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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温柔陷阱 三日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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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辆青帷马车再次停在听竹小筑外。
萧宸——仍以“慕初”身份——提着两只雕花木匣下车。一匣是滇南来的百年老参,另一匣是西域冰窖藏的雪莲。都不是宫中御赐之物,而是他动用私库、辗转数道手才寻到的珍品。
老仆迎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慕公子又来了。”
“顾公子今日可好些了?”萧宸温声问,目光已投向院内竹影深处。
“公子在药房煎药。”老仆接过木匣,顿了顿,“慕公子请随我来。”
药房在竹园东侧,推门进去,苦涩清冽的药气扑面而来。顾清晏一身素白宽袍,乌发松松绾着,正俯身看顾炉火。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竟添了几分虚幻的暖意。
听见脚步声,他回眸。
“慕公子。”眼中漾开温和笑意,像春水融冰,“你又破费了。”
“一点心意。”萧宸走到他身侧,看紫砂药罐咕嘟冒泡,“今日脸色似好了些。”
“是吗?”顾清晏以帕拭去额角细汗,动作自然地将药罐端离炉火,“许是慕公子带来的药材有用。”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萧宸心头一动——他送的药,顾清晏竟真在用。
“我帮你。”他接过药罐,倒入青瓷碗中。动作略显生疏,却做得认真。
顾清晏看着他倒药时微蹙的眉、专注的侧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芒。
像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设好的圈套。
午后,两人又在石亭对弈。
这一次,顾清晏的棋风变了。
不再凌厉逼人,反而温吞缠绵,每一子都落得极缓,常会托腮沉吟许久,才轻声道:“这一步……该如何是好?”
萧宸便耐心指点,从棋理讲到布局,偶尔提起《孙子兵法》中的谋略,顾清晏听得专注,眼中适时流露出“钦佩”与“恍然”。
“慕公子博学。”他落下一子,指尖不经意擦过萧宸手背,“清晏困居病榻多年,这些道理……都快忘了。”
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落寞。
萧宸心头一软:“顾公子若喜欢,我可常来与你论棋谈兵。”
“当真?”顾清晏抬眸看他,眼中似有星光点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只是……慕公子是自由身,而我终究是戴罪之身,困于此地。岂敢久扰?”
“何来戴罪之说?”萧宸蹙眉,“顾家之功,天下皆知。”
顾清晏却摇头,看向亭外摇曳的竹影:“功过是非,不过上位者一念之间。今日是功,明日便是过。就像这竹子——”
他伸手,轻轻折下一片竹叶。
“看似坚韧,实则风一吹,便身不由己。”
话音落,顾清晏掩唇低咳了几声,肩背微颤,但身形依旧稳坐如松。
见他咳嗽,萧宸目光微动,手自然地向前一伸,似要去扶——这动作一半出于下意识,一半也藏着一丝刻意的、拉近距离的试探。
然而顾清晏却在他手指将触未触之际,已自行向后略靠向椅背,恰好避开了那可能落下的扶持。他止住咳声,抬眸时眼尾因生理反应染着薄红,目光却清明沉静:“小恙罢了,慕公子不必在意。”
萧宸的手在空中不着痕迹地收回,指节微微蜷了蜷,面上却仍是温文关切的笑意:“顾公子清减,该当多保重才是。”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在下虽力薄,但若公子不弃,愿作一个可说话的人。”
顾清晏看着他眼中那片看似真诚的暖色,静了片刻,唇角才缓缓漾开一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慕公子厚意。”
他话只说了半句,未说受,也未说不受。
但那神情分明透着一种洞悉的疏淡,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看着对方在另一面演一场温情的戏。
空气里,无形的线绷紧了,又轻轻落下。
入夜,秋雨忽至。
雨打竹叶,沙沙作响。
顾清晏坐在暖阁窗边,手中握着一卷棋谱。萧宸走进来时,他目光仍落在谱上,只微微颔首:“慕公子。”
案上红泥小炉泉水初沸。
“前日新得了一点明前龙井,想着顾公子或许尝得出好坏,便冒昧带了过来。”萧宸在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置于案上。罐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顾清晏终于将棋谱放下,指尖拂过冰凉的瓷罐,抬眸看了萧宸一眼:“江南的茶?”
