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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   莫向迎过牧归荑森冷的目光,眉目仍是清隽若风。
      牧归荑盯进莫向干净幽黑的瞳孔,片刻才说:“年轻人,你把他留下,我不与你动手,别来横□□的旧事。”
      莫向正欲说话,忽然觉着肩上一沉,了然去看,是离衍昏沉地失去意识。
      “……年轻人?是说我吗?”
      莫向勾着浅浅的笑意,弯着的眸子格外干净。
      不看身份,若只辨眼神,他身上气质极似林间行走的鹿。
      看着真的很无辜。
      然而,莫向却救下他怀中,罪意深重的墨者。
      牧归荑像是嗅到同类的野兽般,眯了眼睛,警惕地捕捉他一举一动,“你是什么意思?”
      莫向却没看向他,只细致地将离衍抱得更好,让他靠得更舒适些,边漫不经心地说着:“我的意思是,我的年龄其实很大。”
      做好一切后,莫向眼帘抬过弯了弧度,眸光却薄凉,他又笑着续:“另外,我就是想把他留下来。”
      “话不多说,速战速决吧。”
      莫向眸光一凛,侧身避开牧归荑陡然凶狠的攻击。
      按理说,手上抱着个人打架,不说拖泥带水,行动总归不顺,是不利于缠斗之举。
      莫向打斗中却行云流水,意外的流畅。
      他手腕微有抖动,袖摆一晃,便精准地握住滑落的匕首。
      巧劲一甩,刀身延长,莫向拿起横过,轻巧架住牧归荑刺来的手刀。
      ——“当啷”。
      牧归荑下意识追逐声响,却见着莫向垂眸舍弃武器。
      掀开,弧度又弯。
      时间太匆忙,牧归荑尚思索不及莫向行为如何,莫向却已至面前。
      他轻声落笑,
      牧归荑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莫向居高临下的平淡面容。
      牧归荑看着,莫向挑眉戏弄般将离衍往怀里带得更深,咽喉已被他轻而易举地扼牢。
      牧归荑倏然间放松,垂眸瞧着掌握自己命脉的手掌,玩味着:“你救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还救,当真不怕他什么时候给你来上一刀子?”
      “离衍么,呵,他可不是那么好被拿捏的。”
      牧归荑凉凉出声,似不觉脖颈渐收的力度。
      莫向望着他渐至扭曲的面容,半垂着睫羽,若有所思地将眸光落在他身上,蓦然出声:“我们认识么,总觉着你的脸在哪儿见过。”
      牧归荑用看傻子的眼神瞅莫向,嘲道:“大人,我死了一两百年,被人一剑穿心,画像都没来得及画张,你上哪去认识我,乱葬岗么?”
      莫向倒是认真地回应:“也不是没可能。”
      牧归荑扯着唇角笑了,无味着:“行行行。不过大人,你还不杀我?”
      闻言,莫向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倾身过来保持着压迫的距离,嗓音染笑,眸子却冷静:“你试探我啊?”
