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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朔风行 “山河表里 ...

  •   “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

      光启二十三年腊月廿七,京城的雪下到第四天,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

      宫墙上的琉璃瓦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檐角那些狰狞的螭吻,在灰白的天光下沉默地张着口,仿佛要吞掉这座城。街巷里行人稀少,连平日最热闹的东市也罕见地冷清,只有卖炭的老翁缩在墙角,呵着白气,守着最后一车银骨炭——这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寻常百姓只能烧些烟大呛人的石炭。

      太和殿内,却反常地聚集了所有人。

      六部九卿、宗室亲王、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全都穿着朝服,垂手立在殿中。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殿内炭火烧得很旺,沉水香混着药味,还有一种更沉重的、属于生命即将流逝的气息,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龙榻上,光启帝武梦澈已经昏迷三日。

      太医署的几位院判轮流守在榻前,施针、灌药、推拿……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可皇帝的脸色还是一日比一日灰败。昨日还能勉强进些参汤,今日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武梦宜跪在榻边,双手紧紧握着父亲冰凉的手。她今日未穿太子常服,只着一身素白棉袍,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没有泪,也没有表情,只有一双墨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父亲微微起伏的胸膛,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最后一点生机锁住。

      可生命终究是锁不住的。

      午时三刻,殿外的日晷影子移到正南。武梦澈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很清明,甚至有一瞬间,恢复了年轻时的锐利。他转动眼珠,看向跪在身边的女儿,嘴唇翕动。

      武梦宜立刻俯身贴近:“父皇……”

      “宜儿……”武梦澈的声音极轻,像风吹过枯叶,“朕……要走了。”

      “不会的!太医说……”

      武梦澈轻轻摇头,打断了她。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为首的几位老臣身上:“杨卿……”

      中书令杨即风上前一步,躬身:“老臣在。”

      “太子……年幼,朝政……托付于你……与诸卿……”武梦澈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可他的眼神始终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务必……尽心辅佐……不可……生二心……”

      杨即风深深叩首:“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新君,不敢有负先帝重托。”

      “好……”武梦澈的目光又转回武梦宜脸上,这一次,眼神柔和了许多,带着父亲独有的、深藏的不舍与担忧,“宜儿……朕……对不起你……”

      武梦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父亲的手背上。她咬着唇摇头,却说不出话。

      “这江山……太重了……”武梦澈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开始涣散,却还执拗地望向殿门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安儿……还没回来……”

      武梦宜的心狠狠一揪。一个月前,北境急报,突厥一支骑兵趁冬南下,袭扰边关。武梦安率军迎击,至今战报未归。

      “他会回来的……”武梦宜握紧父亲的手,声音哽咽,“安哥哥一定会打退突厥,平安回来……”

      武梦澈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浅,几乎看不清。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殿顶那幅巨大的龙凤藻井上,瞳孔渐渐失去了焦距。

      “传……传位诏书……”他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这几个字,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没有吸进去。

      殿内死一般寂静。

      太医颤抖着手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最终扑通跪倒,以头触地:“陛下……驾崩了——”

      哭声瞬间爆发。

      宗室、朝臣、宫人……所有人都跪倒在地,恸哭声响彻太和殿。只有武梦宜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握着父亲已经彻底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双墨色的眼睛望着父亲安详的遗容,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悲痛、茫然、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帝王的决绝。

      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手,站起身。

      “李德全。”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内侍总管李德全红着眼睛上前:“老奴在。”

      “敲丧钟,发讣告,举国哀悼。”武梦宜一字一句道,“命礼部即刻准备大行皇帝丧仪,按祖制办。”

      “遵旨。”

      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杨即风等人:“诸位大人,请起。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父皇遗诏,三日后,朕在太庙祭告天地祖宗,正式继位。”

      她说“朕”了。

      这个字从她口中说出,自然而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殿中哭声渐止,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她站在那里,素白衣袍,未施粉黛,身形单薄,可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明凛冽,竟让人不敢直视。

