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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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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伊和苏格兰之间,还是发展出了超出搭档的关系。
他们的第一次接吻是在完成任务后的一个普通的雨夜。
彼时两人刚刚脱离生死瞬间,肾上腺素尚在发力,铁锈一般的血腥味还萦绕在他们周身的空气中。
两人都以为自己本该在这场任务中丧命。
苏格兰倒在潮湿的地面,莱伊的手撑在他耳边,两人破碎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两颗跳动着的心脏紧紧相依。
在这种时刻下,或许莱伊不应该向苏格兰解释,他和宫野明美并不是所谓的男女朋友关系。毕竟这会让人怀疑他当初接近外围成员加入组织的动机不纯。
但是他还是坦白了——
“我和宫野明美没有在一起过。”莱伊紧紧盯着苏格兰的眼睛。
在这种时刻下,或许苏格兰也不应该向莱伊解释,他和只见过几面的波本之间的刻意疏离。毕竟这会让人怀疑他在加入组织前的身份,有造假的可能性。
但是他也还是坦白了——
“我和波本不是那种需要避嫌的关系。”苏格兰同样紧紧盯着莱伊的眼睛。
为什么要坦白呢?为什么非要选择在这种时候坦白呢?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坦白这种和别人有关的话题呢?即便在这种时候选择不坦白,也不会怎样吧。
明明他们心知肚明,他们看到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虚假的。
但他们只是想在此时此刻有一个充足的,并且不会被对方排斥的正当理由,能够心安理得地近距离接触彼此。
……真是奇怪,像他们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竟然还需要遵守所谓的正常人的道德观吗?
于是莱伊的手抚上苏格兰上扬的眼角,轻轻触碰着微微颤动的长睫。
Touch,或者说“触碰”,对于一个英语才是第一语言的母语者来说,这个词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含义。
触碰,才是唯一的真实。
所有的理性与冷静在此时此刻两人的触碰面前,左右互搏,一败涂地,不值一提。
“我们不该这样。”
在他们即将拥吻的前一秒,苏格兰忽然低声说。
“我们确实什么都不该做,”莱伊眼神中的情绪不明,但还是低头吻了他,“那又怎么样呢。”
苏格兰的吻技带着生涩和迟疑,但很快,他反而成为了更主动的那一方。
他将莱伊反摁在地面上,一手拽着对方的黑色长直发,看着莱伊明显被拽疼的表情,然后深深亲了上去。
他们吻得很深,也很安静。吻到后来,变成紧紧的拥抱,两人密不可分地拥吻,用力到各自身上的伤口都隐隐发疼。
于是他们也发生关系。
没有甜言蜜语,只有压抑的喘息、汗湿的皮肤和两双紧紧交握的带有枪茧的手。
那与其说是生理上的宣泄,不如说是两个在黑暗世界里行走太久的孤独灵魂紧紧相依。
他们只是在试图证明自己还是个正常人,还能感受到“啊,原来我还活着”的痛楚与欢愉。
很难想象,两具陌生的身体能够毫无缝隙的融合在一起,他们要多么信任彼此才可以做到。
信任。这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是一个奢侈的词汇。不过,在这段难以定义的关系中,他们真的有互相“信任”过,或者说,“相爱”过吗?
应该没有吧。
他们之间的性不是爱,接吻与拥抱当然也不是。
但他们就是做了。
大概是组织里行动部真正干活的就那么几个人,于是莱伊和苏格兰搭档的次数越来越多,也就自然而然住在了一起。
他们常住的那个安全屋并不是组织名下的,而是莱伊用假名租的一间单身公寓。
屋里只有简单的家具,厨房里的厨具也都只是最基本的那些。
他们都不是什么注重生活体验的享乐派,所以公寓内的家具和装饰物少得可怜。
客厅里除了生活必需品外,只有一张勉强能挤下两个人的沙发。
他们会在那里拥抱,接吻,然后发生关系。
偶尔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也会谈论一些仿佛只是浪费时间且无关紧要的事。
苏格兰曾说起过儿时记忆中夏天的绣球花,但很快便戛然而止。莱伊则聊起过自己在美国勤工俭学的经历,同样刻意地避重就轻。
更多时候,他们只是躺在同一张床上。或者仅仅只是呆坐着,共享同一支烟,让时间像流水一样从紧紧相握的指缝间流走。
然后静静等待下一次任务的发布。
莱伊有时会看着苏格兰的侧脸想,像他们这样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呢?
