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桥小食铺》八月山楂糕

35、荔枝肉

　　盛夏的泉州，暑气被海风调和得并不十分酷烈，但日头依旧明晃晃的，晒得洛阳桥的石板发烫。午后，店里客人稀少，穗穗正和阿娘一起，将新收的绿豆淘洗干净，准备熬制一大锅解暑的绿豆汤。忽听得门外车马粼粼，接着是轻巧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淡绿夏衫、梳着双鬟的小丫鬟探进头来，脆生生道：“林姑娘在吗？我家小姐的马车在外面候着呢。”

　　是林府三小姐林芷兰身边的丫鬟小环。自打寿宴之后，这位官家小姐似乎真把穗穗当成了能说些体己话的“外头姊妹”，隔三差五便派人来取些新奇点心，或是指信来说些闲话。前几日，小环送来口信，说小姐近日读了些山水游记，心向往之，奈何深闺难出，想请穗穗得空时，陪她去城外的清源山老君岩走走，看看山野景致，也尝尝“真正的”山野风味。阿娘起初有些担心，觉得官家小姐娇贵，出城恐有不便，但穗穗想着林芷兰那被困在锦绣丛中的寂寥眼神，又觉得不过是去不远的清源山，且有家丁护卫，便应承了下来。

　　“就来。”穗穗应道，洗净手，解下围裙。阿娘忙将晾凉的薄荷饮子装了一小壶，又包了几块新做的、不太甜的茯苓糕，塞进穗穗随身的小布包里：“带着，路上渴了饿了垫垫。千万小心，照看好小姐。”

　　门外停着一辆青幔小车，不算奢华，却干净雅致。林芷兰已坐在车内，今日她穿了身便于行走的月白色窄袖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头发也简单绾起，只簪了支珍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眼里闪着雀跃的光，一见穗穗便招手：“穗穗姐，快上来！”

　　车帘放下，隔绝了街市的喧嚣。车厢内宽敞，铺着竹席，置了冰盆，凉意沁人。林芷兰像是飞出笼子的鸟儿，话也多了起来，不住地问东问西：清源山远不远？老君岩真的像人吗？山里有没有猛兽？寻常百姓去那里都做什么？

　　穗穗一一耐心解答，见她对外面世界如此好奇，心中不免也有些感慨。车行约莫半个多时辰，便到了清源山脚。林家果然派了四名健壮家丁跟随护卫，还有两个粗使婆子带着食盒、坐垫等物。

　　老君岩是清源山一景，一块天然巨岩经风化酷似道教祖师老子坐像，颇为神似。岩前有平台，古树参天，清风徐来，暑气顿消。林芷兰下了车，仰头望着那巨大的石像，惊叹连连，又沿着石阶走了几步，看看山涧流水，听听鸟鸣声声，脸上是纯粹的欢喜。

　　“还是外头好，天也高，风也爽快！”她深深吸了口气，回头对穗穗笑道，“整日关在家里，对着四面墙，再好景致的园子，也看腻了。”

　　婆子们在树荫下铺开锦垫，摆上带来的食盒，里面是林府厨子精心准备的各色细点：水晶饺、荷花酥、杏仁豆腐，还有冰镇着的酸梅汤。林芷兰拉着穗穗一同坐下，非要她尝尝：“你总做给我吃，今天也尝尝我家的。”

　　点心自是精致可口，但穗穗吃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约是少了那股子市井灶火特有的、带着人气的暖意。她拿出阿娘准备的茯苓糕和薄荷饮子，林芷兰尝了，倒是很喜欢：“这个糕不甜腻，有股药草的清香，配着薄荷饮子正合适。穗穗姐，还是你会想。”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山道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说笑声，夹杂着马蹄声。循声望去，只见三四人骑着马，缓辔而来。当先一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穿着宝蓝色织金箭袖袍，外罩石青比甲，头戴网巾，腰悬长剑，面庞微圆，眉目疏朗，唇角天然带笑，一副富贵闲人、洒脱不羁的模样。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同伴，还有几个小厮模样的随从。

　　那青年一眼便看见了树荫下的林芷兰和穗穗，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停，尤其是在林芷兰那身虽简洁却不失贵气的装扮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策马上前几步，在数丈外勒住马，拱手笑道：“冒昧打扰。在下秦子逸，与友人来此游山，不想在此偶遇。这位小姐……可是林副宪府上的三姑娘？”

　　林芷兰见他认得自己，有些惊讶，起身微微颔首：“正是。不知秦公子是……” 她显然不认得此人。

　　“家父与林副宪曾有同僚之谊，在京中时也曾拜会过府上，只是那时姑娘年纪尚幼，想必不记得了。”秦子逸笑着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在下久居泉州，打理些家中庶务。早闻清源山老君岩奇绝，今日得空，特来一观。”他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自然的亲和力，目光转向穗穗，“这位是……”

　　“这是林穗穗，我的一位……手帕交。”林芷兰略一迟疑，用了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穗穗便也起身，行了一礼。

　　“林姑娘。”秦子逸含笑还礼，目光在穗穗脸上停了停，似有些许探究，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可是……经营‘穗娘小食’的那位林姑娘？”

　　穗穗微讶，点头：“正是小店。秦公子如何得知？”

　　“顾子谦顾兄离泉赴考前，曾与在下品茗闲谈，提及泉州美食，盛赞姑娘厨艺了得，心思奇巧，尤擅调和南北风味。在下一直好奇，只是缘悭一面，不想今日在此巧遇。”秦子逸笑道，提及顾言时语气熟稔自然。