      杨即风第一个叩首:“臣等,谨遵圣命。”

      “谨遵圣命——”殿中响起整齐的回应。

      武梦宜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容,转身,一步步走出太和殿。殿外,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是皇帝了。

      这万里江山,亿兆生民,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

      而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几乎在同一时刻,漠北的雪下得比京城还要大。

      这不是江南那种细密温柔的雪,而是漠北特有的、夹着砂砾的暴风雪。狂风卷起地上堆积的雪沫,混合着新落的雪花,形成一片白茫茫的、能见度不足十步的雪幕。天地间只剩下风的嘶吼和雪粒击打铠甲的噼啪声。

      武梦安伏在一处背风的雪坡后,身上盖着厚厚的白色毛毡,与周围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他手中握着一把硬弓,弓弦已经拉满,箭镞在风雪中微微颤抖,对准了坡下那条被积雪半掩的山道。

      他已经在这里埋伏了整整六个时辰。

      从昨夜子时到现在,滴水未进,四肢早已冻得麻木,只有胸口那点滚烫的怒意和杀意,支撑着他保持清醒。睫毛上结了冰霜,每一次眨眼都像有小刀在刮。可他不能动,甚至连呼吸都要放轻——突厥人最擅雪地追踪,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可能暴露。

      三天前,他率三千轻骑出关,原本只是例行巡边。却不想在鹰嘴峡遭遇了突厥一支主力——约五千骑兵,由突厥左贤王亲率,意图趁大雪绕过镇北关,直插云州腹地。

      兵力悬殊,武梦安当机立断,放弃硬拼,转而利用地形与暴风雪的掩护,将部队化整为零,分成数十支小队,以游击骚扰为主,边打边退,将突厥人引入这片名为“鬼哭岭”的复杂山地。

      这里沟壑纵横,乱石嶙峋,大雪掩盖了大部分道路,却难不倒自幼在京城宫中熟读漠北地形的武梦安。他知道每一条隐秘的小径,知道哪处山坳可以藏兵,哪处悬崖可以设伏。

      他要的,不是击退,而是全歼。

      “王爷……”身旁的副将压低声音,嘴唇冻得发紫,“已经申时了,突厥人……会不会不来了?”

      武梦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了解左贤王。此人狂妄自负,睚眦必报。这三日被大晟小股部队骚扰得心烦意乱,折损了数百人,却连敌人的主力都没摸到,必然暴怒。而暴怒的人,最容易落入陷阱。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风雪似乎小了些,能隐约看见山道尽头晃动的影子。先是几个探路的斥候,小心翼翼地趟着雪前进,手中弯刀警惕地扫过两侧雪坡。接着,更多的骑兵出现了,黑压压一片,约莫千人,正是左贤王的中军。

      武梦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缓缓松开弓弦,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哨,含入口中。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当突厥主力完全进入伏击圈时,武梦安猛地吹响了铜哨!

      尖锐的哨音撕裂风雪,传遍整片山谷。几乎是同时,两侧雪坡上,数百张大晟的旗帜骤然竖起!紧接着,是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

      “放箭!”

      武梦安厉喝一声,率先松开弓弦。箭矢离弦,精准地射穿了最前面那个突厥百夫长的咽喉。下一秒,漫天箭雨从两侧雪坡倾泻而下,猝不及防的突厥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有埋伏!撤!快撤!”突厥军中一片混乱。

      但已经晚了。

      武梦安扔掉弓箭,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长刀:“杀!”

