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不知归路》苧予

2、黑名单 为什么不删

　　赶上雨季，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陈最走在她身侧，伞面稳稳朝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雨太大了。”他提议“我们先去临近的馆看一看，等天晴了再带你了解一下公园的布局。”

　　“好。” 江舟点头，目光落在地面坑坑洼洼的水坑上，雨在水泥地上放烟花，她的心也跟着跳动不已。

　　离他们最近的馆是白鲸馆。

　　馆内有一条玻璃长廊，两侧是幽蓝的发着光的水，有鱼从身边游过，隔着玻璃，影子落在陈最的脸上和身上，明明灭灭。

　　在暧昧不清的光线下，江舟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陈最的脸，盯着他脸上游动的光影。

　　时间一晃竟然已经过了五年，那个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陈最了。

　　早知道还会有合作的一天，她当初就不该做得那么决绝，不该一个解释都没有就斩断一切联系。

　　“到了。”

　　在她的思绪飘远的时候，面前的人猝不及防地停下，江舟来不及闪躲，直愣愣地撞上了他的肩膀。

　　好痛！
　　她闷哼一声，用手捂住鼻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看。”

　　陈最下意识地托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拨开她捂住鼻尖的手，动作极轻，却不容拒绝。

　　他们离得太近太近，近到江舟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陈最身上的柑橘香味。

　　江舟愣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目光惊愕地在陈最脸上流转。

　　陈祖垂着眼，睫毛遮住大部分的眼睛，眉心微蹙，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露出近乎紧张的神色。

　　两三秒后，他才松手。
　　“红了。”他顿了顿“没流血，应该不严重。”

　　“哦，没事。”江舟后退了半步，主动拉开距离。

　　身旁的巨大展缸里刚好游过来一头白鲸，通体雪白，圆润的额头，大大的眼睛，看着非常温和。

　　江舟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连刚才的痛也忘了，仰头看着白鲸在水里缓慢游动。

　　“它叫什么名字？”她问。

　　“云朵。”陈最站在她身侧，声音平静地像真正的讲解员“它是雌性。右边那头是雄性，叫大白，它们是母子。白鲸性格温和，江老师可以找找手感。”

　　江舟从包里摸出速写本，习惯性地开始勾勒轮廓。工作让她悸动的心稍微安定下来，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是她十分熟悉的节奏。

　　“云朵的性格很粘人。”陈最接着说“每次饲养员过来，它都要蹭上去撒娇。大白就沉稳一些，喜欢自己待着。”

　　江舟的笔尖顿了顿，虽然没抬头，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

　　她没想到两只看起来这么寻常的动物也会像人一样有自己的性格。

　　在他们说话间，云朵已经从他们面前游过好几次了，圆鼓鼓的大眼睛不断地打量着他们，好像在憋什么坏招。

　　江舟被它的模样逗笑，回头看着陈最问“它该不会是想吓我们吧？”

　　“它一般只会吓唬小孩子，不过偶尔也会捉弄成年人。”他盯着本子上寥寥几笔却已经初现轮廓的画，问道“江老师有什么想法了？”

　　江舟确实有了一点灵感“我在想手绘图也许可以不用传统的方向。我们总是想着怎么展现动物们，站在科普和教育的角度，如果我们换一个方向，站在动物的角度，它会想要怎么展现自己，想要展现自己的什么？”

　　这段话听起来有些难懂，可陈最还是尽量去理解“你的意思是以动物的视角去画图？”

　　“对，从它们本身的性格出发，色调、姿态、神情都以它们的视角展开。”

　　“听起来不错，可是难度应该不小。”

　　“的确不小。”反应过来的江舟倍感压力地扯了扯唇角，有些后悔给自己找麻烦“我先试试吧，如果不行再换别的方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最带着她把公园里的每个馆都走了个遍。

　　企鹅、海豚、水母……

　　每到一处，他都会先介绍动物的性格特点，然后问她的手绘思路。

　　他的语气始终专业平静又有分寸，没有任何越界的言行，仿佛接受了江舟装作不认识的戏码。

　　他们之间只剩下客客气气的陌生感。
　　这不正是江舟想要的吗？
　　可为什么她的心里闷闷的。

　　“最后是海狮馆。”陈最看了看时间“看完差不多就可以休息了。”

　　海狮馆是这里面最大的场馆，分为室内和室外。

　　室外是表演场地，室内是生活馆。

　　一走进场馆就能闻到空气里的咸腥味，馆内挤满了不少来躲雨的人。

　　陈最领着她穿过人群，走到一个单独的没有对外展示的馆舍前。

　　“我们馆里现在有一只年龄最小的海狮，叫里奥，是救助中心救助的一只野生海狮的后代。”

　　“我们这个位置要见到野生海狮并不容易，所以救助那只雌性海狮是极偶然的事件，菲娜到我们救助站的时候身体状况就已经不太乐观了，产下幼崽之后就去世了。”

