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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慕初之计 萧宸回到寝 ...

  •   萧宸回到寝宫时已是深夜。

      烛火在蟠龙铜灯里跳跃,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绣满山河纹样的地毯上。他褪去外袍,却褪不去脑海中那双清冽的眼睛。

      ——顾清晏的眼睛。

      御花园夜宴的情景一帧帧在萧宸脑中重现:那人举杯时指尖的轻颤,谈及南疆时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锐色,还有那压低嗓音、带着蛊惑余韵的最后一问——“是冰先化,还是火先灼了碰它的人?”

      那句话里没有试探,只有近乎直白的警告与挑衅。

      以及……那双过分美丽的眼睛凝视过来时,带来的、令人不悦的瞬间失序感。

      “一团冰里的火。”

      萧宸低语,指尖无意识划过案几上那枚温润的白玉镇纸。这是顾清晏离宫前,李德全呈上来的——说是顾公子落下的。

      镇纸上刻着两句诗:

      “宁为玉碎孤山雪,不作风前绕指柔。”

      字迹瘦劲嶙峋,与今夜席间那人温润谦卑的姿态截然不同。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 萧宸的目光在镇纸锐利的笔锋上停留片刻。

      镇纸上的字迹,夜宴间的谈吐,还有那些若即若离的试探——种种痕迹隐约指向另一种可能。顾清晏或许不像表面那般单纯,甚至可能比他预想的更有手段。

      这念头转瞬即逝,却让萧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考量。若真如此,当初召他入京制衡郑宏,倒是意外得了把更锋利的刃。

      至于这刃何时出鞘、指向何方……他视线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能用,便先用着。余事,容后再观。

      五更时分,萧宸仍未合眼。

      他披衣起身,走到西暖阁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指尖停在“扬州”二字上——那是顾清晏隐居三年的地方。

      “慕初。”

      取“慕天地之初,守本心之纯”意。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昨夜他命影卫紧急调阅顾家旧档时,在一份泛黄的礼单上见过此名——据说是顾清晏少年时在江南书院结交的一位故交之后,早已迁居,杳无音信。身份干净,来历难查,又因年代久远、关系疏淡,最是稳妥。

      倒是个极好的身份。

      既与顾清晏有“旧缘”,又因是化名,难查根底。更重要的是,“慕初”此人,在江南文人圈中颇有清名,擅书画、通音律,恰是能与顾清晏“以文会友”的那类人。

      “李德全。”

      “老奴在。”

      传话给内务府,萧宸转身,眼中锐光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静,“三日后,朕要‘微服南巡’。行头按江南士子的规制备,但不必过于文弱。料子要挺括,玉簪要沉。至于面容……”他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备一顶‘玄云笠’,纱要透,但要让人知道,是朕不想被看清,而非不能。”

      李德全心头一跳:“陛下是要……”

      “去见见那位顾公子。”萧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以‘慕初’的身份。”

      三日后,秋阳正好。

      顾清晏所居的驿馆位于城西青柳巷,原是前朝一位翰林的旧宅,庭院虽不大,却遍植青竹,幽静雅致。

      辰时末,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巷口。

      马车停稳,车帘被一只手从内掀开。那手指骨节分明,稳而有力。萧宸躬身下车,天青色锦袍的料子在他动作间泛起冷硬的光泽,衬得他身姿如松如竹。

      他头戴一顶墨玉色的“玄云笠”,长至肩颈的薄纱如夜色流淌,将他上半张脸笼罩在朦胧之后。纱虽透,却奇异地隔断了所有试图看清他眉眼的目光,只留下一个优越而冷淡的轮廓剪影。

      “公子,到了。”扮作书童的小太监低声提醒。

      萧宸点头,抬步走向驿馆。

      门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仆,刚抬眼,便被来客的装扮惊得愣了一下——并非因为寒酸,而是那顶几乎遮去上半张脸的墨色纱笠,在文人雅士中实在少见。待看清对方一身虽素淡却极显气度的天青锦袍,以及手中那柄价值不菲的素面玉骨扇,老仆忙压下疑惑,躬身道:“这位公子是……”

      “在下慕初,扬州人氏。”萧宸的声音隔着薄纱传来,温和清润,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平稳。他并未摘笠,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素笺递上,“听闻顾公子在此静养,特来拜会。这是拜帖,烦请通传。”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即便面覆轻纱,递帖时指尖的稳定与袖口的纹丝不动,也显露出良好的教养与笃定的心性。

      老仆双手接过拜帖,只见纸上字迹清隽挺拔,落款处一方朱红小印:慕初。他迟疑片刻,目光还是忍不住在那顶纱笠上打了个转。

      萧宸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却并不介怀,只是略略抬了抬执扇的手,指尖虚虚拂过纱帘边缘,语气依旧温和如初,解释道:“陋颜有损,早年遭逢火厄,留了些印记,不便示人,恐惊扰雅士。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话说得谦逊,姿态却无半分卑微瑟缩,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老仆恍然,忙道:“不敢不敢,公子稍候,老奴这便去通传。”他捏着那份触感极佳的拜帖,心中那点异样已被这坦荡又得体的解释驱散了大半,只觉得这位慕公子虽容貌有损,但气度谈吐实在非凡,不敢怠慢,匆匆转身入院通报。