      “杀——”三千大晟骑兵从雪坡后冲杀而出,如同雪崩般扑向乱作一团的突厥人。这些士兵已经在雪地里冻饿了三天,此刻满腔怒火与战意全部爆发,悍不畏死地冲向数倍于己的敌人。

      武梦安一马当先,长刀所过之处,血花迸溅。他的刀法没有花哨,每一刀都狠辣精准,直取要害。一个突厥千夫长挥刀砍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断马腿,在那人坠地的瞬间补上一刀,结果了性命。

      血染红了雪地,又迅速被新雪覆盖。厮杀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混在一起,在这片白色的山谷里奏响一曲残酷的战歌。

      左贤王在亲卫的保护下仓皇后撤,可退路早已被武梦安事先安排的一支奇兵截断。眼看突围无望,这位突厥贵族红了眼睛,挥舞着弯刀,嘶吼着向武梦安冲来。

      “大晟小儿!拿命来!”

      武梦安冷笑,策马迎上。两马交错,刀光闪烁,只三个回合,左贤王的弯刀脱手飞出,脖颈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大晟将领,轰然坠马。

      主将战死,突厥军心彻底崩溃,剩下的或降或逃,被大晟骑兵分割剿灭。

      战斗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风雪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辉照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雪谷。满地尸骸,鲜血将积雪染成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武梦安坐在一块大石上,让军医处理肩上一处刀伤。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将半边铠甲都染红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军医撒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包扎,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

      副将清点完战果,兴奋地跑来禀报:“王爷!此役歼敌四千余,俘获八百,左贤王以下十六名贵族全部授首!我军……伤亡五百余人。”

      以三千对五千,歼敌四千,自损五百。这无疑是一场大捷。

      可武梦安脸上没有丝毫喜色。他只是点了点头,问:“找到左贤王的印信了吗?”

      “找到了!还有这个——”副将献上一个皮囊,里面是左贤王随身携带的突厥王庭密函和一枚黄金狼头符。

      武梦安接过,借着火把的光,快速翻阅那些密函。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信函不仅证实了此次南侵是突厥王庭的授意,更提到了一个名字——杨即风。信中提到,杨即风曾通过中间人向突厥传递大晟边关布防情报,暗示“若有事变,可趁虚而入”。

      虽然语焉不详,没有直接证据,但这已经足够让武梦安心头警铃大作。

      杨即风……果然和突厥有勾结。

      他将密函小心收好,站起身,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被重重山峦阻隔,什么也看不见。

      “传令,”他沉声道,“全军休整一夜,明日一早,拔营回云州。战报和这些密函,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是!”

      武梦安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脑海中浮现出武梦宜的脸。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他“安哥哥”的女孩,如今应该已经……继位了吧?

      陛下的身体,怕是撑不到春天了。

      他握紧手中的剑,冰凉的剑柄硌在掌心。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想念京城,想念那个总是假装严肃却藏不住关切的表妹,想念那个喜欢摆弄机关、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上官序,甚至想念御花园里那几株永远开不好的西府海棠。

      可他知道,他暂时回不去。

      “宜儿……”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快被风吹散,“再等等。等哥哥……替你扫清障碍。”

      月光清冷,照着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也照着脚下这片刚刚用鲜血换来的、暂时的安宁。

      江南的冬天,是另一种冷。

      不是漠北那种干烈如刀的冷,而是湿润的、沁入骨髓的阴冷。水汽从运河、从湖泊、从每一道青石板缝隙里蒸腾上来,黏在衣服上,黏在皮肤上,甩不掉,捂不暖。

      上官序坐在醉月楼三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煨着一壶黄酒。酒香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带着水腥气的冷风,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江南冬日的味道。

      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绣金蝶的夹棉褙子,外罩墨色狐裘斗篷,兜帽已经放下,露出梳得精巧的堕马髻,髻上只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一年多的江南生活,让她的眉眼长开了些,褪去了几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属于女子的明艳与沉静。尤其那双杏眼,此刻映着炉火,流转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光。

      她在等人。

      等的不是林锦臣——虽然约她来此的是他——而是另一个人。

      约莫半盏茶后,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靛蓝棉袍、头戴毡帽的中年男子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干脆利落。

      “小姐。”男子摘下毡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显示出他绝非普通商贾。

      “坐。”上官序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亲自斟了一杯热酒推过去,“沈先生一路辛苦。”

      被称作沈先生的男子也不客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暖意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冻得发青的脸色这才好些。他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小姐要查的事,有眉目了。”

      上官序眼神一凝:“说。”

      “林家在江南的生意,明面上是丝绸、茶叶、漕运,暗地里……”沈先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涉及私盐、兵器,甚至……人口买卖。”

      上官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证据?”

