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努力法则》冯塞基

4、第 4 章 她应该劝何

　　苏浔缩在窗帘后面，厚重的窗帘把她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月亮的光线穿过玻璃，映照她疲惫的脸庞。
　　她只想透透气，又不想看到别墅外面七歪八扭的身体，于是往楼上走，随便打开一间客房默默躺着。十分钟前，她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声高过一声。她应该在听到第一声叫喊时立马走出去，低眉顺眼地回到何裔风身边，然后编一个借口解释她食言的理由。却不知为何，本该走向门口的脚步转而迈向窗帘后面，四肢蜷缩，捂住耳朵，隔绝外界一切声音。
　　没有手机，苏浔看不了时间，也就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所在的这一间房被打开，灯光乍现，苏浔僵直身体不敢乱动。她没有把窗帘全部关上，半开的窗帘是她最完美的掩体。
　　四五个脚步声纷乱踏进房门，随意翻动房间里的物品。衣柜门被人粗暴地拉开又猛地关上，中间的大床被人联合搬起又扔下，浴帘被扯开又合上。
　　有人走到窗边，唰地一声，玻璃窗被推开。苏浔清晰听见窗外传进来的音乐声，她躲在两层窗帘中间，瞪大双眼，满脸惊恐，密布的空间里，温度不断上升，汗水直流。她不敢大喘气，绷紧身体压制呼吸的声音，吞咽声被压在喉咙间要下不下。
　　屋里翻动的声音早已停下，所有人在等待开窗人下一步行动。大概毫无发现，开窗的人暴躁地把窗一推。
　　“还有几间房没找？”何裔风的声音低沉，苏浔几乎可以想象他是如何牙齿摩擦牙齿说出这句话。
　　何裔风极其愤怒，三层的房间翻找一遍后，他终于不自欺欺人，终于承认，苏浔是自己离开，是故意在躲着他。
　　章北宇战战兢兢躲在管家后背不敢出声，用手指戳戳管家些微驼背的肩头示意他回话。
　　管家心领神会，同时也很无奈，“何总，四楼还有五间房。”
　　“嗯。”何裔风靠在墙边低垂着头，阴翳的双眼看向被他们踏脏的地板，汗水滴落，晕开主人扭曲的脸。“谁有烟？”
　　安保队长率先向前，从口袋掏出一包下属今晚不知从哪搞来的好烟，抽出一根递给何裔风，打火机的声音随之响起谨慎地移向何裔风。
　　那根被何裔风两指夹在中间的好烟在被点燃瞬间，手指主人一弯，避开蓝色火焰。保安队长不明所以，脑子正回忆哪里得罪这祖宗时，何裔风把烟还给他，脸色恍惚，自言自语，“我忘记我要戒烟。”
　　他越过保安队长，带领其余人离开房间，“去四楼。”
　　房间门被最后一个离开的安保队长关上。
　　凌乱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没了声音，苏浔松下一口气。她忘记这口气被哽在喉咙，咽下时发出连串咳嗽声。她捂住嘴巴，千万不能溢出声音，耳朵贴近窗帘倾听是否有人去而复返，百般确认后，才敢断断续续发出咳嗽声，她差点让自己窒息而亡。
　　整个晚上，苏浔的身体时刻紧绷，此时放松下来后，疲惫感紧随其后。何裔风迟早是会找到她的，可她现在很累，身体和精神负重不堪，没法思考被找到后会面临怎样的处境，她的头沉重地倚在角落，不知不觉睡着了。
　　苏浔睡得不熟，身体在警备外来危险，致使她的精神放松不下来。她在一个又一个乱七八糟的噩梦中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好像有人在摸她的脸，时而轻柔时而粗暴。可她被梦里的蛇群魇住，一条条黑蛇发出嘶嘶声在地上蜿蜒前行，它们在向着苏浔的方向爬行。
　　苏浔害怕得后退，一脚踩进湿软的泥土，她才知道她没穿鞋。呆愣着自己的鞋在哪时，头顶传来嘶嘶声，抬头，一条在树上隐藏许久的绿蛇扑面飞来。妖冶魅惑的歌声响起，绿蛇当空四分五裂，碎掉的血肉沾了她满身。
　　她猛然睁开眼，腥臭的血肉和歌声消失，映入眼中的是何裔风藏在暗处的脸以及抚摸她脸庞的手。
　　何裔风用他那毫无温度的声音提醒苏浔，“既然醒了，就自己站起来，跟我回家。”
　　苏浔撑起蜷成一团的身子，等待腿步的酸麻过去。何裔风却误会她的意图，一把拉起她往怀里带，双手环抱她的肩膀和腰，推动她向前走。
　　苏浔后悔了，她应该劝何裔风把酒也戒掉。
　　别墅里的人不减反增，夜生活开始了。他们各玩各的，时间宝贵，没人把目光停留在这一对神色各异的情侣身上。
　　时针即将走到午夜时分，陈秘书等来他的老板以及老板的女朋友。两个人一言不发，分别坐在车的两边。苏浔看着窗外不吭声，何裔风一眨不眨紧盯苏浔的沉默不语。
　　开进何裔风家的花园后，苏浔打开车门，没有等何裔风跟上来，径直离开。
　　陈秘书眼急手快锁住车门，没让气急败坏的何裔风追上去。何裔风恼怒地拍打车门，“陈秘书，你在干什么，赶紧把车门打开。”
　　陈秘书不为所动，转动后视镜对准何裔风，“你先冷静下来，你现在的样子太恐怖。”
　　何裔风烦躁地改而一脚踹上车门，可惜车门结实，没让他踹烂，“我很冷静，用不着你来管教我。”
　　陈秘书心想自己明天一大早得先把车子送去修车行，再换一辆新车接何裔风上班。尽管如此，他时刻保持温和的脸庞也没忍住崩裂，这小崽子力气不能轻点，竟会折腾他这个养生中年人。
