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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失事 ...

  •   何胜楠走后的日子,章永生的世界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连呼吸都带着腐烂的味道。
      他依旧住在这里,客厅的窗帘自她离开后就没再拉开过。
      厚重的绒布吸走了所有日光,房间里永远浸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
      像停尸间的寒气,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沙发角落的玩偶掉了一只耳朵,那是胜楠带过来的床伴,估计是她以前和叶泽民争执时扯下来的。
      断口处的绒毛打绺,像一道结痂。
      章永生努力缝了那只耳朵,却总是开线。
      他无数次蹲在地上,指尖悬在玩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却始终不敢碰。
      他总觉得那上面有残留的柑橘香。
      他以为,他推开所有的一切,事情就会变好了的。
      厨房的灶台积了厚厚的灰,蛛网爬满了抽油烟机的缝隙。
      从前两个人的碗筷,落了很厚一层灰。
      他再也没煮过饭,一直吃食堂,他怕看见那两个并排摆放的碗,怕想起她。
      他总在深夜被渴醒,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
      让他清醒。
      摸过冰箱里的矿泉水灌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来得狠。
      那痛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根生锈的针,一下下扎进。
      扎得他蜷缩在厨房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锁着只缺了口的弹弓。
      抽屉钥匙被他用红绳拴在手腕上,日夜不离身,绳圈勒得手腕出血,他却觉得非常踏实。
      偶尔他会把弹弓拿出来,被他摩挲得发亮。
      恍惚间,他好像还能看见那个扎着马尾的姑娘。
      可一睁眼,只有满室的死寂,和他手里冰凉的、沾着手腕上滴落的血珠的杯子。
      罗敏来看过他,看着满屋酸腐,摇头离开。
      他这种懦弱的废物,连旧爱都不愿怜悯。
      他还是会去学校,只是课上得越来越沉默。
      讲民国史的时候,他避开所有关于爱情的章节,低头盯着教案,声音平淡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讲到民国剧作《雷雨》的专题,学生们争论得面红耳赤,有人拍着桌子喊“周萍的懦弱就是杀死四凤的刀”,有人叹“礼教吃人的时代,没人能全身而退”。
      他坐在讲台,匆匆的放完ppt和话剧视频,指尖死死攥着粉笔。
      整节课,他一句话也没多说,直到下课铃响,学生们散去,他还坐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此刻连阳光落在身上,他都觉得是一种施舍。
      领导劝他先休息休息看看病,这样也教不了课。
      他引以为傲的事业也开始被嫌弃。
      办公室的抽屉里,躺着一沓抗抑郁的药。
      医保买的进口药,是心理医生硬塞给他的,说他天天这么倔强不吃药,死气太重,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垮掉。
      可他还是从没吃过,只是每天盯着那些白色的药片发呆,盯着自己苟延残喘的生命力。
      他怕吃药,怕那些药片会麻痹神经,会让他忘掉何胜楠的样子,忘掉她吻他时的样子,那是他仅存的救赎。
      傍晚的阳台成了他唯一的去处,酒是比药更好的解药。
      一瓶红酒,一瓶白酒,一坐就是大半夜。
      酒精烧穿喉咙的时候,那些被压抑的画面会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她哭肿的眼睛,滚烫的呼吸……还有那句妥协的“好”。
      她为什么不能再固执一点。
      不,不是她的错。
      那天的每一个画面都像尖刀,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混着风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却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秋天的雷雨夜来得很频繁,每次闪电劈开夜幕,他都会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玄关。
      他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个小姑娘拎着湿漉漉的书包,踮着脚喊他舅舅。
      可玄关的鞋柜永远安安静静的,落满了灰。
      她的那双白色帆布鞋,被他收进了柜子顶层,鞋面上的泥点还在,是有天他送她去学校时,不小心踩进的水坑。
      他不敢擦,怕擦掉那点仅存的痕迹,怕自己连回忆的资格都没有。
      他开始变得迟钝,连收拾屋子的力气都没有。
      姐姐种的鲜花败了,枯萎的鲜花在花瓶里腐烂,黑色的汁液顺着瓶壁往下淌,浸透了桌面。
      溅在地板上的酒渍,积了一层灰,变成暗黑色的印子。
      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慢慢朽坏,像他的心。
      他常常坐在地板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或者,全是何胜楠的影子。
      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时间,分不清饥饿和困倦,只知道活着。
      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底的乌青怖人。
      镜子里的人眼白浑浊,嘴唇干裂,像个活死人。