      沈先生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页账册的抄录,和几张按了手印的供词。“这是从林家苏州分号一个老账房那里弄来的,他因为儿子欠了赌债,被我的人拿住把柄,这才松口。账册是暗账,记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供词是几个被林家逼迫运私盐的船老大按的,他们怕林家灭口,一直不敢声张。”

      上官序接过,快速翻阅。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账目之巨,触目惊心。光是过去一年,林家经手的私盐就超过十万斤,兵器更是不计其数。更可怕的是,其中几笔交易的对象,隐约指向北方——北境的某些边军将领,甚至……可能与外邦有关。

      “林家三公子,林锦臣,在这些生意里,扮演什么角色?”上官序问。

      沈先生摇头:“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这些暗账,似乎都绕过林三公子。他在林家看似受宠,实则被排除在核心生意之外。老太爷给他的,都是些明面上的、干净的产业。可据我观察,这位三公子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他经常出入一些三教九流之地,结交的人五花八门,有些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像是江湖中人,或是……朝廷的密探。”

      上官序沉默下来。

      她想起这段时间与林锦臣的交往。那个看似玩世不恭、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实则心思缜密,见识不凡。他对朝局、对江湖、对江南各方势力了如指掌,却总是一副“我只是爱玩”的模样。他帮她建立情报网,提供人手和资金,却从不问她要这些情报做什么。

      他究竟是什么人?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熟悉的、懒洋洋的脚步声,还有林锦臣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上官姑娘可等久了?路上遇到个卖糖葫芦的老翁,非拉着我尝他的新品,说是加了桂花蜜——”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被推开。林锦臣一身月白锦袍,外罩墨青鹤氅,手里还真拿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可推门看见沈先生的瞬间,那双桃花眼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但上官序捕捉到了。

      “林公子。”沈先生起身,恭敬行礼。

      “沈掌柜也在啊。”林锦臣笑着走进来,将一串糖葫芦递给上官序,“尝尝,真不错。”然后很自然地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仿佛沈先生的出现在他意料之中。

      上官序接过糖葫芦,却没有吃,只是看着林锦臣:“林公子认识沈先生?”

      “见过几面。”林锦臣咬了一口自己的糖葫芦,含混道,“沈掌柜不是做绸缎生意的吗?怎么,也想找上官姑娘谈买卖?”

      这话问得随意,可沈先生的后背却瞬间绷紧了。上官序看了沈先生一眼,淡淡道:“沈先生是我父亲旧部,如今在江南做些小生意,今日是来与我叙旧的。”

      “原来如此。”林锦臣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其他:“对了,上官姑娘可听说京城的事了?”

      上官序心头一跳:“什么事?”

      “大行皇帝……驾崩了。”林锦臣的声音低了些,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三日前的事。太子武梦宜继位,宣布明年改元‘熙和’。诏书应该已经发往各州府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上官序还是感到一阵恍惚。那个曾与她一同在撷芳殿读书习武、眼睛亮晶晶说要“不拘一格”的少女,如今……已经是皇帝了。

      “那……安定郡王呢?”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

      林锦臣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漠北传来捷报,武梦安率军击退突厥进犯,全歼突厥左贤王一部,立下大功。新帝下旨,召他进京,加封安定郡王、摄政王,总领朝政。”

      摄政王。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上官序心里。她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武梦宜初登基,根基未稳,朝中有杨即风这样的权相虎视眈眈,她需要武梦安回来,需要他坐镇朝堂,需要他……制衡杨即风。