　　顾子谦？穗穗反应了一下，才知是顾言的表字。原来这位秦公子与顾言相识。

　　“原来秦公子是顾公子的朋友。”林芷兰恍然，神色放松了些，“顾家哥哥才学出众，如今高中进士，真是可喜可贺。”

　　“子谦兄确是吾辈翘楚。”秦子逸点头，又对穗穗道，“他临行前，还念叨过姑娘店中的‘岩茶酥’和‘烧肉粽’，说京城虽大，却难寻那般妥帖滋味。如今看来，姑娘不仅手艺好，还能陪林三姑娘出游，解其闺中寂寥，真可谓蕙质兰心。”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穗穗的手艺，又恭维了林芷兰，还自然拉近了关系。林芷兰听了，脸上笑意更浓。穗穗却只是微微欠身：“秦公子过奖。不过是些微末技艺，承蒙顾公子和林小姐不弃。”

　　秦子逸似乎对她们的出游很感兴趣，问了问路上的见闻，又指着婆子们摆出的点心笑道：“林府的点心自是精致。不过既然来到这清源山，何不尝尝真正的山野之味？在下知道山腰有处野店，店家自养的走地鸡，现抓现宰，用山泉水炖出的‘荔枝肉’，倒也别有风味，两位姑娘可有兴趣一同尝尝？就当是……为子谦兄，也为我这偶遇之缘，凑个趣？”

　　“荔枝肉？”林芷兰好奇道，“是荔枝做的肉吗？”

　　“非也。”秦子逸笑着解释，“是将猪肉切成荔枝大小的球状，先炸后溜，成菜后色泽红亮，形似荔枝，酸甜可口，是本地一道家常菜。那野店做法虽粗，胜在原料新鲜，锅气足，与府中精细烹调相比，另有一番野趣。”

　　林芷兰显然被说动了，看向穗穗，眼里带着询问和期待。穗穗本不想与陌生男子过多牵扯，但见林芷兰兴致勃勃，秦子逸言谈举止也算有度，又是顾言旧识，且“荔枝肉”这道菜她听过却未曾尝过正宗做法，心中也有些好奇，便点了点头。

　　一行人便随着秦子逸，沿着山道向上走了不远，果然见一处竹木搭就的简陋野店，依着山泉而建，店外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店主是个黝黑精瘦的山民，见秦子逸带人来，熟络地招呼。

　　秦子逸显然常来，熟门熟路地点了菜。除了主菜“荔枝肉”，还有清炒山蔬、山泉豆腐、野菌汤等，都是极简单的做法。等待的间隙，他与林芷兰和穗穗闲聊，谈吐风趣，见识颇广，既说些京中趣闻、南北风物，也能聊聊本地山海出产、市井百态，并不一味掉书袋或炫耀家世，让人不觉乏味。

　　不多时，菜陆续上桌。那“荔枝肉”盛在粗瓷大碗里，果然红艳油亮，一个个肉球饱满，点缀着几片青红椒，热气腾腾，酸甜香气扑鼻。林芷兰小心翼翼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外头酥脆，里面嫩滑，酸甜的味儿真足！和家里的糖醋排骨不一样。”

　　穗穗也尝了。肉质紧实有嚼劲，酸甜汁调得浓淡适宜，裹着刚炸出锅的酥壳，确实锅气十足，带着山野的粗犷与直接。虽不如酒楼里的卖相精致，却自有一股鲜活的生命力。她细细品味着其中醋与糖的比例，火候的掌控，心中暗暗琢磨。

　　秦子逸见她吃得专注，笑问：“林姑娘觉得如何？可还入得口？”

　　“味道很正，锅气足，是地道做法。”穗穗实话实说，“酸甜平衡得好，肉也选得精。”

　　“姑娘是行家。”秦子逸赞道，又指着其他几样菜，“山野小店，没什么讲究，就图个新鲜本味。就像这人情世故，有时过于精致雕琢，反失了真趣。”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林芷兰听得似懂非懂，穗穗却心中微微一动，抬眼看秦子逸。他正举着粗陶茶杯，望着远处山峦，神色悠闲，那带笑的眉眼间，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洞明与疏淡。

　　这顿饭吃得轻松愉快。秦子逸很懂得照顾两位女子的感受，既不冷落，也不过分殷勤。饭毕，他坚持付了账，说是尽地主之谊。下山时，他一路相伴，直到林府马车前，才拱手告辞：“今日偶遇，甚是愉快。他日若两位姑娘再有雅兴出游，或想品尝什么地道风味，秦某或可做个向导。也请代问林副宪安好。”他又特意对穗穗道，“林姑娘的店，改日定当登门叨扰，尝尝那让子谦兄念念不忘的手艺。”

　　马车驶离清源山，林芷兰依旧兴奋，对秦子逸印象颇佳：“这位秦公子，倒是没什么架子，懂得也多，比家里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客人有趣多了。穗穗姐，你说呢？”

　　穗穗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山景，心中却想着秦子逸提及顾言时的熟稔，以及他那句“过于精致雕琢，反失了真趣”。这位秦公子，看似洒脱不羁的富家子弟，实则心思通透，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他与顾言是旧识，如今又似乎对林芷兰和自己有意结交……这背后，是单纯的偶遇与性情相投，还是别有缘由？

　　马车驶回泉州城，喧嚣的市声重新包围上来。穗穗将那些纷杂的思绪暂时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