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文鱼警乘

4、第 4 章 修

　　修月珍在四十五岁那年，与林儒钧在关于未来的计划上产生了分歧。

　　异国他乡漂泊了半辈子，白人餐吃不惯，德语太难学，老人年迈也需要子女床前尽孝。

　　徐佩瑜有正式的工作要忙，荣斐又尚小。

　　反观修月珍，早年积攒的家底足够丰厚，修林也已成年。在责任与情感的权衡下，摇摇欲坠的婚姻，似乎已经不再有继续维持的必要。

　　于是两个人和平分手，各自飞往各自的天地。

　　修林的户口落在了父亲那边，但他选择了跟随修月珍回到s市。

　　从那以后，荣斐与修林相见的次数才开始频繁起来。

　　荣斐是后来才发现修林其实不太会讲中文。

　　他在国外待的时间太久，说话时语速一快，音调就会变得有些滑稽。

　　家族聚餐，修林默认坐在荣斐左边的位置，吃带壳的海货时，也会要荣斐帮忙戴好右手那只一次性手套。

　　在往后荣斐漫长的青春期中，修林的汉语口语突飞猛进的同时，彼此间生疏的关系也随之变得越来越融洽。

　　荣斐升初中时，修林读大学了。

　　理工类专业，名字长而拗口，荣斐听家里人讲过一遍后便忘到九重天外了。

　　当时的s市还不算发达。

　　荣斐的家境在这一带算是不错，但在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他能接触到的纸媒和影碟依然有限。

　　新学年第一次月考结束，徐佩瑜看着荣斐分数难看的英语试卷，把希望寄托在了国庆假期回来的修林身上。

　　荣斐木着一张脸坐在书桌前。

　　卧室门口，修林还在怪声怪气的跟徐佩瑜立军令状：“放心吧姨妈，保证让他下次考试英语拿到及格以上。”

　　荣斐听完心中的郁闷更加一层。

　　徐佩瑜千恩万谢地出门上班了，家里只剩下两个男孩以及一台吱呀作响的摇头电风扇。

　　修林搬了张椅子坐到荣斐身边，距离近了，荣斐又一次闻到了那种柠檬味。

　　为什么这个人都不换沐浴露呢？他皱了皱鼻子心想。

　　桌子上摊着的是新发的英语课本，修林拿过来看了一眼，合上，说了句更招人烦的话：“把那份不及格的卷子给我。”

　　......

　　荣斐屈辱地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纸。

　　在语速稍快或者讲特别长的句子的时候，修林有些字词的发音别扭的很明显。

　　荣斐很想笑，只能在心里不断地默念：

　　嘲笑人没素质。

　　嘲笑人没素质。

　　嘲笑人没素质。

　　......

　　修林英文非常好，教书的方式也是粗暴有效。

　　荣斐趴在桌子上做题的时候，修林就坐在他旁边看自带的漫画书。

　　十月份昼夜温差大，下午2点，无风的室内，日头照进来烤得人发昏。

　　荣斐做完一张卷子，回头想要给修林检查，却看到的他仰躺着睡着的样子。

　　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眼窝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白晃晃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打在他的脸上，连皮肤上的绒毛都被照得清晰可见，修林整个人仿佛都被镀了一层不可亵渎的金身。

　　这可是你自己睡着的，荣斐想。

　　他抽走了修林手里拿着的那本书。

　　好些天了，修林一直在看，有什么好看的呢？

　　荣斐顺着第一话往后看。

　　他看的很快，囫囵吞枣似得，将将看个大概就翻到新的一页，看的入了神连修林醒了都未发觉。

　　“你看进去了吗？翻这么快？”

　　修林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后脑勺砸过来。

　　荣斐的动作僵了僵，仿佛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偷，他猛地回过头，对上修林似笑非笑的眼睛。

　　“漫画得慢慢看，你这么看是浪费。”修林拿过荣斐的英文卷子，接着说：“看吧，我早看完了，看完了再跟我讨论。”

　　那大概是荣斐真正接纳修林的开端。

　　荣斐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非常崇拜自己的这个哥哥。

　　他熬了一个大夜看完了整本书。

　　第二天下午修林照例来辅导功课的时候，荣斐一改往日的沉默，絮絮叨叨地问了好多问题。

　　“哥，乌鸦真的是灵魂的使者吗？”

　　“书里是这样写的，乌鸦可以带着人的灵魂回到栖息地。”

　　“人死后灵魂真的会留在世上？”