      可这也意味着,武梦安将站在风口浪尖,成为所有明枪暗箭的目标。

      “他……会回来吗?”上官序轻声问。

      林锦臣沉默片刻,缓缓道:“圣旨已下,他必须回来。而且……”他顿了顿,“据我所知,他在漠北查到了些东西,关于杨即风的。这次回来,恐怕不只是受封那么简单。”

      雅间内一时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的黄酒咕嘟咕嘟冒着泡,酒香弥漫。

      沈先生识趣地起身:“小姐,林公子,若无其他吩咐,沈某先行告退。”

      上官序点头:“有劳沈先生。账册和供词,我会仔细看。”

      沈先生行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林锦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放下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看向上官序,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上官,你让沈掌柜查林家,我不怪你。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江南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林家背后,牵扯的不只是杨即风,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上官序迎上他的目光:“比如?”

      “比如……”林锦臣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前朝余孽。”

      上官序瞳孔骤缩。

      “当年武梦氏夺了前朝江山,但并未将前朝宗室赶尽杀绝。有一部分人潜伏下来,几十年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林锦臣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上官序耳边,“他们渗透进江南各大世家,控制商路,聚敛财富,甚至……与北境某些势力勾结。林家,只是其中一环。”

      “你如何知道这些?”上官序盯着他。

      林锦臣苦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令牌。青铜所铸,正面浮雕着一只展翅的玄鸟,背面刻着两个古篆小字——“玄影”。

      上官序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认得这令牌——这是父亲定国公府暗卫的信物!只有最核心的成员才配拥有!父亲镇守漠北十五年,除了明面上的军队,还在暗中培养了一支精锐暗卫,名唤“玄影”,专司情报探查、秘密行动。这支力量,连朝廷都不知道。

      “你……”上官序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玄影的人。”林锦臣坦白道,“十二岁时被国公爷选中,奉命潜伏江南,探查前朝余孽和朝中奸佞勾结的线索。林家三公子这个身份,是掩护。”

      他顿了顿,看着上官序震惊的眼神,继续道:“国公爷一直怀疑,杨即风与前朝余孽有联系。但苦无证据。我潜伏林家多年,也只摸到一些皮毛。直到你来江南,国公爷密信令我暗中协助你,并保护你的安全。”

      原来如此。

      上官序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林锦臣总能在她需要时提供帮助,为什么他对朝局江湖了如指掌,为什么他看似纨绔实则深藏不露……

      “父亲他……还好吗?”她问,声音有些哽咽。离家一年多,她只收到过父亲两封家书,都是报平安,只字不提漠北艰险。

      “国公爷一切安好,只是漠北局势复杂,他脱不开身。”林锦臣柔声道,“他让我转告你,江南之事,量力而行,不必强求。你的安全,最重要。”

      上官序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串已经有些化了的糖葫芦,糖霜粘在指尖,黏糊糊的。许久,她才抬起头,眼中已恢复清明:“我明白了。沈先生查到的那些,我会妥善处理。林家这边……还要继续劳烦你。”

      林锦臣点头:“分内之事。”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不过上官姑娘,下次要查我,直接问就好,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上官序被他这话逗得唇角微扬:“直接问,你会说吗?”

      “那得看姑娘拿什么来换。”林锦臣眨眨眼,桃花眼里流转着促狭的光。

      气氛轻松了些。上官序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望向窗外,运河上船只往来,炊烟袅袅,江南的冬日黄昏,有一种宁静的、烟火人间的美。

      可她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京城的权力更迭,漠北的战火硝烟,江南的暗潮涌动……这一切,都在这个冬天,悄然汇聚。

      而她和武梦安,和武梦宜,和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将被这洪流裹挟,走向未知的命运。

      “林锦臣。”她忽然唤道。

      “嗯?”

