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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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一次单独地、面对面地坐在一起了。
“有一件事，朕不得不···”
“本宫听说了，你要御驾亲征。你是想让本宫来坐镇京师吧？”
“朝中丞相之位悬而未决，没有能使众人敬服的人。只能劳烦你了。”
“本宫知道。”
案桌上的茶水飘出热气，袅袅婷婷。
公事其实已经谈完了。他交权，她受命。对她的能力他是相信的。这么多年过去，有些话不需明说，尽在不言中。
皇甫澍在窗棂滤过的光线下看着娄庄姬。他看着她的眼睛。在幽州时，她的眼睛是干的，像光秃秃的山脉一样辽阔无垠；而现在，她的眼睛里永远含着雾气，像在下一场绵绵不绝的雨。
娄庄姬注意到了他的眼光。不日他就要走了。按理说，分别前他们应该谈论往事，互诉衷肠，或许之前的恩怨可以化解。但他们俩都不想提，不敢提。过去上覆盖着厚重的灰尘与蛛网，一提起便会掀起漫天灰尘，呛得人难以忍受。
她站起身来，从柜子里端出了一坛酒，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琼苏酒，香气馥郁，应该足够为你践行。”
她亲自摆上白玉杯，为他斟酒。皇甫澍有些受宠若惊，伸出手想自己来，却被她按住。
她款款坐下，举起酒杯，笑容满面道：
“旗开得胜！”
“借太后美言。”
两人一饮而尽，果然好酒。滚过喉头留下一阵辛辣。
借着酒劲，他们也可以说出压在心底的话了。
“这件事，说到底都是本宫引起的。若是当时不杀袁彩娥，他们也找不到借口兴兵作乱。”
“非也。他们想反，什么借口都找的出来。要怪就怪他们贼心不死吧。”
“若是叛军以公主为质，你当如何？”娄庄姬问。
“战火之下，寻常百姓谁家不妻离子散，朕又何敢妄谈骨肉亲情。”
皇甫澍注意到娄庄姬的手颤了一下，不过她还是点头。
“是该这样。”
“你放心，朕一定会尽力护她周全，把她带回来。”
“嗯，”娄庄姬又倒了一杯酒，“此战凶险，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平安归来。”
“朕也算久经沙场，这样的战役，不算大场面。”
皇甫澍的话明显就是在宽慰她。但娄庄姬也不想说丧气话，顺着他的话又鼓舞了几句。
她看着他喝酒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边邑的军营。她想起之前雄姿英发的少年将军，就不忍再看眼前眉目肃穆的君王。
“陛下奉天承命，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别人都夺不走。”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声。天下哪里是只属于一个人的呢？就是现在这片疆土，那也是他们费尽或光明或肮脏的手段取得的。若人真的有魂魄，说不定先帝正在天上注视他们所做的一切呢。
阴谋、诡计。从第一次抛下单纯开始，就是这些东西如影随形。娄庄姬的心被它们攥着，近乎麻木。
而皇甫澍没有变过。他一直善良。善良到娄庄姬都怀疑，当年在冷宫时是不是将他护得太好了？以至于他滥发善心。他不懂牺牲，只知道要尽自己所能保护每一个人。可他做不到的。
做不到。
皇甫澍走了。娄庄姬清楚，他早就不会在她这里多逗留了。
军队很快就整顿出发了。黑云压城、旌旗漫天，皇甫澍骑着战马，全身披甲，神色凝重。夹道百姓的欢呼振聋发聩，人们自发上街目送着这些儿郎们远行。
“必胜！必胜！”他们沉浸在激动中，无意多想，这一批雄赳赳气昂昂的战士们，有多少还能笑着回到京城。
娄庄姬站在城楼上，望着大军如同一条黑鳞的长蛇般蜿蜒出城，奔赴战火。这千万人中，根本分辨不出天子在哪儿。
秋意已经浓了，这场仗再拖几个月，等到天寒地冻之时就更不好打了。
当然这都不是不上前线的她需要考虑的事，她要做的是稳定后方的局势，不至于使大军孤立无援。
隔日早朝议政的时候，龙椅空着，她端坐在珠帘之后，听着群臣议政。
