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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结末 海船东去红 ...

  •   季家的大门上,挂了白。

      白灯笼,白幔帐,白剪纸的幡在风里飘着,舞得没精打采。门槛两边贴着挽联,墨迹是新的,衬着那点白,刺目极了。

      来吊唁的人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在丧事上该有的神情,低眉、敛目、叹气、落泪。那些安慰的话从他们嘴巴里说出来,轻如纸钱,落在半空中,散了,落进泥土里,埋了。

      灵堂里供着的牌位,上面刻着烫金的字——“季氏女云舟之灵位”。

      沈婉贞穿着粗布麻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红红,像是哭了很久,眼泪已经落尽。吕秋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几位亲友围上来,说着那些该说的话:“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云舟这孩子,遭了罪,命短”、“好在还有二少爷在,您要保重身体,总得为他撑着”……

      沈婉贞点着头,一一应下,不多言语。

      吕秋抬腕瞧了瞧手表,又朝外望了一眼。她的目光掠过那口棺材,神情微滞,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灵堂外头,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送葬的人群却乌压压地挤成一团。

      “沈太太。”

      她犹豫片刻,还是对着人群中央那个眼神空落的女人说道:

      “我定好的船票……已经到了时间要开船出发了。”

      沈婉贞终于有了些许沉默以外的反应。她不舍地松开手,目光怔怔地跟随着吕秋离开的身形飘动。

      那个利落的背影比蓁蓁的要宽厚、飒爽。她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忽然就想起女儿那张苍白的脸,想起那些血,那些泪,那晚她说‘我只是您养着用来送人的礼物’。

      她不能再让女儿受这种苦了。

      沈婉贞猛地推开那些还挤在身边嘘寒问暖的亲友,趁着吕秋没有走远,匆匆跟了过去。

      “小秋。”

      她拉住吕秋的手腕,视线再次被泪水模糊,

      “麻烦你照顾好她。”

      沈婉贞伸手抱住对方,哽咽着,靠近她耳边轻轻落下一句,

      “姆妈不会想你们的,不要再回头。”

      说完,便松开手退后半步,

      “小秋,一路顺风。”

      她转过身去,背手擦拭眼角还未落下的泪珠,几步又走回灵堂,隐没进人群中。

      吕秋回首望去,抬手压低了帽檐,轻轻张开嘴,无声回应:

      “再见,再见。”

      海船出了吴淞口。

      正是午后,日头懒懒斜在海上,轮渡突突前行,把一整片蓝都揉得发皱。

      远处是陈旧的靛蓝,近岸处泛着点浊绿,被阳光晒得波光粼粼,洒上一层跃动的金斑。

      甲板上远远站着一个人,倚靠在栏杆边,望着眼前渐渐模糊的海岸线。

      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件浅月白的及膝洋裙,乔其纱料子的,领口一圈细蕾丝,轻软飘逸。左耳后侧松松束着一条麻花辫,用一根淡蓝色的绸缎系着,海风吹过来,鬓角几缕碎发被卷起,发尾轻轻摇晃。

      她抬起手,把那几缕乱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双清瘦的眉眼,鼻梁挺直,唇上没半点胭脂。一双大而圆眼睛乌沉沉的,目光渺远,像海上升起的雾气。

      故土越来越远,那些形形色色的房屋和人影渐渐变成了一条晃动的直线。她看着岸上一树树白花,被海风吹得簌簌地落。看着那一切都看不清了的远方,脸上没什么悲喜,淡淡覆着一层惘然。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吕秋走到她身边,站住了,也靠着栏杆,望向那渐远的海岸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轻唤:

      “蓁蓁,大海很广阔吧。”

      季云舟转过头,见大嫂眺目远望,嘴角扬起一弯舒适的弧度,她也跟着浅浅笑起来。

      “是的,和天空一样辽远。”

