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涟》岚雾汐

1、清梦半醒 倾

　　倾情咖啡厅

　　“我知道你今天想说什么……”宋矜温垂下眼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落在眼前的咖啡杯上，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甜意，“我愿意。”
　　她的两颊泛起浅红，那对浅浅的小梨涡里，盛满了幸福。
　　李明峰闻言，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眼神虽然定在她脸上，却总透着几分心虚。“矜温，既然你提到了，我也不想再绕圈子了。”他刻意挺直了背，试图让姿态显得更自信，“直说吧，我最进升职了。芸柯科技的新款游戏由我担任项目总监，BOSS非常看好，设计部副部长的位置大概率是我的了。”
　　宋矜温痴痴地抬起头，原本柔情似水的眼睛眨了眨，她紧抿了一下嘴唇，才淡淡开口：“李明峰，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已有些勉强，微弯的眼睛颤了几下。心中的警报在疯狂作响，可她依然固执地相信，这个她真心以待的男人，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恶心不堪。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我面前装傻？”李明峰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仿佛她的询问是一 种罪过，“我最讨厌你这样明知故问的人，我的意思很简单，我们到此为止吧。宋矜温，我不需要借着你的光环了，以后，我会一步步超过你，你——”
　　话音未落，一杯微凉的咖啡迎面泼来，咖啡顺着他额前刻意打理的发丝、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张吐出可憎发言的嘴唇滴滴答答地落下，将他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和自以为迷人的形象毁得一塌糊涂。李明峰茫然地睁大眼睛，全然没想到这个平常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人，竟敢做出这么过激的行为。
　　“你！”他猛地站起身，桌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打破了咖啡厅原有的宁静，惹得其他客人纷纷侧目。那张原本还算板正的脸因愤怒和羞辱而扭曲，显得有几分狰狞，“宋矜温！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今天不分也得分！真是搞笑！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宋矜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是暗岭深处的死潭，无波无澜，黑沉沉地吞噬着他人的情绪。“好。”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如你所愿。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说完，她不再多看那个狼狈的男人一眼，淡定地转身，对不远处呆立着的服务员微微颔首：“服务员，买单。另外，麻烦收拾一下。”声音清冷，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瞬间只是众人的幻觉。

　　小区地下室

　　白色的轿车缓缓熄火，宋矜温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悬在眼前的平安扣摆件。那是母亲去年去寺庙为她求来的，保佑她平安顺遂。如今，平安没有改变，顺遂这个词对她而言是带着些阴阳的意味了。

　　车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她纷乱的心绪被这声音搅的更大了。

　　她总是善于反省自己。这种习惯，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伴随她成长的囚牢。她讨厌，却无能为力。就像现在，明明错的是对方，是那个忘恩负义、踩着她上位的凤凰男，她却依旧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平时太过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忽略了他的感受？还是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家世背景，给了他太大的压力？
　　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出门前精心卷好的头发，此刻已被她揉得有些毛躁；特意挑选的斩男色口红，也早在不知不觉中无力飘落。相机里的人，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脆弱，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活力设计师的模样。

　　一阵急促的震动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屏幕亮起，显示着【妈咪来电】。
　　宋矜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喂，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笙笙，你爷爷来电话，晚上七点，老宅家宴，别忘了。”
　　“嗯嗯，知道了。”她应着，“我收拾一下就出发。”

　　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雨却一直没停，密集的水滴打在窗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雾。宋矜温有些烦躁地猛按了几下喇叭，刺耳的声音淹没在雨声里，焦虑不减反增。
　　“小姐，请停在这边。”管家弯腰道。
　　她重新挂上了微笑，那份属于“宋矜温”的疲惫和狼狈，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停好车，她撑开伞，小跑着冲向主宅的大门。刚踏进玄关，便扬起了清脆的嗓音：“爷爷！我回来啦！”
　　一位老人闻声迎了出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我的笙儿回来啦！快让爷爷看看，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我的宝贝孙女？……”
　　“没事儿，爷爷。”宋矜温亲昵地挽住老人的手臂，“我先去看看太爷爷！”
　　她扒了扒脸颊，让笑容变得更自然些，然后轻盈地朝屋内飞奔去。仿佛刚才在咖啡厅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不愉快的梦。她必须永远是那个在长辈面前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宋笙笙。
　　可她知道，今天遇到的这个坎，清晰地提醒着她，往后的人生，需要她独自面对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

　　餐厅里，灯火通明。
　　“笙儿回来了。”太爷爷走过来抱住宋矜温。
　　“太爷爷您快坐，别站着。”宋矜温赶紧上前，又转头对候在一旁的佣人李妈说，“李妈，可以上菜了。”
　　晚餐在温馨的氛围中进行着。长辈们的关爱如同棉花，温暖柔软地将她层层包裹。

