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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念心如何  “师兄… ...

  •   十六岁那年,张仰之闭关已久,任柏已将本无双剑法翻来覆去得读透。晨曦微暖,他躺在榻上,如常复读第三十八章,道至臻之法。

      “剑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视而目穷,不问而气清。心物相杂,取诸万物,神出于外,无心无情无意之谓臻。”

      无心无情无意。

      六个字,他曾参悟了许久。

      依师父所言,要心无偏私,见一物如见万物,见万物又只是那一物,人亦如此。

      通此圣德,方知练武修身之人,与手中剑、天地风、忠理义,皆通一大道,复归于尘埃。

      十八岁,站在青山山巅,他听万木生灵之声——啼啼嘤嘤、风呼雨啸,叶落秋愁,簌簌。

      而后一剑应天地吐纳,念万物忘万物,游乎众虚之间方无我,感至杀生二意,剑化神、神入剑,自然而出。

      是乃一人通万灵,又由万灵见一人。红花落,水断流,山川摇震,碧空如洗,俄而云雨漫天,望白山残雪,似己非己,似真非真。水月插在祭台,寒光凛冽。

      至臻之道是个问道。

      “裴玄很难成此道,他已受俗世磋磨,心里情仇恩怨难消,有来路可问,却没了归处,”张仰之手指向挂满冰霜的松柏,说得笃定,“但你可以。你谨记,既无前缘,你便是大寒霜雪中一物,万灵养育,故隆冬不衰。你就把生息交予天地。”

      只有问天地才能入天地。

      张仰之要他将一线亲缘与风来雨去、似不可触的神理相系。他那时毕恭毕敬地俯首听命,然缘分二字听在耳中,却总要想到与之毫不相关的、和某人平庸琐碎的点滴。

      草木秋死的年岁,连松柏都显得孤独,而任柏微微偏头,就可以靠在另一人的肩膀上。

      耳畔,闷笑的呼吸湿热。低语时嗓音随隐隐震颤的骨骼经被压红的耳映到任柏脑海、指间,心里发麻,宛如练武痴了魔,太着迷,便叫人乐得神魂颠倒。

      可那等飘然的滋味却还不及现在。

      不得缘由,唯独见了师兄,哪怕两人只是静静地相倚而坐——欢欣,欢欣得远比任何时刻。

      郑裴玄合上剑谱,垂目看见师弟浅浅的发旋,不觉含笑道:“柏儿,我教你一套擎门以外的剑法可好?”

      “嗯?”任柏把剑穗攥得很紧,也不管是镜花还是水月,听了“剑法”二字,武痴才回两分神,“哪里学来的?”

      撑在任柏腰后的手屈了屈指节,郑裴玄侧过头,落下的发丝拂得少年眼角发痒,他本能后仰,却叫一对明目寸寸追上——澈亮的眼瞳,自己如水墨般晕染于其中。

      “我父亲教我的,”青年像是叹了口气,听不出悲喜,“学不学?”

      “师兄……愿意教我么?”

      郑裴玄与自己不同,听张仰之所言,师兄与至亲分离全因天不遂人愿,历经生死离别才来到青山。任柏想到第一次见师兄时,在茫茫大雪之间。
      枯干遒劲,如泼墨挥毫,伴着一山一树,仅一人挺身而立,孤傲得像只雪鹤。与生俱来的清贵。

      他那时便知道,眼前这个回首望向自己的少年——他未来一生的师兄,与青山任何一人都不同。
      留恋,郑裴玄的眼中没有留恋。

      他愈是如此,任柏便愈无法向其提及往事。唯有在梦中,幻想过更青涩的郑裴玄,舞枪弄剑,而严慈相济的男人就站在一旁指点。
      是很好的景象,想必在师兄的回忆里也温柔。

      但他从敢不问半语,包括那些任柏心心念念又陌生的青山外的一切。喧闹夜市、花灯流河,筵宴燕曲,悉数留于白纸黑字。寻常人家的俗世幸福仅在话本里偶尔翻过。
      那当然很好,可都太遥远缥缈了。

      比起那些,任柏更害怕郑裴玄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更在意他是否会因此而感到孤寂与痛苦。
      他所能给予师兄的。只有寒冬三月的一簇火,光影跳动不安,沉默中相握的手彼此温暖。风雪湮没万物,寂寂暗室,灯火尽熄,他们数着对方的呼吸入睡。

