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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暗线传信 四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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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亥时三刻。
慈宁宫最后一盏灯熄灭不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落地时如猫般轻捷。借着夜色掩护,他贴着墙根疾行,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中。
一刻钟后,将军府西厢的窗棂被极轻地叩响。
三短一长,是约定好的暗号。
正坐在灯下看书的顾清晏放下书卷,推窗。黑影一闪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蜡丸:“公子,急报。”
顾清晏接过蜡丸,指尖轻捻,蜡壳碎裂,露出里面卷成细管的素笺。展开,字迹潦草,却字字惊心:
“太后已定初七子时起事。京畿大营副将韩猛领三万兵马攻皇宫,安、康、端三王率私兵两千围将军府。另,太后密令:一旦宫变得手,即刻调南疆郑宏旧部北上‘勤王’,实则灭口。”
灭口。
这两个字,让顾清晏眸色骤冷。
太后不仅要废萧宸,杀他顾清晏,还要将郑宏的旧部一并清除——既灭了口,又可将“谋逆”的罪名全推到死人身上。
好一招一石三鸟。
“还有吗?”顾清晏声音平静。
“有。”暗线低声道,“太后在宫中安插的死士名单,属下已查明,共二十七人。这是名单。”
又一张纸呈上。
顾清晏扫了一眼,将两张纸都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过纸角,迅速吞噬了所有痕迹。
“辛苦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锭,“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属下明白。”暗线叩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窗重新关上,室内恢复寂静。
顾清晏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笔尖悬停片刻,落下几行字:
“初七子时,京城有变。尔等即刻集结,兵分三路:一、控制南疆各关隘,严禁任何兵马北上;二、暗中监视郑宏旧部,若有异动,格杀勿论;三、精选五百精锐,轻装简从,三日内抵京郊黑风寨待命。”
写罢,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与给赵峥的那枚不同,这枚虎符上刻着一个“南”字,是调遣南疆所有顾家旧部的最高军令。
将虎符与信一同封入蜡丸,他唤来老仆。
“送出去。”他声音低沉,“用最快的信鸽,务必在天亮前送到南疆。”
“是。”老仆接过蜡丸,快步离去。
烛火噼啪,映着顾清晏苍白的侧脸。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初七子时……
只剩两日了。
萧宸此刻应该在宫中布防,调兵遣将,准备应对这场他早已料到的宫变。
可萧宸不知道的是——这场宫变,远比他想象的更凶险。
三万京畿大营兵马,两千私兵,二十七名宫中死士……还有南疆那些蠢蠢欲动的郑宏旧部。
这局棋,太后布了太久,太深。
深到……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顾清晏闭上眼,脑中飞快推演:
韩猛攻皇宫,三王围将军府,死士刺杀萧宸,南疆旧部北上“勤王”……
每一步,都是死局。
除非……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
除非,他能在这局棋中,再下一子。
一子……定乾坤。
寅时,萧宸突然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影七,悄悄从侧门入府。推开西厢门时,看见顾清晏还坐在窗边,微微一怔。
“怎么还没睡?”
顾清晏回身,眼中漾开温柔笑意:“陛下不也没睡?”
萧宸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朕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烛光下,顾清晏的脸色格外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熬了夜。
“陛下在担心宫变?”顾清晏轻声问。
“嗯。”萧宸将他拥入怀中,“清晏,朕有时候会想……若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顾清晏,该多好。”
那样,他们就能远离这些纷争,过寻常人的日子。
顾清晏靠在他怀里,闭上眼:“陛下,等这件事了了,臣陪您去江南。”
“当真?”
“当真。”顾清晏抬眸,看着他,“臣还想……看陛下穿臣绣的那件中衣。”
萧宸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好,朕穿。”
两人相拥片刻,萧宸忽然道:“朕该回宫了。初七……怕是要有一场硬仗。”
“陛下,”顾清晏握住他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您都要记住——臣在。”
萧宸心头一暖:“朕知道。”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身看了一眼。
顾清晏还站在窗边,烛光将他素白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美得像一幅画。
萧宸忽然有种冲动——想回去,想带他走,想远离这一切。
可他不能。
他是皇帝,有必须担起的责任。
“等朕。”他说。
“臣等着。”顾清晏微笑。
门轻轻合拢。
顾清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又写下一封信:
“若初七子时后,京城火光冲天,尔等即刻按计划行事。若……若我身死,不必报仇,护陛下周全即可。”
这封信,他没有封蜡。
只是折好,塞进枕下。
像最后的交代。
四月初六,午时。
一只信鸽落在将军府后院。老仆取下鸽腿上的竹管,快步送到西厢。
顾清晏展开回信,只有四个字:
“末将领命。”
字迹力透纸背,是南疆旧部统帅林毅的手笔。
顾清晏松了口气。
有林毅在,南疆那边……应该稳了。
现在,只剩下京城这一局。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忽然伸手,从妆匣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
瓶中是猩红的药丸——太医开的保命药,能在短时间内激发元气,但代价是……伤及根本。
他一直没吃。
但现在……
顾清晏倒出一粒,放入口中。
药丸苦涩,顺着喉咙滑下。
很快,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连眼中都多了几分神采。
只是这神采,像回光返照。
傍晚,赵峥悄悄入府。
“公子,”他压低声音,“黑风寨那边,五百精锐已秘密入京,分散潜伏在京城各处。只要您一声令下……”
“不急。”顾清晏站在窗前,看着西沉的落日,“等。”
“等什么?”
“等太后……先动手。”
赵峥看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三年前,顾家满门蒙冤,公子重伤垂死。
三年后,公子拖着这身病骨,又要为顾家、为陛下……再搏一次命。
“公子,”赵峥哑声道,“您……一定要活着。”
顾清晏回身,微微一笑:“放心,我还想……陪陛下去江南呢。”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赵铮心头一痛。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苍梧谷之战前夜,顾老将军也是这么笑着说的:
“放心,老子还要看着清晏娶妻生子呢。”
可后来……
赵铮重重叩首:“末将……誓死护卫公子!”
四月初六,夜。
顾清晏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终于绣完了那件中衣的最后一针。银线绣的竹叶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真的竹叶在月下摇曳。
他将中衣叠好,放在枕边。
然后,提笔写信。
不是密令,不是军报,只是一封……普通的信。
“阿宸: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臣……食言了。不能陪你去江南看杏花了,对不起。那件中衣,是臣亲手绣的,陛下记得穿。还有……别难过。臣这一生,能遇见陛下,已是大幸。来世……”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来世如何?
来世,他还想遇见他吗?
顾清晏闭上眼,良久,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舌吞噬了所有未说完的话。
也吞噬了……那份来不及说出口的深情。
“还是……别写了。”他对着空荡的屋子,轻声自语,“免得你……难过。”
窗外,更鼓声响起。
子时了。
离宫变,只剩十二个时辰。
顾清晏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握紧了枕边那枚龙纹玉佩——萧宸送他的,说是“见此玉,如见朕”。
玉佩温润,带着萧宸的体温。
像那个人,就在身边。
“阿宸,”顾清晏对着黑暗,无声低语,“若明日……臣真的死了。”
“你会……记得臣吗?”
泪水无声滑落,渗入枕中。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因为明日……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江山,也关乎……那份他再也放不下的情的硬仗。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