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人生长恨水长东（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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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是撑到了五大宗的仙长来。”
粗衣女人怀中抱着一个包裹，站在长长队伍的中间，与站于她身前的老人搭话。
老人花白的发丝用一根粗绳挽在腰后，脸上灰扑扑一片，像是刚结束田地劳作，但周身没有一个人看见她这模样嘲笑，众人脸上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这时女人怀里的包裹忽然闹腾了一下，孱弱的哭声逐渐清晰，原来女人怀中抱着的是个尚未断奶的小娃娃。
老人皱巴巴的眼皮睁开看向轻声哄着的女人，轻叹道：“乱世不易，这孩子出生不是时候。”
女人苦笑，“正道与魔族大战已经八十年仍旧分不清胜负，苦只苦在我们这些百姓身上。”
老人沉默半晌，用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碰了碰孩子胡乱挥舞的拳头，“等会领到施粥，我那份给你一半。”
这话让女人目瞪口呆，二人本不相熟，只因周边村子受到魔族入侵，逃难中结伴罢了，就连姓名都互不相知，可她竟然轻描淡写说要将救命的粮食分她一半。
“这...不可...”
“有什么不可。”老人笑笑，眼中无风无浪，“活了这把年纪也活够了，倒是你，如今吃不上饭，哪有奶喂饱娃娃。”
她看了眼瘦得跟猴似的小孩，低低道了句可怜。
女人感动，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肩头忽然被人狠狠一撞，若不是老人扶了一把，只怕要连人带孩子摔在地上。
她生气抬头，撞人者却笑嘻嘻地扫了一眼队伍，仗着身强力壮，硬生生挤在老人身前。
后面的人虽怨声载道，但看了眼男人的块头，还是忍了下来。
这一阵骚乱没有逃过前方施粥的修士身上。
少年皱眉，将施粥的勺子递给师弟，自己蹭蹭跑了下来，冲人堆大声道：“吵什么？发生了何事？”
大家默契没有言语，似乎惧怕在仙长走后被男人报复。
只有老人走了出来，解释一切。
少年不过十五六，正是意气年纪，根本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的事情发生在眼皮子底下，当即要表公正。
她怒气冲冲对男人说：“你，滚到最后去！”
但男人却轻蔑看她，练气圆满的气息一下子爆发。
“大爷我就不去，你能怎么办？”
这下少年傻了眼，她不过才练气九层，面前之人修为居然已经到了练气圆满。
可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好打退堂鼓，只能硬着头皮道：“你一个修士好意思来和凡人抢施粥！”
男人哈哈大笑，“小姑娘，这个世道散修不好混啊，能多口吃的何乐而不为？”更何况问天宗的救济粥出了名的多。
“你，你如此做，待宗门执事来，一定饶不了你！”
男人笑意更盛，“堂堂宗门执事会来这穷乡僻壤，你快别讲笑话了。”
此时平地忽然起了阵寒风，就连女人都下意识将孩子抱紧。
一道动人清澈的女声在人们耳边响起，迫人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向男人，让他不由自主地冒起冷汗，颤颤巍巍抬头看向声音主人。
剑上女子一袭白衣，阳光下衣襟袖口处青色暗纹若隐若现，她气质出众，自上而下的睥睨眼神不带一丝感情，隔着如此距离迫人的压力丝毫不减。
少年人看痴了，反应过来后雀跃道：“是燕师叔！”
闻言男人呆若木鸡，就连他这穷乡僻壤之地的散修都知道问天宗八十年前招揽了两名天赋出众的女子，在抵御魔族的战场上百战百胜，尤其是那名姓燕的修士更是杀伐果断，最出名的战绩便是在一次围剿魔族的任务中一剑连斩三名金丹魔修的头颅，自此于修仙界名声大噪。
这样的人物会来青牛镇这种地方？
碰见其他高人求饶说不定还能活命，若是那位被称为问天宗的杀神，只怕活不了一盏茶。
男人心怀侥幸，安慰自己凑巧同姓罢了。
但腹部出现的剧痛很快打消了这种想法，灵海被毁，此生再无筑基可能。
没有人看清女子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在场之人除了少女兴奋跃然言表，其它人皆半害怕半好奇看她。
老人倒是见惯了如此场景，可当她看向施施然落地的女子时候，呼吸却急促起来，就连佝偻的腰都激动到挺直。
燕客惊缓缓走近，声音无悲无喜直接下了定论，“我留你一命，只夺修为作为你恃强凌弱的惩罚。”
男人咬牙忍痛，挤出句谢便转身踉跄而逃。
“燕师叔，你怎么会在这！”女孩看见她兴奋到脸红，也不管燕客惊记不记得她，只一味亲热地搭话。
凑近时候她似乎嗅见师叔身上有淡淡的烟灰味道。
燕客惊目光黯淡一瞬，带着微微笑意道：“我来此地有些事情，倒是你...”她目光一凝，想起此人名字，“你是飞瑶的弟子宋泊吧。”
宋泊有些不好意思，“师叔还记得我。”
“当然。”她灵动一笑，“当时捡到你的时候，可是我与姜飞瑶一起，只可惜我手慢一步，不然你现在说不定要喊我师傅，喊姜飞瑶师叔了。”
燕客惊玩笑道：“怎么样？不如你改拜我为师吧。”
二人站在一起看着年龄相仿，不清楚的还以为是姐妹。
宋泊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师傅对我很好，我，我还是喜欢做师傅的徒弟，不对不对，不是说我不喜欢师叔...”
