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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三章 烂柯人   怀旧空 ...

  •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承之……”明礼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你会怪我吗?”

      上官序一怔,抬头看他:“何出此言?”

      明礼没看她,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就是……假设。”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许久,上官序才缓缓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有些错,一旦犯下,便没有回头路。”

      明礼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泼出来些许,烫红了手背。

      天牢里终年不见日光,只有墙头高窗漏下的一线灰白,勉强分得出晨昏。

      明礼从梦中惊醒。他蜷在角落的草堆上,盯着那线光从东墙移到西墙,又渐渐黯淡下去。石壁渗着水,空气里是霉味血腥味混合的酸腐气息。这里和宫变那夜大雪纷飞的广场,仿佛是两个世界。

      靴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牢门外。

      明礼没有动。这些日子,提审的、送饭的、冷眼旁观的,来来去去,他早已麻木。直到那声轻轻的、几乎不可闻的叹息传来,他僵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铁链哗啦作响。牢门推开,却又没有完全敞开,像是来人在门外犹豫。

      “你出去候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对狱卒说,清清冷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狱卒喏喏退下。脚步声这才踏入牢内,停在离草堆几步远的地方。明礼缓缓抬起头。上官序站在昏黄的油灯光晕边缘,一身素白常服,外罩墨色斗篷,兜帽已经放下,露出那张明礼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的脸。只是这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或灵动,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像深潭结了冰,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封住了,看不真切。

      “阿序。”明礼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几日未曾好好饮水,发声时扯着疼。

      上官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明礼身上的囚衣还算干净,但掩不住手脚镣铐磨出的血痕,脸颊消瘦凹陷,眼下一片青黑,唯有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时,骤然亮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你来啦。”明礼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形成一个古怪的弧度,“我还以为……你再不会想见我。”

      上官序没有回答。她静静地看着明礼,看着这个曾经鲜衣怒马、言笑晏晏,会翻墙摘了自家院里最早开的梨花,小心翼翼送到她窗前的少年郎。如今他蜷在污秽的草堆上,像个被抽走了魂的空壳,只有眼底那簇火,烧得人心惊。

      “为什么?”良久,上官序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直直刺入牢房凝滞的空气。

      明礼怔了一下,随即那古怪的笑容扩大了,带着点自嘲,又有点癫狂:“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告密?为什么背叛?为什么害死那么多人?”他咯咯低笑起来,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阿序,你总是问得这么直接。”

      “怀瑾死了。”上官序打断他的笑声,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下,有什么东西在寸寸龟裂,“他守在大殿前,身中十几箭,血几乎流干,直到芈将军赶到……他跪在那里,到死,剑都没松开。”

      明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胸口。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广场上的雪,”上官序继续说,目光仿佛穿透了牢狱厚重的石墙,看到了那一夜,“盖住了尸体,盖住了血,也盖住了他……他像个石像,阿礼。”

      最后那声“阿礼”,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明礼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用手捂住脸,锁链碰撞出急促刺耳的声响。肩膀耸动,却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

      “他不该死的……”许久,明礼放下手,脸上湿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眼底的红血丝狰狞可怖,“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他!是杨即风!是那个把持朝政、排除异己的奸相!武梦安……武梦安他只是……他只是挡在了前面!”他急促地喘息着,像离水的鱼。

      “我只是……我只是想把我知道的,我读过的书,学过的策论,那些治国安邦的道理……用上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寒窗十年,满腹经纶,难道就是为了在翰林院修一辈子前朝的破书?就是为了看着那些蠢材、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废物,凭着家世,踩着我们的头顶往上爬?我受够了在翰林院里抄写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看的陈年旧档!我受够了每天对着那些腐儒点头哈腰!我受够了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连自己的宅子都买不起!”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镣铐却限制了他的动作,只能狼狈地半跪在草堆上,仰头死死盯着上官序。“杨即风答应过我!只要武梦宜的‘东巡’计划失败,只要他能控制住局面,我就能入中书省,参知机要!我能做实事,我能让这朝廷,让这天下,变得不一样!”他的眼睛亮得骇人,“阿序,你明白吗?我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好吧,我承认,我也想加官进爵,想光耀门楣,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出身的人,都匍匐在我脚下!但这有错吗?读书人,谁不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他伸出手,想去抓上官序的衣角,却在半途无力地垂下,只剩手指神经质地蜷缩着。“我也想……让你看到啊。”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委屈和执拗,“我想让你看到,明礼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你后面,死读书的没用小子。我能做大事,我能成为栋梁,我能配得上……”他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淹没在急促的呼吸里。

      上官序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冰封的潭水,似乎漾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她等着明礼的喘息平复一些,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林锦臣递上来的,关于杨即风私吞北境军饷、克扣边关抚恤的证物和账册,是你暗中派人,辗转送到他手上的,对不对?”