　　“笙儿，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多喝点汤，暖胃。”
　　“这山菌是今早刚空运来的，新鲜，你爱吃，多吃点。”
　　……

　　宋矜温一一应着，乖巧地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肴，努力扮演着开心果的角色，讲着工作上遇到的趣事。当然，自动过滤了所有不愉快的部分，逗得长辈们笑声不断。

　　待大家都用得差不多了，太爷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清了清嗓子。整个餐厅顿时安静下来。
　　“都吃好了？那我宣布件正事。”太爷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宋矜温身上，“苏家那个苏钦寒，他回荣安了。明天约了我去马场，他家那个曾孙女，跟笙儿年纪相仿。晚上定了宴，两家人一起吃顿饭，笙儿也一起去。”
　　“太爷爷，我明天可能……”宋矜温下意识地想找个借口。
　　话未说完，便被太爷爷不容置疑地打断：“你自己开车去，地址我会让你父亲发给你。”
　　宋矜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了，太爷爷的话，从来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这场突如其来的宴会，她避无可避。
　　“时间不早了，都散了吧。”太爷爷站起身，“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了。”

　　回程路上。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平时最爱的轻音乐，但在今夜宋矜温的耳中，却显得格外聒噪。那些欢快的旋律，无一不在倒映着她内心的混乱和疲惫。

　　在一个路口，她猛地打转方向，车子拐进了旁边一条灯光昏暗的小街，可以说是毫不起眼。
　　小街尽头，一家酒吧的LED灯牌在雨夜中孤零零地亮着——“清梦半醒”。与其他早已打烊的店铺相比，它像是一只孤独的牧羊人。
　　步入酒吧，暖黄色的灯光和慵懒的爵士乐一同涌来。

　　“欢迎光临‘清梦半醒’，请随意坐。”酒保的声音温和。
　　宋矜温低低应了一声“嗯”，径直走到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她闭上眼，用指尖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再开口时，声音平日的清亮消失，带着明显的倦意：“一杯梅酒，加冰。”
　　调酒的小哥似乎认出了她，一边利落地准备着，一边略带关切地问：“哟，姐，今天状态不对啊，这么虚？”
　　“少废话，快点。”宋矜温没什么心情寒暄，舌尖顶了顶腮帮，翻了个白眼。
　　酒很快送来，晶莹的冰球在琥珀色的梅酒中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小口啜饮着，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腔，带来短暂的抚慰，却无法压灭心中那团灼烧的委屈与怒火。李明峰那张扭曲的脸、刻薄的话语，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晃悠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她大步迈了进去。
　　站在宽大的镜子前，她开始认真摆弄自己的头发，左看右看，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我状态有那么差吗？一个两个都来问我。不至于吧宋矜温，你至于为了一个狗男人，就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样子吗？”

　　正当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调整刘海时——
　　“嘭！”
　　卫生间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发出一声巨响。
　　“谁呀？！”宋矜温吓了一跳，扭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影踉跄地倚在门框上，勉强维持着平衡。那人微卷的长发有些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裸露出的侧脸鼻梁优美流畅，周身散发着一种狼狈状态下也无法忽视的清冷气质。
　　“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宋矜温向来对长得好看的人没什么抵抗力，更何况眼前这人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挽住对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关切，却不敢有更多冒昧的举动。
　　那人微微抬起头，甩了甩遮住视线的头发，露出一双因醉意而显得迷蒙的眼睛，脸颊上还带着一抹浅淡的绯红。“咳咳，没事，喝得有点多了。能麻烦你，送我回家吗？”这个请求，可能也是一种求助，带着醉后的慵懒与流浪小动物般的可怜，莫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啊？啊……哦哦，可、可以的！”宋矜温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和羞涩，内心小鹿乱撞。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被对方那种脆弱又清冷的气质捻住了心绪。
　　“你在这儿站好，扶稳了，我去把车开过来。”宋矜温细心地将她扶到墙边靠稳，转身时，手指不自觉穿过了对方柔软微凉的发丝。

　　刚开到街边，就看到不远处有几个身影围在一起，隐约传来不怀好意的调笑。
　　“小妹妹，这么晚一个人？陪哥哥们再去喝一杯呗？”
　　“让开，别碰我！”
　　……

　　宋矜温心一横，正想厉声呵斥，却见那板寸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后，凶狠竟迅速转为一种混杂着惊讶和谄媚的古怪表情。
　　“哟！我当是谁呢……”板寸男推开同伴，往前凑了两步，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不是……宋大小姐吗？怎么，今天也有闲心，来管这种‘闲事’？”
　　他特意加重了“闲事”两个字，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畏惧地瞟向了宋矜温身后那个依然靠在门框上的女人。
　　宋矜温心中猛地一沉：这些人……认识我？而且，他们似乎更忌惮的，是我身后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陌生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