      他不敢看,索性用一块黑布把镜子蒙了起来,眼不见为净,却骗不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轻说一句晚安。
      回声撞在墙壁上,轻飘飘地落下来,没人回应。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长,春去秋来,他的屋子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雷雨夜,停留在了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三年,整整三年,三年时间思考人生,他的选择全是错的。
      直到深秋的又一个傍晚,风卷着梧桐叶,扑在窗户上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章永生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指尖捻着那只缺了口的弹弓。
      他低头,鼻尖抵着冰凉的弹弓,台灯的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
      像个鬼影一样。
      敲门声就是这时响起的,却像惊雷,瞎得他浑身一颤。
      他愣了很久,久到风又卷着几片落叶撞在窗上,他才慢吞吞地起身。
      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如同他这几年的心跳,迟缓,钝痛。
      他的手在门把手上顿了顿,竟生出几分仓皇的逃避。
      他怕,怕门外是幻觉,更怕门外是真实的她。
      门开的瞬间,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
      章永生的呼吸猛地顿住,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何胜楠就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头发长了,挽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就那样看着他,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和他幻想的一样。
      她看见他时,眼眶却先红了。
      她看着他的眼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全是看到他这副模样的慌乱。
       “舅舅。”她轻轻喊他,声音带着点哽咽。
      章永生僵在原地,手里攥着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瓷片溅起,擦过他的脚踝,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渗出来的血珠很快被地板吸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痛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目光,一点点扫过他自己凸起的颧骨、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那眼泪,带着些疼惜,还有窥见他这副破败模样时的生气。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她的声音发颤,蹲下身去捡那些瓷片,却没敢抬头看他,“你就这么喜欢作践自己吗?然后死掉,用这种方式,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吗?”
      章永生这才回过神,慌忙去扶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
      是自己的手太凉了。
      他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上,让他又回到了现实。
      他浑身都在抖,眼底的红血丝狰狞得吓人。
      他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没事,你快走……”
      “我要留下来,我已经工作了,我可以照顾你。”
      章芳菲听学校领导打电话给她,要她劝她弟弟赶紧休息休息,该病休的病休。
      解铃还需系铃人。
      “我不配。”
      冰冷的声音,就像那时的“没有”
      他宁愿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房子,宁愿被抑郁症啃噬得只剩一口气,宁愿抱着那些破碎的回忆腐烂,也不愿意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她眼里的舅舅是独当一面的,是榜样,是大人,不是现在宿醉的酒鬼。
      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样子。
      他是个懦弱的人,酒壮怂人胆,可他连那份胆量都没了。
      当年那些冠冕堂皇的“伦理”“道德”,全是因为懦弱。
      这几年的每一个深夜,他都在后悔,后悔自己亲手推开她。
      何胜楠却没放手,反而攥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心暖暖的,裹着他冰凉的皮肤。
      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躲闪着,不敢看他那双绝望的眼睛。
      那里面的痛苦太浓,浓得让她也喘不过气。
      她笑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凶,笑声里却满是自嘲,“当年你把我推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配不配,而是想着怎么才能把我彻底推开,现在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就不配了?”
      “我后悔了,当时我应该,再固执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的鬼样子了?”
