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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传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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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心头微动,却没再多问。收好失而复得的玉佩,随即撑着井口边沿利落跃出来。一回头,对上那人望过来的目光。
……这人怎么回事?
打从他出现,望人的眼神就沉沉的,像浸了夜色的潭水,叫人心里一阵阵发慌。
排风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太君讲的故事。
传说这世上有一种精怪叫五通神。
是千年的蛤蟆所幻化。他们出现在潮湿阴暗的地方。最是了解女儿家心思,总能变成她们心仪的模样,引诱她们坠入迷障,再寻不到归途。
这人,不会是蛤蟆精吧?
念头刚冒出来,排风就忍不住想笑。捂着嘴,肩头轻颤了两下,下意识错开目光,看向旁边湿漉漉的草丛。不想这一歪头,竟瞧见草叶间的小水洼里,卧着条歪歪扭扭的五彩小手链。
她咦了一声拾起。
这是条由五彩丝线所编的小手绳。被水泡发胀了,丝线褪了色,还坠着几枚绳结编的小扫帚、小老虎。编技普通,却透着股笨拙的精巧。
“看看,谁和我一样丢三落四?”排风捏着链子晃了晃。“回头把它交内务那去,问问是谁的。”
“不是丢三落四。”
排风不妨他会突然开口,回头看他,正撞见他的目光落在手链上。“民间有宠爱孩子的父母,会在端午时给儿女佩戴驱五毒的手链。等入夏后的第一场雨,便把它扔掉,说是邪祟会跟着雨水一起被冲走。这是宫人们自己编来应节的。”
排风是头一回听他说这么长一段话。“知道的真多,你读过很多书吧?”这句是真心实意的夸赞,不是虚与委蛇。排风打小就很羡慕那些脑子灵光的人。比如少奶奶,比如寇相,比如包大人、比如……还比如谁呢,怎地想不起来。
“不多。”
“哦?那你小时候戴过吗?”说来也怪,她居然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在这攀谈起来。
他缓缓摇了摇头。
“好巧。”排风弯起唇角,转身把手链搁到假山石的棱角上。淡风一拂,小老虎和小扫帚轻轻晃荡,像在朝路人招手。“我也没有。”
“刘公子,夜深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快走吧,这雨瞧着怕要下一整晚。还有,多谢你特意送玉佩回来,改日有机会我一定……”
道谢的话没完,手里就被塞了一样东西。
——是那柄油纸伞,伞柄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排风一愣一楞的。“给我?你自己不用撑吗。”
“我已经淋湿大半,不要紧。”
世人大多自私,只管自己,像他这样舍己为人的还真是少见。排风攥着伞柄,心里飞快转了个念头,脱口便道。“不然,你送我回去好了?”
话一出她就后悔了!因为对面的人飞快望向她,眸光熠熠。
被人这么盯着看,耳根很难不发烫,她连忙补了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这样可以谁都不必淋湿。”
“我知道。”他应声。声线依旧是雅致的,莫名让人安心的声线。
你知道什么哦?说的跟你很了解我似的。
排风张了张嘴。
于是并肩走在宫道上。
油纸伞大半都倾在她这边。
那雨也是很会下,一会横一会竖的。万千雨线沿着廊角齐齐下坠,从零星的点,连成细密的线,再织成朦胧的面。
廊下掌着的几盏玻璃灯,火光微弱摇曳。
也不知为什么。
这么长一段路走来,竟一个内侍没遇到。是下雨的原因吗?
旁边这位姓刘的话不很多,不主动起话题。可无论她说什么,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
学识渊博啊!
排风在心底偷偷赞了句。
如果不是汉国人就更完美了。
其实他的身份,排风也隐隐猜到了几分。姓刘,三更半夜还能在宫中行走,不是皇室中人还能是什么。
他走在她身侧。
绣着瑞兽纹的宽袖偶尔拂过她手背。那触感有点怪,像一簇小火苗,麻酥酥的,却不烫人,只叫人心痒痒的,无端生出几分想挠的冲动。
排风默默把手塞到身后。
没多久,住处便到了。一排排矮房藏在滴雨的海棠树下,灯火从窗棂透出,正是淑贞给她留的那盏。
她停下脚步。“我到了。”
“好。”他颔首。
是不是还得说点什么?