爱情么,这个词好像太过沉重,以他们的身份,好像完全没有可能会到达那种程度。那么,是床伴吗?但是广义上的床伴,好像也不会肩并肩坐在沙发上,抱着吉他谈论音乐、生命,以及宇宙和星空。
又或许都不是。
毕竟思考这个问题本就没什么意义。就像他们谈论过的宇宙和星空,天上什么都有,不也叫“太空”吗?
苏格兰真的很能忍痛。
赤井秀一也是。仿佛一名优秀的狙击手天生就很能忍耐,不然如何能长时间在狙击点维持同一个动作,并且时刻保持头脑的清醒。
只是当快感达到阈值的时候,苏格兰通常会将自己蜷缩起来,背对着莱伊独自冷静,甚至需要平复很久,才能让呼吸恢复到正常状态。莱伊则会从后面抱住他,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
苏格兰似乎习惯在每一句话后面都跟上敬语。这其实很奇怪,毕竟像他们这种游走于黑暗的家伙,没有动不动满口粗言秽语就已经是极为罕见的“珍稀物种”了。而苏格兰意外地教养很好,哪怕在这种时刻也是。
所以,莱伊从来没有见过苏格兰情绪彻底崩溃的模样。
不过他总是乐于在这种时刻,看着苏格兰隐忍到极致时的表情。或许这就是连他都从未察觉过的,他性格的恶劣之处。
苏格兰很少为此生气。哪怕有时候连莱伊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苏格兰也不会生气。也许连苏格兰也有点好奇,自己究竟能够忍受到什么程度。
但他会不动声色地换一种方式在莱伊身上找补回来。或许这也是他的性格恶劣之处。
这段时日的相处下来,苏格兰好像稍微变了一点。
他看向莱伊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难辨,总是保持着礼貌微扬的嘴角和眼角,在莱伊面前终于得以彻底放松。
莱伊也是。他甚至在一次任务中,本能地替苏格兰挡开了一枚致命的子弹。
只能说,幸好,莱伊的反应快了那么一瞬。幸好,那个伤口避开了大动脉。幸好,伤到的也不是惯用手。
幸好,他们都还活着。
苏格兰没说什么,只是当晚替他包扎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时,他的手指抖得厉害,绷带包扎得歪歪扭扭。
于是,只能全部拆掉,重新撒上药粉,然后再次包扎得歪歪扭扭......苏格兰最后选择放弃了和绷带的斗争,他只是凶恶地拽着莱伊的衣领,吻了上来。
……说起来,他心里那颗关于“怀疑”的种子是何时种下的,莱伊努力试图回想,却早已经模糊不清。
也许是在他们威士忌三人组一起搭档出任务的时候,在遇到他妹妹世良真纯那天。又或许,更早之前。
在他试图窥探苏格兰假面背后的同时,苏格兰也在不动声色地试探着他。
当然了,苏格兰的敏锐毋庸置疑。莱伊的谨慎也毋庸置疑。
但,就像世界上能攻破一切盾的矛,最终一定会遇到世界上能守住一切矛的盾。
苏格兰和莱伊也是一样的。
于是,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躲着谁,他们一同待在那间小公寓里的时间,明显变少了。
他们开始不再谈论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不再讨论音乐与哲学。更多的,只是单纯地发生关系。
他们依旧是可以互相托付性命的关系,而非托付真心。
莱伊偶尔也会在组织里的审讯室见到苏格兰。
一般负责审讯室的,都有专门的审讯人员,但凡事总有例外。尤其是那段日子里组织的卧底和叛徒层出不穷,人手短缺完全不够用。
于是,本就是琴酒一手带出来的苏格兰就被调过去“征用”了。
堂堂一名行动部代号成员,天天在审讯室里审问卧底和叛徒,这确实有些过于可笑了。
当莱伊见到苏格兰时,对方正迈着轻松的脚步,踩着隔壁那间审讯室里高高低低的惨叫声,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在怕我?”苏格兰笑得很温和,“放心,只要你不是被琴酒逮到的‘老鼠’,我当然不会这么对你。”
但那是莱伊第一次从苏格兰的眼中看到野心。
是的,野心。
假如说莱伊的野心是一直摆在表面,组织内人人可知的冷酷狠厉,是和琴酒不断竞争试图成为组织核心成员的野心。
那么苏格兰的野心则是藏在内里,藏在他的内心深处的恐怖。
没人知道他到底拥有着怎样的计划和谋算,因为那些全部都被隐藏在那副温和的假面底下。然后,他会笑眯眯地看着那些敌人们在自己的“鼓励”下,义无反顾地走向灭亡。
