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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盛夏,山风与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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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盛夏,山风与少年
那年,我和于易刚满十八岁,正是花儿一样绚烂的年纪。那年,我们成了村子里的骄傲。我们的村庄偏远又落后,崎岖的山路缠绕着巍峨的大山,祖祖辈辈扎根于此。我们渴望走出大山,可梦想在重重山峦间,总显得遥不可及。
我和于易是村里公认的好学生,从小学到高中始终同班。高考填报志愿时,我悄悄选了和他一样的大学、一样的专业。于易于我,就像近在眼前却不敢触碰的星辰,明明渴望与他并肩,心底的自卑却像藤蔓般紧紧缠绕,让我连向前半步的勇气都没有。
于易的爷爷奶奶曾是大学老师,动荡年代里历经批斗,后来带着全家落户我们村。是他们,让闭塞的村庄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墙上贴起了字报,巷子里飘出了朗朗书声,村民们眼里渐渐有了光。他们没改变村庄的模样,却用知识改写了我们的命运:父辈们不再只守着一亩三分地,纷纷寻着新出路,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村里人都敬重于易的爷爷奶奶。于易八岁那年夏天来村,听说他父母离婚了,暑假时跟着爷爷奶奶住下,这一住就是十年。我问过他为何不回城里,他说回去过一次,父母早已各自再婚,家里有个弟弟和同母异父的妹妹,他像个外人,融不进去。“和爷爷奶奶在一起,才像有家。”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轻。
我脑子活络,爷爷奶奶总多疼我几分,常给我“开小灶”——他们屋里藏着许多书,每天都给我布置阅读任务。于易来后,我们便一起看书、一起做题,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或许是成长环境不同,于易和村里的孩子总不一样。他的衣服永远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从没有泥垢,哪怕在山上疯玩一整个夏天,皮肤依旧白净。可越是亲近,我越自卑,不知从何时起,我的目光开始像班里其他女生一样,追着他跑,眼里心里全是他,少看一眼都觉得空落落的。但因为是他的“好朋友”,在那些女生面前,我又莫名生出几分优越感。
高考结束,征求过爷爷奶奶的意见,我们都填报了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爷爷本就是学医的,希望我们能接他的衣钵,况且医学类书籍早就是我们的课外读物,这一路,我们比旁人走得更稳些。
疯玩一个暑假后,我们终于要离开村庄。上车前,我鼓起勇气抱了于易一下——这个动作我想了无数次,却从没敢做。“于易,我们一起加油!”他回抱了我,声音低沉又有力量:“江晓,加油!”他胸膛轻轻颤动,那一瞬间,我差点沉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可理智很快把我拉了回来。
遇到苏然,是意外,也像命中注定。刚下火车,我们就遇上了歹徒。人流密集的火车站,几名歹徒挥舞着铁棍试图冲撞,混乱中我被人推倒,爬起来时,于易已经离我很远。眼看铁棍要砸向他身旁的女生,于易猛地张开双臂护住了她,铁棍重重落在他背上。我心口一阵抽痛,比自己受伤还难受。好在警察很快制服了歹徒。
于易扶着女生起身时,我看清了她的模样——明媚得像夏日阳光,一袭红裙摇曳生姿,那画面瞬间刻进了我心里。那一刻,我莫名慌了,总觉得于易要离我远去。
后来我们一起去医院,于易一路对她嘘寒问暖。我才知道她叫苏然,也是首医大的新生,读护理系。看着于易关切的样子,我胳膊上的红肿好像不疼了,心里却空落落的。回校路上,于易拉着我受伤的胳膊说:“江晓,我好像对苏然一见钟情了。”
那一瞬间,我像溺水般窒息,拼命想呼吸,却吸不到一点空气。我喜欢于易,可自卑让我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默默看着他们相爱、争吵、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五年里,每一次看到他们并肩的身影,都像在心上扎一刀,可我还要装成好朋友的样子,笑着说“你们真般配”。我嫉妒苏然,却恨不起她——她温柔又善良,和于易站在一起,确实是旁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这五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成了别人口中的“学霸”,拿奖学金拿到手软,有时连于易都比不过我。只有忙起来,我才没时间想那些没结果的心事。大五那年,我拿到了美国梅奥医院的offer,出国那天,我终于松了口气,好像把心里的执念也放下了。
在美国的三年,我补完了所有没体验过的生活:走遍大半个美国,交过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友,哪怕最后因“我太保守”分手,也是段鲜活的经历。三年后,我拿着硕士学位回国——导师再三挽留,可中国才是我的家。
回国后才发现物是人非:同学有的成家立业,有的仍在漂泊;家乡修了柏油路,家家户户盖起小洋楼,只有于易的爷爷奶奶还守着老院子。前年回家拜访他们,老人身体还算硬朗,只是总念叨于易太忙,连春节都留在北京陪苏然,我终究没见到他。
我给首医大附属医院投了简历,妈妈说于易也在那儿上班,“万一录用了,好歹有个熟人”。在家的几天,妈妈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短短几天就胖了几斤。弟弟妹妹都上了大学,父母闲下来,开始催我的终身大事:“你看于易,马上要结婚了,你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我笑着打趣:“放心,等我上班了,以你闺女的魅力,还愁找不到?”