      她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他最疼的地方。
      他确实幻想过,但是都如虚无缥缈的梦。
      她退缩了,他的质问,本质上就是对她的挑衅。
      “这是道德的嘛?你告诉我”
      他的话又在回响。
      “我总在想,是不是另一条路,就是不一样,就是希望。”
      “可我怎么想都是错的。”
      何胜楠一字一句,都像凌迟他的刀。
      章永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积攒了几年的情绪突然就崩了。
      他猛地蹲下身,抱住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声比一声卑微。
      “是我错了……”他反复念叨着,“是我错了,你别恨我……你还是走吧……”
      何胜楠也蹲下来,却没有立刻抱住他。
      她的手悬在他的背上,停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动作里带着几分迟疑的、被迫的安抚。
      她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心疼的颤抖,“我不走……”
      她的眼泪滴进他的头发里,温热的,却带着凉意,“章永生,你懦弱,你推开我……我讨厌你推开我,可是你这样,为什么,我怕你离开我,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疲惫。
      她也累了,她也是被这些冠冕堂皇的道德伦理折磨的溃不成军。
      章永生不敢抬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一抬头,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爱意,就会像洪水一样,再也收不回来。
      更怕看见她眼里的逃避,连她,也不敢再面对这份被伦理和懦弱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感情了。
      风还在吹,梧桐叶簌簌地落,敲在窗上。
      台灯的光昏黄,落在散落一地的瓷片上。
      如同那些错位的感情,像那些碎掉的日子,再也拼不回去。
      他蜷缩在她的怀里,浑身发抖。
      明明渴望着温暖,却又怕这温暖,会再次将她灼伤。
      而她抱着他,眼底却是和他一样的、无处可逃的阴郁。
      他们都被困在了那个20岁,一个不敢承认,一个不敢面对,只能在这片荒芜的回忆里,互相折磨,直到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章永生回学校主动办了病休。
      三年前,他以为逃避一切,事情都会变好的,结果变得更糟,如今何胜楠还要照顾他。
      章芳菲给了何胜楠一笔钱,让她带着章永生去国外,散散心,治治病。
      家里慢慢的干净了。
      章永生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何胜楠弯腰收拾行李箱。
      他指尖攥得发白,骨节泛青,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在何胜楠这几天的照顾下,他还是瘦得脱形,眼窝深陷,眼底的死气淡了些,眼底却添了几分更浓重的、近乎癫狂的执念。
      像溺水的人抓着腐朽的浮木,明知是沉底的祸根,也不肯松手。
      而他手里,死死的捏着两张飞往异国的机票,纸质的票根被他汗湿的指尖揉得发皱。
      出国?出国就会变好吗?
      “都带好了吗?”何胜楠的声音很轻,害怕惊扰他的思考。
      她没回头,目光落在沙发角落那只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上,顿了顿,还是伸手把它塞进了箱子。
      玩偶的绒毛沾着经年的灰尘,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并不是柑橘味。
      而是这间老房子里凝滞的空气沉腐的味道。
      章永生没说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该带什么,也不知道该留下什么。
      脏的该扔掉的东西全被何胜楠扔掉了。
      这间囚笼似的房子,藏着他三年来腐烂的日子,藏着他不敢言说,却早已疯长到骨子里的爱意与悔恨。
      阳台墙上的墙皮剥落,邻居家的空调水渗到墙里,生了青苔。
      地板缝里积着潮湿的污垢再也擦不掉,踩上去嘎吱嘎吱黏腻的得让人发慌。
      他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如今要走了,竟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只觉得茫然,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只是跟着她的脚步,去往一个浮木一般的国度。
      他甚至不知道,那片土地能不能晒透他骨子里的潮湿,能不能容下他那份病态的、扭曲的爱。
      何胜楠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那是长时间拴钥匙的红绳勒出来的血痕。
      即使钥匙早就被扔进了垃圾桶,那道痕却迟迟不消,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倒是和她手上的对称了。
      她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些指责,那些怨怼,那些心疼,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沉甸甸的沉默。
      她恨他的懦弱,恨他用伦理道德的枷锁把两人都困在深渊里。
      可当她在上海,听见母亲说他快要咽气的消息,说他连课都快上不了,整日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靠着酒精和安眠药度日时……
      那些怨恨就像被潮水漫过的沙堡,轰然坍塌,只剩下满心的慌乱。
      他会不会死掉,他死掉了,她怎么办。
      她的恨,她的爱,给谁?