　　修林想了想，慢条斯理地回答道，“留在人间的是有很深执念的少数。”顿了顿又问，“其实有电影，你想看吗？”

　　“好看吗？去哪看？”

　　“这个要你自己来判断。”

　　修林带他去了录像厅。

　　那家店不算大，外墙贴着几幅泰坦尼克号、花样年华之类的经典电影海报。

　　影碟被分在惊悚恐怖的区域，老板是个身材干瘦的小青年，只随手指了指，两个人就在角落的货架前找了半天。

　　最后是荣斐从货架底层翻出来的，他拿起来看着封面那张惨白的脸，又抬头看了看修林。

　　修林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脑袋，带着他去前台结账。

　　两块一盘，包间十五。

　　放映室在二楼，楼梯窄跃层也低，要弓着腰才能走上去，走廊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玻璃灯泡亮着，三合板切出来一个个小的隔间，仅仅只是用一块块深蓝色的布作为围帘遮挡，号码是用米色油漆手写的。

　　他们拿到的牌子是12号。

　　隔间内光线昏暗，没有窗户，只有一股霉味，逼仄的空间小到只够放一台电视机和一张窄窄的双人旧沙发。
　　荣斐跟在修林身后走进去，‘嘎吱’一声坐进沙发里。

　　修林站在他身前开dvd放映碟片。

　　等待加载的时间里，修林把缠绕在一起的两幅耳机线解开递给荣斐，然后坐到了他的身旁。

　　沙发实在太小太旧了，破损开裂的地方露出发黄的海绵，稍微一动就有明显的气音，两个人大腿紧贴着，再没多余的空间了。

　　那其实是一部有些粗糙的影片，画质模糊，繁体字幕，荣斐也并不喜欢听摇滚。

　　但这并不妨碍，它所带来的视觉冲击是颠覆性的。

　　电影播完后，荣斐久久不能从中抽离，他摘掉耳机，看着修林笑着感慨道：

　　“好精彩啊，哥。”

　　直到走出录像厅的大门，荣斐才真正觉得透气了。

　　两个人去到隔壁的冷饮店喝汽水，修林问，“你觉得好看吗？”

　　荣斐点头如捣蒜，“当然好看了。”

　　“那以后还带你来。”

　　“哥，我下次还想看这种。”

　　“没问题啊。”修林笑着应允，“等寒假我回来，自己不许偷偷去看。”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看。”

　　......

　　那年冬天，音像店拓展业务，老板加了两个货架出租漫画书。

　　年底修林如约回来，看完电影后的两个人，会一边讨论剧情一边去货架那边挑漫画看，然后再去隔壁喝汽水。

　　租的第一套漫画是《死神》，钓的荣斐熬夜不睡觉也想看完。

　　修林看着他发暗的眼圈，觉得有些好笑。

　　老板上货很拖沓。

　　有时候几个月过去了，货架上还是那些旧书。

　　假期修林也会带回来一些最新出版的漫画。

　　荣斐拿去看，入了迷。

　　看完了仍旧意犹未尽，缠着修林给他讲还有没有其他同类型。

　　修林靠在床头上，看着荣斐满是好奇的眼睛，瞳仁又黑又亮，笑的人畜无害。

　　有的。

　　在延绵不断的蝉鸣中，荣斐听得入神。

　　夜深了也仍不愿放修林回家，央求徐佩瑜让哥哥住在自己家里。

　　于是很多个夜晚，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卧室里，两个男孩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连睡觉都盖同一条薄毯子。

　　录像厅鱼龙混杂。

　　去的次数多了免不了遇上隔壁放映某些不能言说的影碟。

　　荣斐听到隔壁又一次传来那种似乎有些难受的声音，摘掉耳机问修林，“哥，什么啊？”

　　修林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帮他把耳机扣回去，又滑动音量齿轮，调大音量，继续盯着屏幕上正在打架的角色。

　　破损的沙发被老板用pvc胶带贴上了，荣斐扣着翘了边的胶带，心跳随着耳机里轰鸣的爆破声一下一下，变快，变重。

　　紧紧挨在一起的胳膊出了一层薄汗，荣斐悄悄往一侧歪了歪。

　　但沙发太窄了，退无可退。

　　令他错觉修林此刻正清晰地感受着自己跳动的脉搏。

　　过去无数次耳机里突然被调高的音量，似乎也总是伴随着类似的模糊声响。

　　黑暗里，荣斐萌生出了一种未名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