      在任柏看来,这算是尘世里顶美妙的事儿。

      但他何曾见过什么?十八年来未离开青山半步,孤陋寡闻,学识浅薄。

      少年所感的幸福,再珍稀,都太匮乏了,也许……还不及郑裴玄在山下热热闹闹的寻常日夜。

      无力抚平关于师兄过往的伤疤,那些自己不曾参与的岁月,便是想问不敢问,想说不能说,稀里糊涂、太过在意,才愈发小心。

      他像一只才会学会讨好人的小兽,拘谨又期待地看着对方。

      少年拨动镜花的穗,郑裴玄握着剑柄,指节相贴,他笑了笑:“你愿意学么?”

      “我……不适合吗?”

      郑裴玄想了想,认真道:“世上我遇到的所有人里,属你与之最相契。”

      他说得很诚恳,跽坐在任柏跟前,顿了顿:“但它与无双至臻之法不同。至臻是问心道,这套剑法却是随心道。”

      至臻要人将神思纳于天地,而这套剑法却是要人先问己、再问天。

      任柏眨眨眼:“若本无心,如何随心?”

      “怎么会无心呢?”他答得出其不意,郑裴玄哑然失笑,“你想做什么,不必去问,凭一念而出,莫非本心?”

      “师兄,何以认为我适合?”

      “你还记得十八岁那年,你于青山峰荡开的一剑吗?”郑裴玄对他微笑,“柏儿,你的心纯粹,比我更甚。”

      “……遵无心无情无意的至臻道,它对你许并不好。”

      不好在哪呢?任柏想。他似乎明白,又不明白,练无双剑法,就要将一切都抛却,抽离,再回归。

      师兄的剑又有何不同?

      心,出剑时,哪儿是自己的心?

      但这好像都不重要,剑只要快、狠就够了,走哪条路,十年如一日,他都能走得很好。为了擎门,为了——

      “我可以练的。”

      “柏儿,十八岁的那一剑,你在想什么?”

      闻言,郑裴玄轻轻地问他。任柏怔然,旋即半敛下眼:“在想过往练剑。”

      在想练剑,在想和郑裴玄一起练剑,春去秋来,雨雪霏霏,日日年年,一遍又一遍。
      那一切,青山峰的剑、青山峰的月夜、青山峰的人,已是他所能见的似乎会永恒的所有所有。

      抬头,对上郑裴玄含笑的眼。

      他想——啊,原来自己出剑的心是这个。

      -

      青竹林里,马上的老汉摇晃着身子,牵马的少年面容惨白,斗笠前的纱半挂起来。
      他二人远远地从林中走出,经行数里,终于见一块黢黑大石,其上以朱红写着“度门”两字。

      韩老汉勒了马,低头看向一路神思恍惚的少年:“慧念大师让我看着你入度门。小师父,别让我为难啦。”

      那人低低地嗯了一声,少顷,像是随意地问道:“您很信佛吗?”

      “如何算信呢?我信的是我的心,我心里有佛,所行所言便谨遵这颗心,才有了敬畏。”

      韩老汉本分地回答着,从马上望下看,只能瞧见任柏轻盖在剑柄上的手,青紫交加,然脸庞去朦胧模糊。

      少年听其坦荡的答语,却反而更惘然了,他再问道:“若随心而行之事却恰刺痛了心中人呢?”

      “你伤害了他吗?他与你决裂?”

      “没有。”

      不知是答哪一问,韩老汉愣了愣,斟酌道:“也许他会原谅你的。”

      “……如何说?”

      “若不在意你,如何会因你所痛。你若能悟得随心而动,他该是很欣慰的。”

      徐徐清风晃动满山翠绿,湿凉拂面。

      半晌,少年才应道:“谢谢您。”

      “大师说你有执念,”韩老汉翻身下马,将绳递出。他不知自己是否该多言,“无欲安平,陷得太深……”

      “老人家,谢谢您。”拉过马绳,任柏骤然出声,站在度门石前,跨过那一步,衣裾飘动,“可我也信我的心,不会后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念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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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下约了一些师兄师弟的画放在其他地方,一般叫饿橘/饿橘ej。画师们画得真的很好看!大人们感兴趣的话可以顺手看看。嫌麻烦的话就算了orz我会争取早点入v放到插画活动里给大家看的!(握拳,扁扁地走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