算了。
只是个陌生人。
排风抛开心头刹那的异样,上去敲门。
淑贞果然留了门,没一会启了栓。探出脑袋,上下打量了一番,稀奇道。“排风你上哪去了,怎地没被淋成落汤鸡?”
“哦,路上遇着个人,送我回来的。”她摸摸鼻子,隐去了他的其他行为。
“排风姐就是人缘好!这么大雨,都能碰到好心送你的朋友。”淑贞一脸惊讶。
朋友吗?
“他……”排风稍稍犹豫了一瞬,正要指给淑贞看,一回头。身后宫道空空荡荡,雨丝密密斜斜地织着,哪有半个人影。
淑贞顺着她的目光往那瞧,一脸纳闷的。“什么她?那里谁都没有啊。”
要说的话僵在喉咙里,排风蹙起眉。“怪事。”
怎么能走这么快?
难道……还真是五通神吗?
淑贞笑着推排风进了屋。
门从里面合上了,双姝交谈声渐轻。
窗外的雨依旧一阵密一阵疏,天地间像被胧上了一层烟纱,看不真切。
远处的滴雨海棠下。
一道颀长安然静立。
他的衣袍被雨水浸湿了大半,目光落在透出昏黄灯光的那扇窗。
室内人影晃动。是她打水路过、是她抬手擦汗,是她和别人搭话时露出的爽朗笑声。女孩子们打打闹闹,直到窗内烛火全灭,归于重重沉寂。
久久。
他才转身。
撑伞洇入黑暗中。
**
过了五月就是六月。
暑气渐盛,花树草木疯长,御池边的小黄花挨挨挤挤绽着瓣儿,风一吹,就漾出层层淡香。排风打那夜后,再没见过什么‘五通神’。如果不是玉佩还贴在胸口,她几乎要疑心那几趟相遇不过是场荒诞的梦。
这天,排风正提着桶水,一瓢一瓢浇自己看管的那一亩三分地。就瞧见周瑶抱着摞厚账本,从廊上楚楚步来。“排风!”
她穿着内务府夏季服制,长发利落的盘了对垂髻落在颊边,腰上对牌瞩目。
“周瑶!”排风抬眸一笑,直起腰来。“大热天怎么上这来了?”
周瑶抹了把额角的汗,搀着排风在旁边葡萄架下坐了。“宫里各处都在修缮,内务忙得脚不沾地。我这是跑腿送账本,从这抄个近路,没想到正好撞见你。过得还好吧?”
一转眼,两人已有三个月没见,自然有说不完的闲话。一路从近日时兴的衣裳纹样,聊到一同入宫的几位姐妹近况。
其他姐妹都过得还凑合,听说袁小妹竟已有了身孕。
“我想着做几件娃娃衣裳,托人带给她。排风,你有没有什么东西做了捎给她。”
“我哪有那个巧手。存了几锭例银也无甚用,帮我买点什么,都给她。”排风想起小妹出宫前那个夜晚,哭成那傻样,最后还是跟了别人。
“真会躲懒。”周瑶笑着,想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排风眼疾手快,反握住对方手腕。
正笑闹着。
隔壁花树下传来一阵尖酸刻薄的呵斥!
周瑶抬眼望去,一名花房服制的女子对着个小丫头颐指气使。小丫头低着头唯唯诺诺的,不敢反驳。
排风定睛看了一会,正要起身。
周瑶赶忙拉住她。“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那又不是宋人。”为了个其他国的女孩得罪辽人划不来!
“她在欺负人。”
“你别管,让她们狗咬狗去。”周瑶压低音量,辽女在这宫里好像天然高人一等似的。“这两天我还听到个传闻,辽国公主不日就要抵达汉宫了。”
她身在内务处,消息比其他几人灵通了不知多少。
“来就来,与我什么相干。”
“还没听明白吗?一国公主怎么会轻易出使他国?这回明摆着是辽国要送她来和昭武帝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