正如莱伊此前对苏格兰做出的评价一样,他所认识的“苏格兰”,只是苏格兰愿意展示给他看的“苏格兰”。就像苏格兰认识的“莱伊”,只是他愿意展示给苏格兰看的“莱伊”那样。
看着眼前微笑的苏格兰,莱伊浑身的血液好像忽然在这一瞬间全部冷了下来。
因为他突然记起来自己第一次和苏格兰搭档时的那个夜晚。
记起了苏格兰面对那个男孩时的犹豫。
难道那也是他精心伪装出来的其中一面吗?
为什么会感到全身冰冷呢?大概因为莱伊恶得不纯粹,善得也不纯粹。
或许他应该像琴酒那样,从来不记死人的名字。又或许应该像波本那样,清楚地记得每一个死人的名字。
但他是莱伊。
那天,苏格兰在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中,忽然张口狠狠咬住了莱伊的肩膀,咬得很用力,就像想要将他的血肉也咬下一块。
莱伊没有躲闪,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莱伊。”
那是苏格兰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在这种时刻叫他的名字。
“嗯?”莱伊回应他,掌心抚过苏格兰的脊背,撩上他额前汗湿的发丝,落在对方自然清晰的眉弓上轻轻搓揉着,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得以与他相视。
“如果,”苏格兰的声线沙哑而干涩,“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先‘脱下外套’......”
莱伊忽然低头吻住了他,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或许只是单纯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又或许只是不想让苏格兰继续说下去。
毕竟他们都明白,“脱下外套”在这个故事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来自太阳温暖的召唤,而是北风最终撕破了一切伪装,决定给出致命一击。
就像冻死的人总会带着微笑脱下他们的外套,但那其实是一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
于是,苏格兰只是用力推开他,然后又一次低下头。
莱伊微微皱眉,眼神茫然了一瞬,然后呼吸猛然变得急促,沙哑着嗓子说:“你该刮胡子了。”
“不喜欢?”苏格兰抬眼看他,灰蓝色的眼眸闪过几分挑衅。
苏格兰似乎知道怎样的姿态更能挑起人的征服欲,情不自禁叫人想要去试探,这家伙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最终的结果就是,完全不出意料地,两人都做过火了。
起承转合之际,那双蓝灰色的眼眸微微失神,盈满了生理性泪水,显得湿漉漉的。莱伊有些心虚地亲吻他的眼角,却被后者下意识侧头躲开了。
“别动,”于是莱伊抱着他,“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苏格兰闻言僵住了身体,但又很快放松了自己。他终于缓过神来,同样注视着对方的双眼,似乎也想从对方的双眼中看出点儿什么。
或许是日英混血的特征,莱伊的眼窝很深,颧骨明显,还天生带有一点忧郁的气质。此时此刻被这双深邃的眼眸注视,苏格兰却只想闭上双眼。他狼狈地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双眼。
莱伊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然后用自己的额头贴在对方的额头。
那双绿色的眼眸,清楚地倒映出此时此刻苏格兰的模样。
苏格兰被迫睁开双眼看着他,看着对方眼中虚伪陌生的自己……于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早已蓄满的生理性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然后快速湮没在耳旁的发丝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滴泪水也同样是虚伪且不纯粹的。