      两人并肩站立,一同看海。

      海水灰蓝,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退下去,涌过来,又退下去。海风扑面而来,吹乱发丝,吹起衣角,咸湿得很,带着一股腥鲜的气味。

      季云舟望着那海,遥想渐渐模糊的故土,心里空落落又满当当。空的是丢下的那些,满的是带走的那些。

      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母亲温暖的怀抱,青黛脆吟吟的笑,后花园里的春天,月光下,满树密匝匝的花瓣与夜风中簌簌飘落的梨雪……

      神思漫漫游远了,恍惚间,她仿佛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馨香,不由得一怔。

      她偏过头,一眼便瞧见隐在海雾中的红绡,正远远地立在甲板上。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那个俏生生的女子换下了戏服,一袭玉色短衫配葡萄紫马面裙,外罩一件水红色比甲。

      她笑盈盈地朝自己福了福身,转眼便化在晃眼的金光里,一阵细闪荡过,雾气也散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蓝阴阴的海,还有大嫂舒朗含笑的眉目。

      季云舟眨了眨眼,蓦地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右腕上,还系着那截红绸。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去,柔软滑凉,紧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像一只永远握着她的手。

      海风吹过来,带着属于未知远方的陌生气息,她朱唇轻起,低声哼了一段旧曲。

      那调子慢慢幽幽的,轻飘飘散在风里: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吕秋听见了,没有询问,只张开掌心,温柔地握住季云舟的手。

      风里的唱腔还没断,曲调悠扬,听着极远,仿佛隔着前世的言语,朦胧而缥缈,可那余韵却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近得如同一帘浸透在月光里的幽梦。

      【蝶恋花】人间婚嫁多鬼趣,牡丹亭外,幽幽一枯井。云舟玉笙皆虚幻,留与沧波唱残年。典尽春心无字据,幽冥何须,契约分两边?一段幽恨风吹散,百年沪潮犹呜咽。这正是:以情志相契者,无分人鬼;因沧波为证者,不问东西。

      【皂罗袍】(鬼)则为你那鸳鸯谱上押错印,害得我井底寒波困三春。你道是红盖遮天不见云,却原来人间也有活阎君。奴本是姑苏女子梨园音,被卖作,画堂春,绞死投了梨花井。

      【好姐姐】(旦)听他言,字字冰,刺透我绣裙,猛抬头,井栏边,月光如水照同心。既都是,笼中雀,供人戏,何不共,破樊笼,并翅飞?奴有金钗点作路,奴有绣帕换罗裙。

      【隔尾】猛听得,劈头打散双飞影,霎时间,门锁落,檀香烧断牡丹根。这壁厢,囚深闺,重添一道无形印,那壁厢,返枯井,湿透赤绡血泪痕。

      【五供养】嫂提灯,灯如豆,照见窗棂,奴有梯,梯连井,可下寒庭。莫道是,阴阳隔,隔不断女儿命,且看那,井中月,月下井,井水里头两个影,原是前生修来共死生。

      【尾声】挣脱了,三寸金莲裹脚绫,踏碎了,七重朱阁玳瑁屏。黄浦江头潮初平,有红妆,双双立,披发迎浪海风清。从此后,不说那,人鬼殊途天注定,只道是,蓬莱岛上春潮盛,年年岁岁共潮生。

      ——

      身如飘絮委泥尘,曲咽残魂尚未沦。
      井底幽冥迷旧影,黄泉路杳隔荆榛。
      云移空见舟沉踪,雾瘴难遮渡海身。
      玉笛飘零随浪逝,谁怜一曲牡丹颦。

      恨血千年,同灰万古。

      列位,故事的笔墨,至此曲终奏雅。

      看官要叹,苍海茫茫一片,前尘后事,都逐浪而去了。

      但常言道,聚散终有时,山水再相逢,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结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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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欢迎大家多多评论^_^ 下一本女无预收: 《恶龙的诅咒》 西幻文,感兴趣的读者大大们可以去收藏一下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