“是,钱塘的。”萧宸温声道,“虽不及顾公子在扬州时所得,却也清鲜。”
顾清晏不再多言,启罐取茶。青碧的茶叶落入素白瓷壶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热水注入,龙井特有的豆栗香气随着水汽氤氲开来。
顾清晏执壶分茶,动作流畅静雅。他将一盏茶汤清碧的推到萧宸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却只垂眸看着盏中舒展的芽叶。
萧宸接过,茶汤清碧,香气清幽。入口微涩,回甘绵长。
“好茶。”他由衷赞道。
顾清晏微微一笑,也端起茶盏,却未饮,只垂眸看着茶汤中舒展的叶片。
“这样下雨的夜,在江南时,我常独自煮茶。”他轻声开口,声音融在雨声里,有种虚幻的温柔,“父亲还在时,总说我太过孤僻,该多交些朋友。”
萧宸心念微动:“顾老将军……是个怎样的人?”
顾清晏沉默片刻。
“他是个真正的将军。”他说,“马背上得天下,却从未忘记马下百姓。他常说,为将者,护的是疆土,更是身后万千黎民。”
“所以苍梧之战……”
“所以他明知道是陷阱,也要去。”顾清晏抬眸,眼中水光潋滟,“因为那五千将士,那三万百姓……不能不去救。”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萧宸心上。
这是顾清晏第一次主动提起那场改变一切的战事,语气平静,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萧宸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想起影卫查到的那些细节——当年那场“援兵不至”,背后确有郑宏等人的手脚。先帝晚年昏聩,竟也默许了这等自毁长城的行径。
“对不起。”他低声道。
顾清晏却摇头:“不必道歉。这世上,本就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值不值得。”
他看向萧宸,眼中映着烛火,明亮得惊人:
“就像今夜,慕公子冒雨前来,陪我这一介病囚煮茶闲话——值得吗?”
萧宸与他对视。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他几乎错觉自己的伪装已被看穿。
“值得。”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顾公子值得。”
顾清晏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雨夜里忽然绽放的花,美得惊心动魄。
“慕初。”他第一次唤他的化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此后半月,萧宸几乎每隔两日便来。
有时带新寻的孤本棋谱,有时带江南的点心,更多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陪顾清晏下棋、读书、散步。
顾清晏对他越来越“信任”。
煮茶时会记得他喜欢七分烫,散步时会刻意放慢脚步迁就他,偶尔还会在咳嗽发作时,任由他扶着喂药。
那一日,萧宸说起朝中一桩贪墨案,言辞间对某些官员的作为颇为不齿。
顾清晏正替他斟茶,闻言动作微顿。
“慕公子似乎……很关心朝政。”他抬眸,眼中带着探究。
萧宸心头一跳,面上却从容:“家父在朝为官,耳濡目染罢了。”
“原来如此。”顾清晏点头,将茶盏推过去,“不过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就像我——”
他自嘲一笑:
“当年若不是知道得太多,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这话说得含糊,却像一根针,扎进萧宸心里。
他知道顾清晏在暗示什么——三年前那场变故,背后牵扯的,远不止一场战役的胜负。
“顾公子,”他忍不住问,“若有机会重来,你还会选择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吗?”
顾清晏静静看着他。
窗外竹影婆娑,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会。”他轻声说,“因为不知道……会更可怕。”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萧宸放在石桌上的手背。
“就像慕公子你,”他微笑,眼中却无笑意,“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安全。”
萧宸心头巨震。
他忽然意识到——顾清晏或许早就看穿了他的身份。这些日子的“温柔”“信任”“吐露心声”,根本不是被他打动,而是……
而是顾清晏在反向织网。
用温柔作饵,用病弱作伪装,一点一点,将他引入局中。
那日离开时,雨又下了起来。
顾清晏送他到院门口,将一把油纸伞递给他:“路上湿滑,慕公子当心。”
萧宸接过伞,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忽然问:“顾公子……可曾恨过?”
“恨?”顾清晏微怔,随即笑了,“恨太累了。我这身子……恨不起。”
他说得轻巧,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寒意。
像深冬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萧宸撑着伞走进雨里。
走出很远,回头时,顾清晏还站在门廊下,一身素白,像雨中一抹孤清的影。
那一刻,萧宸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回去,想撕开一切伪装,想问他: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但他终究没有。
只是握紧伞柄,转身没入雨幕。
竹园内,顾清晏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化为一片冰冷的淡漠。
老仆走过来,低声道:“公子,他今日又问起苍梧之战了。”
“嗯。”顾清晏转身往回走,“他在查。查得越深,陷得越深。”
“可公子这样……太冒险了。”
“冒险?”顾清晏停在廊下,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珠,“这局棋,本就是险中求胜。”
他看向掌心晶莹的水滴,轻声自语:
“萧宸,你以为你在接近我。”
“却不知……”
“是我在一点一点,把你拖进我的世界里。”
雨越下越大。
竹叶在风雨中狂舞,像无数墨绿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