然后,这则关于“北风与太阳”的寓言故事,终于迎来了它的结局。
那一天来得很快。
苏格兰的任务被临时取消,紧接着组织里所有代号成员都收到了那个关于围捕苏格兰这只“老鼠”的任务。
莱伊当时在另一个不远处的狙击点待命。他立刻尝试联络苏格兰,通讯频道却只传来沙沙的杂音。
莱伊瞬间了解。他甚至可以肯定。一切都在指向那个最坏的结局。
北风已经刮起来了,它正在发狂般的,要猛烈地撕碎一切。
直到莱伊僵着脸听着通讯耳麦里不断传来的杂音,一脚踹开天台的大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不该在这种时刻联系对方的。
他也不该立刻动身去找他的。
这不应该是“莱伊”会犯下的低级错误。
在天台见到苏格兰的时候,莱伊只觉得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眼前所有的景象都变成了电影里的慢镜头,可以的话应该再加上一段内心旁白,然后配上一段意义不明的BGM。
他无端地想。如此不合时宜。
镜头里的画面中,他看到苏格兰正持枪对着他,站在天台的边缘,十二月的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到苏格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决然。
他看到枪口转向了苏格兰的心脏。
他看到苏格兰在听到自己告诉他真名后,忽然笑了。
天台楼梯口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然后,枪声响了。
子弹击穿了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滚烫的鲜血飞溅出来。苏格兰的身体晃了晃,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向后倒去,倒在了天台的矮墙。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莱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上甚至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只是看着苏格兰倒在自己面前的尸体,看着空荡荡的夜空,再转身看着匆匆赶到现场的波本。
然后他清楚地看到了波本在见到苏格兰尸体后,那副明明灵魂撕裂、痛苦难捱却依旧需要在他面前强压恨意冷静问话的模样。莱伊看得很清楚。
或许,苏格兰本来可以活下来的。他想。
就差一点点。
……真的只差一点点吗?莱伊又下意识地开始设想当下这种情况下,每一种选择的可行性。
可惜,他好像没能得出想要的答案。
莱伊和波本最终还是没有停留多久就离开了天台。
毕竟回收这种“老鼠”尸体的任务,并不属于他们这些代号成员。
莱伊走下楼梯的脚步很稳,他的表情依旧一如既往的冷峻凛冽。他的目光同样平静,看不出情绪。
他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天台。
可他下巴处和身上溅射的鲜血,却滚烫得像是来自地狱的业火,一刻不停地烧灼着,好像要将他的灵魂也烫穿。
等莱伊再次回到那间小公寓,是在好几天以后的事儿了。
作为那天出现在天台上的人,以及通讯频道里那个不合时宜的联络记录,莱伊照例去审讯室走了一圈。
不过从他能够四肢健全地走出审讯室这个事实看起来,组织似乎没有把怀疑延伸到他身上,或者暂时没有。
只是他们曾经暂居过的公寓里,每一个角落都被组织里的人仔细搜查过,当然了,也就什么都没有搜查出来。
毕竟身为能够潜伏进组织的合格卧底,他们向来很谨慎。
过于谨慎到,他们都没有怀疑过彼此的身份。或许曾经有过怀疑,但当时的他们谁也不敢赌。
也或许是因为,此前他们从未真正信任过彼此。
直到最后一刻,他才向苏格兰说出自己的真名——可那已经太晚了。
于是莱伊独自一人,一件一件地慢慢处理掉公寓里有关他和苏格兰所有的痕迹,像在执行一个最普通的清扫任务。
这让他想起他刚刚接触到组织的那段时间里,经常被派去执行的那些任务一样。
