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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状元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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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泉州城在连绵了几日的“清明雨”后,空气被洗得清透。阳光穿过湿润的云层洒下来,落在嫩绿的新叶和潮湿的石板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但在这片明媚春光里,却涌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而沉寂的气息。
春闱之期渐近,于天下读书人而言,这是十年寒窗最终一跃的龙门,是荣辱系于一线的战场。泉州府学里,往日的谈笑声、辩议声都低了下去,连风穿过回廊、拂动书页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斋舍中挑灯夜读的身影,讲堂里凝神揣摩范文的神色,无不透出临战前的凝重。
顾言这些日子,几乎彻底消失在了“穗娘小食”的视线里。偶尔有府学的小厮来取预订的简单饭食或清口点心,也只说是“公子在温书”。最后一次见到他本人,已是半个月前,他匆匆来送还几册食书,人清瘦了些,眼下有淡青的阴影,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只是那沉静深处,似压着千钧重量。
“家父已为我定妥行程,后日启程,北上赴临安。”他将书册递还时,语气平稳,“此去路途遥远,归期未定。这些书留在姑娘处,或更有用处。”
穗穗接过那摞翻得有些卷边、却保存完好的书册,指尖触到微凉的封面。“公子……一切顺利。”
顾言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极轻地颔首:“多谢姑娘吉言。”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身后热气氤氲的灶台、摆放整齐的碗筷、还有贴在墙上的那幅简陋却端正的“出入平安”红纸,那目光里似乎有许多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泉州……很好。姑娘保重。”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那背影在春日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直。穗穗站在店门口,望着他消失在洛阳桥熙攘的人流中,手里还残留着书册的重量和温度。她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天高地远,再见的机缘,渺茫难测。
科举之事,于她这般市井女子而言,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但她从食客们的闲谈里,从顾言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中,也略略知晓其中的艰辛与残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篇文章定终身。多少才子皓首穷经,最终潦倒场屋;即便高中,宦海浮沉,亦是吉凶难料。顾言出身清贵,才学出众,看似前程锦绣,可那份平静表象下的压力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她并非全然不懂。
这日,店里收到林府三小姐遣人送来的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小包极品的“明前狮峰龙井”,还有一张花笺,娟秀的字迹写着:“春日新茶,与姊共品。闻姊擅制清雅茶点,若有闲暇,盼得一二,以解闺中寂寥。” 署名“林芷兰”。这位官家小姐自寿宴后,似乎真对穗穗的手艺和外面的世界生了兴趣,偶尔会派人送些东西,或指信来要些新奇点心。
看着那嫩绿挺秀的茶叶,穗穗心中忽然一动。科举……状元……茶点……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她想做一种糕点,不是为售卖,只为一份遥远的祝福与饯行的心意。一种寓意美好、口感清爽、便于携带,或许能给那跋涉千里、前途未卜的赶考人,带去一丝故乡的慰藉与暖意的糕点。
她想到了“状元糕”。并非市面常见那种用模具压出“状元及第”字样的甜腻米糕。她要做的,更精巧,更含蓄。
选用上等糯米与粳米混合,浸泡后细细研磨成极细的粉,过筛数遍,确保毫无颗粒。这是糕体的基底,需洁白细腻,蒸出来方能松软轻盈。
馅料则费了番心思。一部分用林小姐送的狮峰龙井,取第二泡的茶汤(最是清醇),与少许蜂蜜、融化了的琼脂(取其凝固清爽之效)调和,做成淡碧色、半透明、带着清雅茶香的“茶冻”,切成极小的丁。另一部分,则用糖渍的桂花(取其“折桂”之吉兆)与炒香碾细的核桃碎(寓意“智慧坚毅”)混合,调入少许藕粉增加粘合。
糕体的制作最考功夫。米粉与适量糖粉、极少的熟猪油(只为润泽,不显油腻)混合,徐徐调入温热的牛奶(或椰浆,取其温和香气),揉成湿润却不粘手的面团。取一小团,在掌心压成薄片,中心放入一小粒碧绿茶冻和一小撮桂花核桃馅,小心收口,揉成略扁的圆球。再用特制的小木模(是她自己设计,请木匠刻的,内里是简单的云纹和一本摊开的书卷图案,含蓄而雅致)轻轻压出形状。
上笼屉,以最温和的蒸汽,短时蒸制。火候需精准,时间稍长则茶冻融化,馅料外溢;太短则米粉不熟。蒸好的“状元糕”约铜钱大小,洁白如玉,隐约透出内里淡淡的碧色与褐色馅料,云纹与书卷的印记清晰而柔和。
待完全冷却后,用干净油纸,每两块一对,仔细包好,再放入防潮的小竹匣中。这样既能短期保存,也便于携带。
糕成那日,正好是顾言启程的前一天。穗穗让水生将那小竹匣送至顾府门房,只说“林氏食铺,一点程仪,聊表心意,祝公子一路顺风。”未留只言片语,也未指望回复。
她不知道顾言是否收到,更不知他是否会尝。这或许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微不足道的仪式感。但做完这些,她心里那份因离别而生的、淡淡的空落,似乎被这专注的劳作与含蓄的祝福填满了一些。
春日傍晚,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洛阳桥下的潮水又一次涨起,拍打着石墩。海风带着暖意和腥气,也带来了远方模糊的船笛声。那笛声悠长,仿佛在诉说着离别与远航。
顾言此刻,或许已在整理行装,或许在拜别父母师长,或许也在某个片刻,想起这洛阳桥边的小店,想起那些关于食物的讨论与安静对坐的时光。
暮色渐浓,她转身回屋,掩上店门。灶膛里的余火,映亮了她沉静而柔和的侧脸。
那盒小小的“状元糕”,连同它承载的、未曾言明的心意与祝福,已随暮色,送往了它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