　　“我们救助站的条件不是很成熟，里奥需要同伴，所以我们把里奥放在这里寄养。”

　　一个出生就没了妈妈的小家伙。

　　江舟听得皱起了眉“它现在多大了？”

　　“快两个月了。”

　　小海狮正趴在地上呼呼大睡，隔着玻璃，陈最看它的眼睛里装满了怜爱。

　　“菲娜应该是首次产崽，里奥出生时只有3.6公斤，体重偏轻，我们还担心能不能养活它，结果它自己争气，长得很好。”

　　上一次见到陈最这样的表情，还是在他养的那只黑猫走丢的时候。

　　那天晚上接到陈最的电话她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套了个外套就飞奔出去帮忙找猫。

　　好在找到了。

　　那个晚上陈最抱着猫跟她聊了许多，也像今天这个表情，也像今天这种语气。

　　江舟明了，猫和里奥，对他而言都意义非凡。

　　于是她笑着接上话“你把它养得很好，圆滚滚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陈最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抬起头，弯起笑眼。

　　“真的吗？那就麻烦江老师给里奥画得特别一点。”

　　暖色的灯光下，陈最的笑看起来干净又温和，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漂亮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每一个细节都曾深深地印在江舟的脑海里。

　　她不确定当年戛然而止的情愫是否重新燃起，她只知道，在此时看到这张笑脸时，她依旧有片刻的恍惚。

　　“江老师累了吧，我们去休息休息。”

　　陈最的声音将她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当下的他们只是工作伙伴。

　　只是工作伙伴。她在心里说服自己。

　　从海狮馆出来，就是一家咖啡店，咖啡店里挂满了游客和各种动物的合照。

　　陈最走到柜台前，熟络地跟店员打招呼。

　　几句寒暄后，他带江舟找了一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记得你不喝咖啡？”他一边整理上一个顾客留在桌上的空杯子，一边十分自然地开口。

　　江舟的心脏陡然一紧，点头“有别的吗？”

　　她环顾四周，发现招牌上好像只列了几种手工咖啡。

　　正打算改口说咖啡也行的时候，陈最却淡淡开口“果茶行吗？”

　　“可以。”

　　“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江舟愣在原地，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为了把这奇怪的心跳压下去，她把速写本摊开放在膝盖上，假装翻看刚才画的草图，其实根本什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他的模样。

　　没过一会儿，陈最端着两杯果茶回来了。

　　“龙眼茉莉茶，今天下雨太冷了，我就给你点的常温。”

　　“好，谢谢。”

　　接过果茶，她赶紧喝了一口，甜滋滋的龙眼味道混着茉莉花的香味，十分清爽。

　　“对了。”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之前约定的交稿日期是多久啊？”

　　“这个当时还没敲定下来，主任的意思是你这边画完初稿就先交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大概在十月份的时候我们就整体定稿。”

　　“哦，那没问题，我是直接把稿子交给你吗？”

　　“对，交给我就行，有需要改动的地方我再告诉你。”

　　“那我加你一个微信吧？”说着，江舟从包里摸出手机。

　　还没点开软件，就听见对面的人幽幽说道“不用，你把我从黑名单里面拉出来就行。”

　　咯噔一下，江舟愣在原地，血液直冲大脑，她的脸瞬间变得滚烫。

　　她有些尴尬地抬起头，对上陈最似笑非笑的目光，生硬地挤出一个笑。

　　她想说点什么，可陈最已经站起来了。

　　“雨小一点了。”他看着窗外“你待会儿怎么回去？要我——”

　　“我打车。”江舟抢在他前面说。

　　陈最没有坚持，把她的伞还给她“那江老师路上小心。”

　　江舟飞快地收拾东西，把速写本塞进包里，背上包，握住伞。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转过身，隔着咖啡厅里众多人，不解地看着陈最。

　　“……为什么，不删我？”

　　她问得很小声，她以为陈最在得知被自己拉入黑名单后会生气，会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可为什么他没有？

　　难道他不生气吗？

　　陈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发自内心的感到愉悦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也弯起来，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你猜。”他说。

　　江舟觉得好像有一席大火烧在了脸上，连带着耳根都红了起来。

　　她转过身，逃跑似的冲进雨里。

　　“江舟！”

　　身后传来陈最的声音，但她没回头，也没停下。

　　一直到她上了出租车，一直到车子拐过街角，一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香浦海洋公园这几个大字，她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懈下来。

　　窗外雨丝不断，真是无比混乱的一天。

　　车内，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陈最发来的消息。
　　【江老师，到了说一声。】

　　江舟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她无法否认，她依旧喜欢着陈最。

　　尽管她装作不认识他，尽管她想尽办法去忘了他们发生的一切，可一看见陈最，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她喜欢陈最，如果不是因为那通电话，她也许会义无反顾地跟陈最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