其实这个公寓最佳的处理方法是直接舍弃,但他还是选择亲自抹除苏格兰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最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这个已经彻底改头换面,也即将不再属于他的公寓。
直到,夕阳从他们曾经一起倚靠过的窗子落进来。
太阳落山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莱伊只觉得自己肩膀上,那个曾经被苏格兰咬过的地方,早就已经愈合的伤口,再度开始刺痛。
痛意,宛如附骨之蛆,密密麻麻地钻进他的骨髓,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莱伊忽然又想起那个雪夜,想起木屋内的炉火,想起脊背相贴,想起那个关于“北风和太阳”的寓言。
北风猛烈地刮着冷风,试图让旅人脱下外套,失败了。
太阳只是静静地照耀,旅人便微笑着自己脱下了外套。
莱伊一直以为自己是另一股北风,但现在看起来他才是那个可怜的旅人。
苏格兰也不是太阳。
因为‘脱下了外套’的苏格兰,已经先他一步化作了轻飘飘的抓不住的风,远去了。
太阳,也许真的存在。
但正如苏格兰所说,他们这种人,妄图直视太阳的话,眼睛会瞎掉的。
或许苏格兰就是在那最后一刻,用那双灰蓝色的双眼直视了他的太阳,然后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莱伊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温暖的夕阳。光芒刺眼,他却没有移开视线。
久到眼睛被刺痛,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然后,无论他眨多少次眼睛,看向任何方向,眼前的视野里都留下了那轮太阳的轮廓,像被灼烧过的烙痕。
一阵无名的寒意再度从他的肩膀的那个齿痕滋生,慢慢爬向他的脖颈,蔓延到太阳穴,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莱伊只是感到一阵无力,脖颈部传来麻木的疼,然后他将全身都陷进了柔软的沙发,只想闭上双眼好好睡一觉。
他甚至莫名开始想象,真的不是他已经在审讯室里被琴酒同样打上了“老鼠”的标签,然后毫不留情地扭断了脖子吗?
或许他只是太累了。
莱伊在沙发上蜷缩着身体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间公寓。
房门合上的瞬间,屋内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然后彻底陷入死寂。
在那之后,他依旧是组织最顶尖的狙击手,能和琴酒齐肩的代号成员,莱伊。
只是偶尔,在瞄准镜中看到某个黑发蓝眼的目标时,他的手指会在扳机上多停留一秒。
然后再毫不留情地扣动扳机。
莱伊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很难过”。
因为他确实产生不了“难过”这种并不纯粹的情绪。
纯粹的情绪,比如开心,他会勾起唇角露出笑意。比如得意,他会毫不掩饰地挑眉并且显露挑衅的神色。比如期待,他会发出“Oh?”的短促喉音,然后静静审视那个让他能够产生期待这种情绪的东西。
但是“难过”,这种复杂安静且内敛的情绪,只会哽在他的咽喉,永远也无法到达他的口腔,然后说出口。
这种时候,只需用手在他的喉结处狠狠掐一下,多余的情绪就能全部被吞回胃部,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情绪就像北风,即使知道这只会让旅人裹紧外套,也要继续吹拂,因为这既是它的本性,也是它的宿命。
他的痛苦,没有人能代替他经历。
他的未来,没有人能代替他前往。
他似乎总是擅自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身上,然后背负一切,不断前行。
像一个在北风中裹紧外套的旅人。
只是这一次,这条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于是,自从苏格兰死后,莱伊再也没喝过苏格兰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