      她终究还是回来了,带着他逃离这座困住两人的城市,前往慧特比。
      却不知道,是逃离,还是换了一个更大的囚笼。
      去机场的路上十几公里,车里却静得可怕。
      雨丝敲打着车窗,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
      章永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路,熟悉的老巷口,都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骑着电动车,带着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在这条路上,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
      那是他这辈子,最干净的日子,最明亮的时光,如今却被雨泡得发潮,模糊成一片抓不住的泡影。
      飞机冲上云霄的时候,机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所有的幻想在脑子里涌出来。
      死亡?他可以,胜楠不行。
      章永生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攥住了旁边何胜楠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熟悉的温度,像一道微弱的光。
      可这光太细太弱,根本刺不透他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反而点燃了他心底的野火。
      他攥着她的手指,细细摩挲,透露着无尽的焦虑。
      何胜楠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她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云层厚重得像铅,阳光偶尔透过舷窗洒进来,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惨白。
      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晃眼的、虚假的暖金。
      异国的城市,没有熟悉的梧桐叶,却有连绵不断的阴雨。
      想着换换心情,可这边偏偏是雨季。
      不愧是雾都。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咸腥的潮气,渗进骨头缝里,有些发冷。
      他们租了一间带小院子的房子。
      院子里种着不知名的花,开得热烈而张扬,却总像是蒙着一层雾,透着股病态的艳,但又带着点典雅。
      和乔治亚风格的小院,相得益彰。
      墙角的青苔长得比他阳台上的更盛,绿得发黑,每天沾着露水,像淌不完的泪。
      章永生还是会失眠,还是会在深夜突然醒来,冷汗涔涔。
      他总是梦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地走向大海。
      而那个人的手上,有一条细长的红痕。
      他总在回想,自己太懦弱,害的何胜楠受了很多苦。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耳膜。
      他倒是再也不会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晚安了,因为身侧有温热的呼吸,有熟悉的柑橘香。
      可这香气,反而让他那份被压抑的爱,疯长得更厉害。
      他总觉得,自己像一株泡在水里的植物,根须早就烂透了,无论晒多少太阳,都活不过来了。
      除非能把她成为他的一部分。
      伦理道德是束缚凡人的东西,而他从爱上她那一刻就变成了痴鬼。
      何胜楠会逼着他吃药,逼着他去看医生,逼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可那些药片吞进肚子里,只换来一阵阵反胃的恶心。
      医生的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院子里的阳光,也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晒得他皮肤过敏。
      他找了个翻译的活,平日里想着让自己找点事干,填一下自己虚无的内心,也给何胜楠减轻些压力。
      她很少提过去的事,只是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默默递上一杯刚热好的温牛奶,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看院子里的花开花落。
      可章永生看见,她眼底的疲惫,一日比一日浓重。
      她累了,他不再是那个能给予她温暖的人。
      都是病人,哪有什么谁对谁错。
      他开始学着收拾屋子,开始做饭,学着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屋子里。
      他的脸渐渐有了血色,眼底的乌青慢慢褪去,只是偶尔看着何胜楠的背影时,还是会露出几分愧疚与卑微,眼底还藏着一丝疯狂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还是不敢说爱,不敢提那些被压抑的心事,怕自己的古板和懦弱醒来,自己再次把她推开,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可那层舅甥的界限,像一层薄冰,早已在他心底裂开了缝,只等着一个契机,彻底崩塌。
      直到某个午后,雨停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院子里的花开得如火如荼,花瓣上沾着水珠,像泪水。
      何胜楠穿着白色亚麻长裙,坐在藤椅上看书,一道阳光透过云层打过来,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她白皙的脖颈。
      很漂亮……
      章永生突然想起,两天前两个外国人搭讪,她对他们笑得那么开心。
      她还爱我吗?
      章永生端着两杯红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酝酿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楠楠……你还爱我?”