一开始，那些朝臣还心有疑虑，娄庄姬沉静地说：
“天子临行前，已将社稷大事托付给本宫，众卿可是觉得本宫身为深宫妇人，不能治理朝政吗？”
太后玩弄权术的手段，他们都是见识过的，自然是没人敢出言犯上。
“既然如此，你们往日在天子面前怎么做，在本宫面前就怎么做吧。”
朝堂上的事还是井井有条。
尚衣局为她新缝制了上朝时穿的礼服，栩栩如生的凰大张着双翼，似乎马上就要飞离她的衣袖，回到九天。但是，它的翅膀只不过是装饰，它被困在这件衣服上。就如同娄庄姬也被困在这件礼服里。
但她还是抚摸着柔软的缎子，对尚衣局的人说：
“你们做的不错，赏。”
她觉得自己老了，爱感伤了，喜欢回忆往事，喜欢抒发感慨。但她的诗写的古板，她更擅长做文章。可她现在做文章，没有一篇与政务无关。
她觉得时间不够用，有那么多的事要做。上阳宫的灯火亮到后半夜，摇晃的火焰比她还要疲倦。她拿卢异的话提醒自己：“不要虚掷才华。”
修撰史书的事，她托付给了自己的侄子娄议。他伏案书写的样子与阿翁简直一模一样。他的文字还稚嫩，不过史书最能磨炼人的性子与文笔。他的时间还很长，不着急。
西方的战事焦灼，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能自称自己占了上风。这样看下来，战争估计要持续到冬天。
多少闺中少妇日日站在高台，眺望西方，盼着自己的夫婿早日归来。她们是最多愁善感的，夜夜与良人在梦里相会，醒来后却只能与湿透的枕席作陪。
深秋了，她们恨不得自己的心变成落叶，向战火燃起的方向飘去。
因为战争的原因，素燕回到自己家里路上会有危险。娄庄姬就把蒹葭阁收拾出来，让她住着。素燕跟她说，这里的家具陈设一如往年，她看着颇为亲切。
娄庄姬听她一说，也动了怀旧的心思，回到蒹葭阁转了一圈。
后宫嫔御稀少，这几年这些宫殿无人居住，虽然有宫人们每日洒扫，到底缺了几分烟火气，在深秋的寒意里更显得冷清寂寥。
素燕已经将宫殿收拾出来了，她迎接娄庄姬坐到主位上，亲手奉茶，一切都好似当年的模样。
“娘娘，民女昨日打扫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
素燕将一本纸张又脆又黄的书递给她。
那书装帧粗糙，封面上的墨迹都要风干了，辨认不出是什么字。
“娘娘，你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幅画，画上人的眉眼跟您很像呢。”
娄庄姬一怔。果然如素燕所说，书的内页空白处画着一个衣着素净的女子，眉眼栩栩如生，不是作画人认真端详过，绝对画不出这样的神韵。是她吗？她也认不出。
“你怎么知道画的是本宫？”
“娘娘，民女一辈子都记得当初伺候您的那段日子，自然会一直记得您那时候的样貌。”
娄庄姬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
她从头看起那本书，越翻阅，上面的文字就越令她觉得眼熟。
这是她当年从皇甫澍手中收走的话本子，她承诺过，若她看完后觉得好，就还给他。可收走第二天，涂寿华就病了，从此，她再也没有找到时间读。皇甫澍不久后做了皇子，还书的事被扫入他记忆的角落。再也没人记得起这件事。
它原来藏在这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静静沉睡了十几年。
她抬起头，身边的素燕又年轻了。蒹葭阁的门口走进了皇甫澍，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庆祝她恢复了婕妤的位分。
“恭喜师父！”
她听得石子一样沉重的东西跌入水中，溅起水花发出“嗵”的一声。
但她眼前没有水，素燕的皱纹很深，门口没有来客。
面前只有一阵猎猎的秋风呼啸而过，卷起了满地的落叶，将它们带到很远的地方，从此消失不见。
他还会回来吗？
早的话，或许在下雪前能回来。
晚的话，明年开春也不一定回来。
她耐心地等。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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