一张书桌吗?
      有一本写满算式的笔记本,和一支旧铅笔吗?
      玉颜不知道。
      她只是在黑暗中,轻轻蜷缩起来。
      像很多年前,婉若害怕打雷时,她会做的那样——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假装这样就能离那个需要保护的人近一点。
      即使隔着一整个城市。
      和七年光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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