      何胜楠翻书的手顿住了,扶了扶眼镜,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可那笑意像阳光下风一吹就散的泡沫。
      好像幻境,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没有怨,只有淡淡的温柔。
      “舅舅,天晴了,我们都往前走吧。”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温度。
      又像夏天闷热的雨季。
      晚上,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章永生躺在她身侧,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她熟睡的侧颜,心底的那层薄冰,彻底碎了。
      他伸出手,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指尖带着颤抖的温度,带着压抑了半生的渴望。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她醒了,茫然的看着她。
      他想彻底冲破那道舅甥的界限。
      “楠楠……给我……”
      他凑在她耳边,用近乎喑哑的声音,一遍遍说着“我爱你”,像个偏执的疯子,带着病态的虔诚。
      他知道,这是禁忌,是深渊,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宁愿和她一起沉底,也不愿再做那个清醒的、懦弱的“舅舅”。
      她没有拒绝,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那些被伦理与懦弱困住的岁月,那些腐烂在回忆里的日子,那些不敢言说的爱意,终究在这个雨夜,彻底撕开了伪装。
      可撕开之后,不是救赎,是更深的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雨还是断断续续地下着。
      章永生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他又开始酗酒,喝醉了开始对着那个沙发角的兔子说话,然后瘫倒在客厅的地板上。
      章永生有时能察觉到,何胜楠越来越累。
      可他看着何胜楠的眼神,越来越愧疚,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病态。
      他觉得自己像叶泽民一样,正在把她困在身边。
      从前他连碰她的发梢,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如今却总爱用指尖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泛出青白,像在确认她是真的在自己身边。
      他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幻觉。
      她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时,他会突然从身后贴上来,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手臂圈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他还是没改掉喝酒的习惯,更何况这里的酒更合口味。
      他的呼吸里带着总带着浓重的宿醉味,热气喷在她颈窝,让她发僵。
      吃饭时,他也要指尖勾着她的指缝,试图与她十指相扣,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从眼前消失。
      晚上,他总是手臂缠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指尖钻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连呼吸都要缠在一起,喷在她耳廓的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渴求。
      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指腹擦过她的嘴唇,然后俯身,用唇瓣蹭她的额头、鼻尖,最后停在她唇上,轻轻厮磨。
      然后求着她,给他想要的,气息交缠间,尽是病态的缱绻。
      他怕她离开,怕她后悔,怕这份冲破界限的爱,终究是一场空。
      何胜楠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担忧,也越来越疏离。
      他知道,她累了,她撑不下去了。
      谁会爱一个病人呢?
      他不想再拖累她了,可他也舍不得放手。
      这份病态的爱,早已成了他的软肋,也是他的枷锁,死死地捆着他,拖向深渊。
      那个深夜,雨下得格外大,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他胸腔里,压抑了多年的呜咽。
      章永生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身边的何胜楠。
      他穿上外套,走出屋子,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慧特比海边的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潮气,刮得他脸颊生疼。
      断壁残垣的修道院,远处看像被腐蚀的空洞,和他的内心一样。
      海水是凉的,刺骨的凉,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膛。
      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冰冷的海水,一点点将他吞没。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感觉柑橘香漫了过来,暖融融的,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明亮的午后。
      他带着这份冲破了界限的、病态的爱,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落在了海面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
      何胜楠在海边找到了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离得远的礁石上。
      风一吹,衣角轻轻晃动,仿佛上一秒还在拥抱。
      他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衣服里夹的,剪下来的杂志上的一首意语诗。
      Vita Nascosta

      Viaggia attraverso il tempo e lo spazio
      Nelle erbacce che piegano al vento
      Una luce senza preavviso;
      Vento, il vento fresco non soffia verso
      La cornice del suono e l’improvvisa freschezza,
      Quando tace, anche il cielo sembra solitario.

      Dammi la vita nascosta,
      Se non puoi darmela,
      Allora io la nasconderò profondamente.
      Di notte, me ne sepelirò nell’oceano vasto.

      Io perirò: in ogni sillaba vorrei
      Scavare la tua luce dal terreno,
      Espandermi e crescere nell’ombra,
      L’albero si trasforma in pietra o in plasma sanguigno.

      Nella forma dell’ansia dell’anima
      Questa forma stessa morirà,
      Sono stato inghiottito dalla sofferenza,
      Questa sofferenza mi calma,
      Come se fossi immerso nell’oceano dell’amore.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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