去看爷爷奶奶时,他们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我来,笑得眼睛都眯了。老人头发更白了,话也多了,絮絮叨叨说着家里事、说着于易。离开时,我爬上对面的小山坡——那是我们童年常去的地方,望着山下的村庄,忽然恍惚:我还喜欢于易吗?或许吧,但那更像一份藏在时光里的回忆,无关对错,只是美好。
再次见到于易,是在附属医院报到那天。他没怎么变,只是比以前成熟了,儒雅的气质里藏着几分疲惫,眼底还有淡淡的沧桑。闲聊时才知道,苏然得了癌症,晚期。
见到苏然时,我还是惊住了——那个像花儿一样的姑娘,如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于易守在病床边,手里拿着病历本,眼神里全是疼惜。苏然见到我很高兴,笑着说:“我记得你,你是于易的朋友,以前常听他提起。”我点点头,说自己也在这医院工作,以后会常来看她。
苏然住院后,有时会让于易出去,单独和我说几句话。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当年他为我挡铁棍时,我就爱上他了。江晓,我走后,你帮我照顾他好不好?我不放心别人。”我打断她:“苏然,于易是独立的人,他有自己的人生。我会以朋友的身份陪他,但感情的事,谁也替代不了。”她愣了愣,笑着说:“你说得对,是我贪心了。”
几天后,我在朋友圈看到苏然去世的消息。追悼会那天,天气阴沉沉的,苏然的亲人哭得撕心裂肺。她喜欢北京,父母在西灵山给她买了块墓地。于易站在墓碑前,身形单薄得像要被风吹倒。我走过去说“节哀”,他抬头看我,声音沙哑:“谢谢。”
那之后,我很久没见到于易。直到某天,他约我去医院对面的咖啡店——科室护士常去的那家,咖啡确实不错。他说打算去美国进修两年,换个心情,目的地是梅奥医院。“我在那儿熟,能帮你联系熟人,过去方便些。”我说。他点点头,我们没再提苏然,只聊了些工作和家常。分开时,我忍不住叮嘱:“常给爷爷奶奶打打电话,他们年纪大了,惦记你。”
两年时间过得很快。这期间,我升了职称,去首医大给学生讲课,还考上了博士。和于易一直有联系,他偶尔会用MSN发些照片:梅奥医院的樱花、他参加学术会议的合影、周末去海边拍的日落……看得出来,他过得不错。
年纪渐长,身边人开始催我结婚。我相过几次亲,也处过几个对象,可要么因为工作太忙,要么因为没感觉,最后都不了了之。同事总笑我“世纪单身狗”,我倒看得开——感情这回事,强求不来。
于易从美国回来那天,约我在当年的咖啡店见面。他晒黑了些,眼神里的疲惫散了,多了几分从容。“打算留在北京发展?”我问。他摇摇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我想回村里开个诊所,守着他们。”我愣了愣,随即笑了:“挺好的,村里确实需要医生。”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美国的生活聊到村里的变化,从爷爷奶奶聊到彼此的工作,唯独没提当年的心动和遗憾。分开时,夕阳刚好落在他肩上,他笑着说:“江晓,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我也笑:“我们是朋友啊。”
后来,于易真的回了村,开了家小诊所,每天忙着给村民看病,闲下来就陪爷爷奶奶晒太阳、唠家常。我偶尔会回村看他,有时带些城里的小玩意,有时就坐着喝杯茶,听他说村里的趣事。
我们没在一起,也没成为彼此的遗憾。那些年的心动、自卑、执念,最终都化作了岁月里的温柔——他守着他的山水田园,我守着我的白衣初心,偶尔重逢,相视一笑,就像当年在山坡上并肩看风景那样,简单,又安心。至于未来,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