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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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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须弥功夫,马车外换了拨人。
之前的宋廷拱卫还算平稳。他们本就对这些和亲女存了些歉疚,讲话拿捏分寸,不曾轻慢半分。
但这伙汉军压根不是这路数!别说温柔了,帘子不必撩都能吃一嘴马车狂飚时飘进来的沙。
很快,车队跑了起来。宋军身影甩在身后了。只远远看到李大人下了马,朝她们微微躬身送别的姿态。
一百米。
三百米。
直化作一团氤在水墨卷上的青点。
珠帘飒飒。
碰出了一室仓惶。
翰林府沈二小姐拼命绞着丝帕,都快绞出水来。她自幼读的是圣贤书,闻的是家国礼义,原以为和亲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壮举。可此刻听着风声。只觉得先前的豪言壮语都成了笑话。
商户女周瑶亦歪在车壁上,盯着饰了金粉的佛家莲纹发楞。爹送她出门时说什么覆巢之下无完卵,她出门便能保全家的铺头。可如今前途未卜的,谈什么保全。
还有个姓柳的绣娘。她本是御绣坊的女娘,因绣活出色被选上。出宫时连乡下爹娘面都没来得及见。此刻她心里什么怨怼都没有。整个人像朵被风吹离枝的桃花,不知道飘到哪才是尽头。只盼到了大汉能混个三餐温饱,不被随意打杀才好。
年纪最小的袁小妹缩在角落。她才十四岁,圣旨下来前还吃着临安北市的糖糕,跟小姐妹逛胭脂铺。如今却被关在这马车里,只觉得汉国是个张着嘴要将她一口吞吃的大魔窟。委屈的泪珠子在面纱下直滚。正吸着鼻子,一条素帕递到跟前。
袁小妹抬起头。
北地的光从珠幕漏进来,在车厢投下一段斑驳光晕。朦胧视线里是一对弯眸,像一弯甜丝丝小月亮。
“别哭,会被看不起的。”素帕一下下拭去她的泪。
“嗯。”袁小妹努力控制情绪,连连点头。拍拍小丫头软绵绵的肩膀,排风往外望去。
一派荒凉的景色。
也是她看惯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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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军速度快,两日就走了先前四五日都走不完的路。
这会已经月落了还没停的意思。姑娘们倦的不行,却要维持体面尽量坐直。袁小妹年龄小受不住,疼的咬着牙在撑。
这样下去不成!
“停车!”排风敲车框。
萧元启在前头听到亲兵汇报,拨转马头过来了。“又怎么了?”
“你们大汉未免太不识礼仪!就算你们肉糙皮厚不必歇息,难道我们这一车女子都不用更衣吗?”开口的是周瑶。
商家女不忌讳和外男搭话,更别提此刻一肚子火!昨日她们便在车上用饭睡觉,今天还打算来一遍?
浓眉蹙起,萧元启一鞭挥向隔壁骑士。“她叽叽喳喳说什么?”他是辽人,听不明白这一串夹枪带棒的汉话。
“启禀将军,她骂你不懂礼仪,为什么不让歇息。”旁边骑士忍着笑。
萧元启骂了句脏话。转念这两日风尘仆仆赶了不少路,这票娇宋女也捏着鼻子没说什么。
也罢!
于是暂时休整。只不过落脚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谈不上吃口热乎的。升起篝火后,萧元启从胸甲掏出硬得能当暗器的馍馍,一口口生噎。手下几十个兵也训练有素的散在周边,还有牵坐骑去小溪饮马的。
一弯月牙自树梢那边攀起。
停在树下的马车发出窸窣声,是一个女孩率先跳下,又搀其他几位下车活动手脚。
这群糙老爷们眼都直了!
干粮都忘记往嘴里塞。
人家说当兵三年,母猪都塞貂蝉。何况这几抹殊色?他们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又悄悄移开目光。
——倒不用担心没人看管她们会跑。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想逃都没那个本事。何况和亲女私逃是重罪,借她们八百个胆都未必敢。
只不过……
萧元启忆起方才那姑娘。方才,好像听她们叫她‘排风’?