燕客惊轻轻一笑，打断她的语无伦次，“不玩笑你了，只是你不好好修炼，怎么来这做施粥弟子了？”
按理说宋泊这种亲传弟子是不用来做这些杂事。
宋泊拍拍胸膛，“师傅和师叔每日忙着歼灭魔族，我怎么能安心在宗门修炼。”
她说得大义凛然，燕客惊想到姜飞瑶偶尔和她提起宋泊，又是无奈于她的顽劣，又是欣喜她的机灵，便猜到宋泊此行更多是为了逃避宗门课业。
但她并未戳破，只是扫了一眼此地，大手一挥，空中便多出许多银钱，平均落在了每个凡人掌心。
“相遇为缘，我身上银钱不多，这些足够你们撑过这段难熬日子。”
才结束战乱的地方最苦，燕客惊比谁都知道大量资源拨下来，到了这些凡人手上所剩无几。
很多时候她除了完成灭杀魔族的宗门任务，便是亲自来这些地方安顿百姓。不过今日来青牛镇遇到问天宗的弟子纯属凑巧。
燕客惊嘱咐道：“心怀凡人是不错，但是修为也不能落下，实力越强，才能拯救更多的人。”
宋泊拱手行礼称是，又问：“师叔是要回宗门吗？”
“是。”燕客惊抬手，长渡飘至身前，“去见你师祖。”
就在燕客惊准备离去时候，身后苍老的声音忽然喊停了她。
“是燕姐姐吗？”
“你是...”燕客惊回头，看着面前皱纹密布的老人，有些疑惑。
老人抹了一把泪，激动道：“我，我是毛毛，你还记得我吗？”
比燕客惊先一步反应过来的是长渡，剑身一晃。燕客惊紧随其后想了起来，她不可思议上前，丝毫不嫌弃地捧住老人脏污的手掌。
“是毛毛，你是毛毛！”
人多眼杂，为了不妨碍其他人，燕客惊将她带到问天宗驻扎在此地的据点。
燕客惊为其斟茶，然后坐与毛毛对面。
八十年光阴，于修仙者不过转瞬即逝，但对于一个凡人，却是从垂髫小儿到风中残烛横跨一生的年月。
二人相坐而立，毛毛目光平和，反倒是燕客惊有些不安地饮了口茶。
“不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喊你姐姐是否合适。”她目带泪光，“但是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行侠仗义的侠女姐姐。”
燕客惊眼眶微热，连忙道：“当然可以！”
她张口欲言，却不知该提什么，问她父亲？如今年纪，想必贺虎也已经...，提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正道魔族对立，就连修士都水深火热死去无数，更不要提无辜百姓。
最后还是对方看出她的心思，先开了口说：“我爹十几年前便去世了，死的时候很安详，村子在前几个月被毁，村民都四散逃命，这情景倒是有些像数百年前记载的洪灾，只是不知道贺家村下次重聚，是多少年以后了。”
她说得平平淡淡，燕客惊却听得难受。
她沉默许久后说：“毛毛，你和我回宗门吧。”
老人早已料到这话，眉目祥和，直接了当地摇头拒绝，“我的家人已逝去，家乡也毁了，余生便想在还没有被魔族入侵的地界转转，活着的时候困在贺家村，还不知道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长什么样呢。”
燕客惊将茶水喝干。
“燕姐姐，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为抵御魔族，拯救世人努力吗?”
燕客惊正襟危坐，郑重道：“是，不曾懈怠。”
毛毛高兴地露出没剩几颗的牙齿，这样子让燕客惊越过时间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候的模样。
“侠女姐姐没变啊，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毛毛站了起来，按住燕客惊肩膀，阻止她跟着起身的动作，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问题，“姐姐，总有一天动乱会消失，会有世间太平的那一天，对吗？”
但是燕客惊听懂了，她抬头，湿着眼眶道：“会的，这也是我的愿望。”
贺平告别了燕客惊，只拿了些银钱走了。
她生下来体弱多病，爹为她取名平，希望能平平安安，平平凡凡度过一生，原本贺平要死在幼时，但那一年他们一家遇到了贵人，贵人救了她，还送了一枚丹药给她。
是那一枚丹药保了她活到如今年纪。
她爹将丹药拿到镇子的药铺，按照贵人要求研磨成粉，懂行的人说那一枚丹药价值数百灵石，或许是一个筑基小仙身上最贵的东西。
幸好，贺平微笑，临死的年纪还能与她重逢。
燕客惊风采依旧，与记忆里别无二致，还是她童年时期的济世少侠。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人生长恨水长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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