      “谢谢你的糖葫芦。”上官序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很甜。”

      林锦臣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风流,而是带着几分真实的暖意。

      “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沉入运河。醉月楼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圈圈温暖的、橘黄的光。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新帝武梦宜正站在太和殿前,望着纷纷扬扬的落雪,等待着她最信任的兄长归来。

      更北的漠北,武梦安已经收拾好行装,带着那封可能改变朝局的密函,踏上了回京的路。

      冬天快要过去了。

      春天,就要来了。

      可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太平。

      光启二十四年二月十五,武梦安抵京。

      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没有百官郊迎——新帝以“国丧期间,不宜铺张”为由,一切从简。只有一队禁军,一辆青篷马车,将他悄无声息地接进了宫。

      武梦宜在御书房见他。

      兄妹二人,竟都有些陌生感。

      武梦安瘦了,也黑了,漠北的风雪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轮廓,眼神更加沉静锐利,周身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洗不去的杀伐之气。而武梦宜,虽然才十六岁,可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已然有了帝王的威仪。只是那双眼底的青黑,泄露了她连日的疲惫与压力。

      “臣武梦安,参见陛下。”武梦安单膝跪地,行武将礼。

      武梦宜从龙椅上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亲自将他扶起:“皇兄不必多礼。”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回来就好。”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武梦安从怀中取出那包密函,双手奉上:“陛下,这是臣在漠北查获的,突厥左贤王与朝中某些人往来的密信。虽无确凿证据指向具体何人,但……其中提及的某些暗语和约定,与杨相过往行事作风,颇有吻合之处。”

      武梦宜接过,快速翻阅,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良久,她合上密函,深吸一口气:“朕知道了。皇兄一路辛苦,先回府休息。三日后大朝,朕会当众宣旨,加封你为摄政王。”

      武梦安却摇头:“陛下,臣有一请。”

      “你说。”

      “摄政王位高权重,总领朝政,易招非议,尤其是……臣的出身。”武梦安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为堵朝臣之口,消陛下之忧,臣请陛下收回臣在漠北的兵权。镇北将军印信,臣已带回,愿当面交还。”

      武梦宜愣住了。

      交还兵权?这意味着武梦安将彻底成为一个没有实权的摄政王,空有头衔,却无根基。这无疑是自断臂膀,也将他彻底暴露在杨即风一党的攻击之下。

      “皇兄,你……”

      “陛下,”武梦安打断她,目光坚定,“臣既为摄政王,当以朝政为重,以陛下为重。兵权在握,虽可自保,却也会让陛下为难,让朝野猜忌。臣既决心辅佐陛下,便当坦荡无私。兵权,臣不要了。臣只要陛下信我,足矣。”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炭火噼啪,熏香袅袅。

      武梦宜看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兄长,看着他眼中那片毫无保留的忠诚与牺牲,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雷雨夜,他躲在她身后,她拍着他的头说“安哥哥不怕,我保护你”。

      如今,换他来保护她了。

      用他最珍贵的东西,用他在漠北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军功和兵权,来换一个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替她抵挡风雨的位置。

      “好。”武梦宜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朕准了。但皇兄记住,无论有没有兵权,你都是朕最信任的人。这江山,是武梦氏的江山,也是你的江山。”

      武梦安深深行礼:“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三日后,大朝。

      太和殿上,新帝武梦宜当众宣旨,加封武梦安为安定郡王、摄政王,总领朝政,赐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同时,武梦安主动上交镇北将军印信,自请解除兵权。

      朝堂哗然。

      有赞其高风亮节者,有疑其以退为进者,更有杨即风一党暗自窃喜——没了兵权的武梦安,不过是只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可只有武梦宜和武梦安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退朝后,武梦安独自走出太和殿。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白玉石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抬起头,望向南方——江南的方向,仿佛能穿过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海棠红的身影。

      然后,他握紧了袖中那枚刻着“惊蛰”的玉佩,转身,走向那座等待他已久的、充满阴谋与算计的朝堂。

      新的篇章,开始了。

      而春天,真的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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