      片刻后,老仆回转:“我家公子请慕公子入内。”

      顾清晏在竹园的石亭中待客。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未束发,乌发松松披在肩头,正低头煮茶。炭火红泥小炉上,紫砂壶嘴冒出袅袅白气,茶香混着药香,在竹影间弥漫。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宸心头又是一震——卸去朝服、褪去刻意谦卑的顾清晏,眉目间那股清冷孤高的气韵愈发明显。像雪后初霁的远山,美得疏离,又引人探寻。

      “慕公子。”顾清晏起身,微微颔首,“请坐。”

      “顾公子。”萧宸还礼,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石桌上的棋盘,“顾公子好雅兴。”

      “病中无聊,聊以自娱罢了。”顾清晏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慕公子从扬州来?”

      “是。家父与令尊昔年同在江南书院求学,算起来,你我应是世交。”萧宸接过茶盏,指尖似不经意拂过顾清晏的手背。

      冰凉。

      比那夜御花园触碰时更凉。

      顾清晏神色不变,只微笑:“原来如此。慕公子此来京城是……”

      “游学访友。”萧宸放下茶盏,看向棋盘,“顾公子这局棋……似乎陷入了僵局?”

      棋盘上黑白交错,白棋看似占优,实则被黑棋暗中围困,进退维谷。

      顾清晏垂眸看着棋局,轻声道:“僵局……未必是死局。”

      “哦?”

      “有时候,”他执起一枚白子,指尖在棋枰上空悬停片刻,忽然落子,“破局只需一步险棋。”

      “啪”一声轻响。

      白子落入一片看似绝地的黑阵中。

      萧宸凝神看去——这一子落下,原本困顿的白棋竟如蛟龙入海,瞬间撕开黑棋防线,反将黑棋大半围住!

      “好棋!”萧宸脱口而出。

      顾清晏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慕公子也懂棋?”

      “略知一二。”萧宸执起黑子,沉思片刻,落子应对。

      两人不再言语,只专注棋局。

      竹影摇曳,茶香氤氲。棋子落枰声清脆,间或夹杂一两声顾清晏压抑的低咳。

      萧宸一边下棋,一边暗中观察。

      他注意到顾清晏执子的手指虽苍白纤细,落子时却极稳,每子必深思,布局环环相扣,隐隐有战场排兵布阵之风。而当他刻意露出破绽引诱时,顾清晏竟能一眼识破,反而设下更精妙的陷阱。

      这绝不是一个“病弱废人”该有的心计与定力。

      一局终了,竟是和棋。

      顾清晏放下最后一枚棋子,轻咳几声,以帕掩唇:“慕公子棋力精深,清晏佩服。”

      “顾公子过谦。”萧宸注视着他,“公子棋风……颇有军阵之风。”

      顾清晏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

      他抬眸,眼中水光潋滟,笑意却淡:“慕公子说笑了。清晏一介病躯,怎懂军阵?”

      “病躯……”萧宸倾身,声音压低,“可我听说,三年前苍梧谷一战,顾公子曾以三百轻骑破五万蛮军。那样的胆识谋略,怎会不懂军阵?”

      空气骤然凝滞。

      顾清晏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温润,反而透出一丝冰凉的讥诮:“慕公子对我顾家旧事,倒是了解。”

      “仰慕已久,自然多打听些。”萧宸面不改色。

      “那慕公子可打听过,”顾清晏端起冷茶,指尖摩挲杯沿,“那一战后,顾家死了多少人?我又为何……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萧宸心里。

      萧宸沉默。

      他知道答案——苍梧之战后,顾老将军被诬通敌,愤而自刎;顾家十七口男丁,或战死,或下狱,或“病逝”;顾清晏武功尽废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顾家军被拆解吞并……

      一场胜仗,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

      “抱歉。”萧宸低声。

      顾清晏摇摇头,望向亭外摇曳的竹影:“不必抱歉。这世间本就是棋局,有人执子,有人为子。我顾家……不过是输了一局罢了。”

      “那顾公子可还想再下一局?”

      顾清晏转回头,目光直直看向萧宸。

      这一次,他眼中没有病弱,没有温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慕公子,”他轻声问,“你究竟是谁?”

      萧宸心头一跳。

      四目相对,竹叶沙沙作响。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公子!”老仆惊慌跑来,“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急召您入宫!”

      顾清晏神色一敛,起身:“慕公子,今日怕是不能奉陪了。”

      “无妨。”萧宸也起身,“改日再叙。”

      他看着顾清晏匆匆离去的背影,月白衣袂在竹影间一闪而逝。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对弈时触碰棋子的凉意。

      “顾清晏……”他低声自语,“你果然……早就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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