      明礼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戳穿了最深的秘密。他嘴唇翕动,想否认,却在对上上官序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时,颓然垮下了肩膀。

      “……是。”他哑声道,“杨即风其罪当诛,那些证据……应该有用。”

      “所以你知道他是错的。”上官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最锋利的刀,缓缓剖开一切伪装,“你知道他祸国殃民,你知道与他为伍是与虎谋皮。但你依然选择了他。因为你觉得,只有他能给你想要的‘捷径’,给你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哪怕那个舞台是血染的,是建立在背叛和无数人命之上的。”

      “我没有选择!”明礼嘶吼起来,额上青筋暴跳,“武梦宜信任的是她的哥哥,是芈緑,是那些世家旧勋!我呢?我算什么?一个无足轻重的翰林编修!我等了又等,盼了又盼,除了修书,还是修书!林锦臣……呵,”他忽然冷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林锦臣不过是个混不吝,脾气又臭又硬,凭什么?凭什么你总是对他另眼相看?就因为他‘正直’?因为他‘敢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阿序!我陪你读过多少书,写过多少字,听过你多少心事?他林锦臣才认识你多久?!”

      他终于将深埋心底的妒忌和委屈吼了出来,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

      “你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有光。”明礼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迷茫,“那种光,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为什么?阿序,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如他?是因为我没有他那么‘清高’,没有他那么‘不顾一切’吗?可我做的这一切,难道不也是为了……为了能站在更高的地方,为了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吗?”

      上官序沉默了。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让她的神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她看着明礼,目光细细地掠过他眉宇间熟悉的轮廓,掠过他眼中燃烧的、混合着野心、痛苦、爱慕和绝望的复杂火焰。

      这个少年,曾是她童年记忆里最鲜活明亮的一部分。他们会一起偷偷溜出府邸,去西市看胡旋舞,去河边放纸船,在春雨后的竹林里挖新笋。明礼总会把最大最嫩的那颗给她,自己满手泥巴,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笑容里掺杂了别的东西?是当他屡试不第,而同期世家子弟轻易上榜时?是当他父亲郁郁而终,家道中落,门庭冷清时?还是当他满怀热血进入翰林院,却发现自己苦读的圣贤书,在盘根错节的势力面前苍白无力时?

      上官序忽然觉得很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阿礼,”她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原谅,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了然,“你看不见吗?”

      明礼茫然地看着她。

      “你看不见将军挡在殿门前,是为谁而战吗?不是为了某个皇帝,某个公主,甚至不是为了他身后的皇亲国戚。”上官序的声音像远处飘来的雪,“他守的,是一个‘礼’。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伦纪,是千万将士用命守护的边境安宁不被朝堂阴谋践踏的‘礼’,是这天下百姓能相信律法昭彰、善恶有报的那么一点点微末的‘礼’。”

      “你读过的圣贤书里,写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写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杨即风给你的舞台,从一开始,就塌了这‘心’,绝了这‘命’。你在上面舞得再精彩,也不过是……一场戴着镣铐的、自欺欺人的丑戏。”

      “至于林锦臣……”上官序顿了顿,眼底那丝微光又悄然隐没,回归一片沉寂的冰面,“我看他,与看你,并无不同。只是他选择的路,是撞向污浊的南墙,头破血流,也要听个响动,让有些人知道疼。而你选择的路,是把自己变成墙的一部分,以为站在高处,就能定义光明。”

      “明礼,”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你还记得我们十岁那年,在城南的书院里,一起偷听王老夫子讲《孟子》吗?”

      明礼愣住了。

      “那天老夫子讲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上官序继续说,声音飘渺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课后,你拉着我的手跑到后山,你说,夫子讲的都是空话,这世上哪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铁栏,落在明礼脸上,仿佛要透过这张扭曲的面容,看到当年那个清瘦的少年。

      “我那时跟你争辩,说人活着总要有些比命更重要的东西。你说我傻,说等你将来做了大官,一定会让我明白,活着,好好地活着,才是最实在的。”

      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明礼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白。他呆呆地看着上官序,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明礼,”上官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为你感到难过。因为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却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一个字。”

      “不是的……我不是……”明礼慌乱地摇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言语都在上官序那双过于清澈、也过于疲惫的眼睛注视下,变得苍白可笑。他忽然意识到,他那些翻滚的野心、精密的算计、痛苦的挣扎,在上官序看来,或许早已清清楚楚,洞若观火。而对方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听他辩解,也不是为了质问他,更像是……来做一场最后的告别。

      “阿序……”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卑微的祈求,“如果我……”

      上官序摇了摇头,没有让他说下去。她缓缓转过身,墨色斗篷在昏暗中划开一道弧线。

      “我走了。”她说。

      没有再说“保重”,也没有任何承诺或决绝的言辞。就只是,要走了。

      明礼看着她走向牢门的身影,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童年时,他无数次这样看着上官序的背影,蹦跳着追上去,拉住她的衣角,嚷嚷着“等等我”。如今,那几步的距离,却隔着天堑,隔着尸山血海,隔着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选择。

      上官序的手搭上了冰冷的铁门。

      “阿序!”明礼用尽最后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凄厉。

      上官序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线在斗篷下显得格外单薄。

      明礼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缓缓地、缓缓地瘫坐回草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火焰,都在这一刻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空洞。

      铁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然后是狱卒低声的询问,和上官序淡淡的回应。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幽深甬道的尽头。

      最后一点声息也消失了。牢房里只剩下水滴从石壁滑落的嘀嗒声,和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高窗那一线天光,彻底暗了下去。

      真正的黑夜,降临了。

      明礼维持着瘫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油灯快要燃尽,火苗挣扎着跳动几下,终于“噗”地一声熄灭了。彻底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就像那一夜,覆盖广场的,无声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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