只见她落落大方走到溪边,撸起嫣红纱袖,露出那对修长嫩白,玉璧似的手。她在取水,先自己掬了把喝,又用瓷壶罐了两壶,丝毫不娇气。
萧元启又咬了口干粮。看月色透过树缝眷恋的降在她覆纱的脸上,衬得那对弯眸水晶琉璃般清妍。
作为辽国勋贵,萧元启见过不少美女。连称作大辽第一美人的萧女主也见过几次。却无一人,仅用一双眼睛就能如此扣人心弦。
他忽然有点明白,赵帧为什么选这些女人过来了。
打完水,排风哄着疲倦的几位同车喝了。又用了些糕点,萧元启那边就催着起程,只不过这次有来解释。“现在不走,没法赶在明天日落前入城,届时要在城外露宿一夜。”
有了这句话打底姑娘们肯了。
日夜兼程地赶路,次日傍晚,接亲队总算赶在暮鼓前进了城。滚滚车轮之后一轮淡金色、不刺眼的红日正沿山脊梁缓慢下沉,直把周边云彩染成气势磅礴的艳霓。
霞光从山的那边漫过来,罩在这座大气巍峨的古老城池之上。存在在记忆中的旧都城,汴梁。
而今的汴梁不像大家记忆里的那座城,熟悉中透着几分陌生、肃杀。大概是昭武帝继位后连年征战,还顾不上修缮战火里破败的城。
有些地方看着还凑合。府门头端端正正漆了朱,仆从人模狗样的进出着,匾额上悬当今新贵姓氏。
而光照不到的另一面……曾经的王公贵族府邸大部分被新朝官员占了,一些暂时没主的自然无人打理。有座府邸大门都倒了,房子被烧的七七八八,只余几根焦黑木骨树在那,无言诉说曾经。
有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缩在门边。风一吹,身上破布棱子跟着打摆。
“这是些什么人。”袁小妹好奇的问。她年纪小,战乱随父母南逃时才八九岁。
“没饭吃的乞丐。”且大部分是战乱没来得及跑的宋邦子民,后面这句周瑶没说出来。
同车的沈二小姐心善,瞧他们饿得眼发直,取了白糖糕作势递出。
“小姐不可!”帘边骑士阻止她。这些饱一顿饿三顿的饥民,也不知道他们为了口吃的能做出什么来!
“为什么不可?我们有好多呢。”
这次骑士们阻止不及!袁小妹已从车窗里轻唤了声。那些乞丐登时绿了眼,饿虎似的扑上来抢,险些没把袁小妹的袖子扯出去一截!
护队立即扬鞭驱赶。
噼啪!
乞丐吱哇乱叫的四散。有一个跑得慢了,被扫到腿肚,当即肿起一道红痕!他什么都没说,只拼命将白糖糕往嘴里塞。
“汉军打人啦!”
“要打死人了!!”
叫嚷混着马蹄惊嘶乱了。
身处的马车忽地一颠。桌子跟着歪了,置摆的干粮和水洒的到处都是。
竟是引路马被这阵仗惊了!奇事!仪仗马都受训已久,轻易不会受惊。此番却前蹄高高扬起,发出震耳嘶鸣!
几个骑士拽着缰绳拼命往回扯,那马疯了似的甩头跺脚。整辆沉香木车被蛮劲带着往一侧狠狠倾倒,珠帘噼啪砸下来。
女孩们跟着东倒西歪。绣娘阿柳没坐稳,一头撞上车壁,额头立刻红了。惹祸的袁小妹吓得忘了哭,死死抓着车身,眼瞧就要被抛出车外!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红身影飞身而出,双手往倾倒那边车壁狠狠一撑!也不知怎么使的蛮劲!那辆沉香木马车竟被硬生生正回来。
落!
稳稳当当定在地上。
一边的骑士目瞪口呆,说好的柔弱南宋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