　　“我管教不了你，我只是不想让你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情。”
　　何裔风颓然低头，似是想不明白哪里出错，悲伤的神色充斥脸庞，“我不会对她怎么样，我想跟她好好谈谈。我离不开她，我哪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陈秘书拍拍被苏浔漠然的感情压垮的何裔风，生出一点不忍，“无论发生什么事，记住你现在说的话，别让自己后悔。”
　　何裔风进屋时，看见苏浔坐在客厅等他进来。
　　他半蹲在苏浔面前，双手紧握沙发，青筋暴露，沙发被他抓得吱吱作响。愤怒已达到临界点，吐出的声音竟意外平静。“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乱动，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苏浔平静地看向何裔风充满悲凉的双眼，嘲讽道：“狗都不会老实在原地待着呢，何况是人。”
　　他把苏浔拽向前，与她额头抵着额头，“你不要侮辱自己，你明明知道我爱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伤害我。”
　　苏浔哼笑，何裔风说的每一句话极其荒诞，“爱一个人是这样子的吗？时刻监视，时刻管控，没有自由。”
　　何裔风不解，“如果不是因为你总想和我分开，我会做这些事情吗？”
　　“倒是我的过错了。”苏浔不想再与何裔风纠缠，他总有本事强词夺理，胡搅蛮缠。他认为对的事情，没人能够改变他的想法。
　　他继续诉说这两年来在苏浔受到的所有委屈，可苏浔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他所承受的这些皆是他咎由自取，只要放开她，他和她的一切苦难就可以结束，可是他不愿意，把两个人折磨得痛苦万分。
　　“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愿意给你，我的财产，我的命，我的爱，只要你肯接受，我全部都可以给你，你能不能好好看看我呢？求求你，爱我吧，试着接受我，求求你。”
　　苏浔推开靠在她肩膀上哭诉的何裔风，听到这些话，她的内心的确是有波动，可也仅仅到此为止。“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这一句话激怒了何裔风，打破他早已绷紧的临界点，“我不会让你走的，我们至死都会纠缠在一起。”
　　感情上的承诺本就是一件很轻的事情，谁都可以轻易承诺，谁都可以轻易打破。但何裔风不会，他谨遵对苏浔说过的每一句话，可这句话熄灭苏浔怀揣的可笑的希望。感情再疯狂也是人制造出来，而这个罪魁祸首要抱着她坠入深渊。苏浔不想在深渊求生，那是一眼望不尽的黑暗。
　　她的愤怒被点起，“你说完没有？”
　　像是达到目的，何裔风好整以暇地站起来，冷静的面容下隐藏扭曲的偏执，“你终于生气了，至少可以好好跟我说话，而不是敷衍我。”
　　愤怒与无奈交集，苏浔今晚被框在眼睛的泪水终究扛不住对方的挤压，接连不断地流出，“你要逼死我吗？”
　　何裔风不理解苏浔的疑惑，他甚至觉得这句话很可笑，他轻轻地捧起苏浔的脸，天真而又残忍地诉说爱意，“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死，我会跟你一起去死。”
　　她挣脱何裔风的桎梏，“你也就只有这种本事，得不到就毁掉。”何裔风激起她的无能狂怒，这让她很挫败，让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审视所处的环境有多恶劣，“嘴巴长你身上，想说什么是你的自由，我听不听是我的自由。”
　　“你别走，我还没说完。”何裔风从后面抱住离开的苏浔，要把她拖回继续谈话的境地。
　　苏浔不依，拼命挣扎，“放开我。”
　　何裔风把她按在沙发上，铁掌般的手按住她两边的肩膀，把她禁锢在他怀里。苏浔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被他躲开，整个人因为身体的不平衡摔倒在地。苏浔趁机离开，何裔风用一只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脚，粗暴地往回拽。她用另一只没被攥住的脚使劲踩他的手，何裔风吃痛，松了手。苏浔因为始终保持向前姿势，一个没站住，直接往前倒，砰的一声撞上桌子角。
　　空气凝滞了十余秒，何裔风错愕地起身，两三步冲到苏浔背后，双手颤抖得不敢触碰她，更不敢站到她面前察看情况。
　　苏浔蜷缩身体，双手紧紧捂住下半张脸，强烈又直接的疼痛直冲她身体每一根神经，分不出多余的神经发散痛呼声。
　　一滴滴血从苏浔双手折叠的缝隙中流出来，滴落在木制地板上，缓慢流动。
　　浓烈的血迹被捕捉进何裔风惊慌不知所措的双眼，他回过神，脚步胆怯蹲在汇成一小摊血的地板上，颤抖双手抬起因为疼痛而泪流的苏浔的脸。他的双手接住源源不断往下流的血，这是属于苏浔难堪的经历，也是属于何裔风疯狂的偏执。
　　温热的血刺痛何裔风的神经，他慌忙地抱住苏浔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