      不待牧归荑开口,莫向便施施然地松开,眉眼重归于如初的温然,笑说:“放心,我和离衍不是一路的。不过你要杀他,总得挑个好时机吧。”
      牧归荑定定瞧着莫向。
      他眉目泛着清透的笑意,浅薄若淡青色的湖水,漂亮却幽冷得很。
      好半晌,牧归荑露出个难以言明的笑容,说着:“……我明白了。”
      牧归荑深深地回望过去,身形最终还是湮没。
      “啧,这次事务不是一般的麻烦。”
      “为什么呢。”
      莫向自语着,他面上再无柔和神色,只没有表情地注视着怀中阖目的墨者。
      他莫名笑下,指尖却也按上离衍脖颈的动脉,指甲慢慢滑过他温凉的皮肤,感受着生命力的跳动。
      莫向俯身去捡拾匕首,愣怔地想过。
      原来离衍,是活人啊。
      莫向低眸注视过那匕首,用力抿过唇,还是带着离衍回去了。
      那老伯见着他们,大声地又长长地“耶”声,还带着八卦的回味。
      莫向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
      他又笑眯眯地用手往嘴巴上拉条隐形的线,飞快地别过身。
      莫向无奈地小声说,是刚好能让老伯听见的程度:“哎,老年人,太八卦不是件好事,搞不好庄稼也给八卦没。”
      很显然,莫向是在胡说八道,老伯却转身气呼呼地怒瞪他一眼,摇着步子走远了。
      莫向挑眉,倾身准备将离衍放在床铺上,转眼瞥见他衣摆一言难尽的灰黑。
      “把你放在榻上怎就如此麻烦。”
      莫向低声嘀咕着,让离衍靠着榻边横木。
      莫向正想着怎么给他解了衣裳。
      毕竟上次这古怪衣裳还让他指尖流了血,莫向还记着的。
      ……罢了。
      莫向放下离衍,眸子低落瞧着他。
      他想着,还是到时久影过来给离衍理吧。
      毕竟他跟离衍没亲近到可为对方更换衣物。
      越界不是良好的行为,不论是对他,亦或离衍。
      可谁知,莫向守在离衍旁边,从艳阳高照至月明星稀,久影迟迟未现。
      “主子出事,他们做手下的,都这般不上心么。”
      莫向望向离衍,目光隐隐挣扎。
      按理说来,牧归荑给离衍下的药是类似软筋散之类的,离衍许久未醒属实奇怪。
      莫向微有蹙眉,深思着,目光再次落在榻上,决定还是伸手过去。
      离衍猝然睁眼,凤眸落在莫向靠近的指尖,身体向后猛地一靠。
      动作太迅疾,以致磕出“砰”的声巨响。
      莫向瞄眼他背后的木板,好悬没被碰碎。
      另外,离衍他,后背不痛么?
      莫向对上他冰冷的凤眸,倏然想到。
      “你要为我解衣?”他说着。
      莫向瞧着离衍一会儿,倏然弯着眉眼便笑开。
      他不退反进,更是倾身过去,墨发似故意地擦过离衍的颈项,是恰到好处的暧昧的距离。
      离衍略仰着脸,眸光微凉地落在他身上,听他一如既往的和缓嗓音说着,笑意也染上热气。
      莫向好像还歪了下头,轻声笑道:“我为大人宽衣解带,省的大人再麻烦,正好我也快上榻睡着,一举两得的美事,不好吗?”
      离衍有半晌没说话,只淡淡注视着莫向带笑的眸。
      然后他凤眸也弯出极明显的弧度,笑语烂漫地缩短距离,眸子又半垂,细长指尖轻慢绕过颈边的发,叹道:“莫向大人,当下这距离似乎并不适用于两个成年男人之间。”
      顿了下,离衍将莫向的墨发勾到自己侧颊边,偏了下头,凤眸带起笑意的钩,低语着又续:“不过啊,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离衍眉目弯弯,“请吧,莫向大人。”
      两人互不相让地注视着,眼瞳映出彼此均是浅笑的面容。
      莫向呵出声笑,轻微地颔首,指尖探过,正触及他柔软的衣带。
      “大哥,怎么……?!”
      久影猝不及防地推门而入,打眼瞧见他主子,貌似、好像给人压在床上,迈出的腿硬生生地一顿。
      久影霎时联想到不太美好的回忆,轻快的神色一下给僵住。
      “……呵呵呵,你们继续,继续。”
      他出于礼貌地干笑着,边想若无其事地转身过去,偷摸溜开,决定在外面打个地铺睡着得了。
      莫向却迅速起身,瞥过离衍似笑非笑的面容,只挑了下眉,也没说什么,同他一道,将目光落在久影身上。
      久影只觉压力山大。
      这下可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当个工具人怎么就那么难。
      久影端详过离衍带笑的凤眸,根据以往的经验,顶着莫向莫测的目光,假装游刃有余地一个人到老远的旁边歇着了,顺罢还特别贴心地说:“大哥,公子,你们聊天就聊,不用管我,我睡觉很死的。”
      闻言,莫向瞥他一眼,意味不明。
      然后他注视着离衍,盘腿坐着,眸光却安静带笑,似无声降落的一场雪,寂静却盛大。
      莫向问出个问句,眸子仍望向他:“大人,都到这步田地,你还不向你的盟友坦白些事情么?”
      离衍凤眸垂落,慢条斯理地解下玉石、衣带跟外衣,连着中衣被他随意折叠放在榻边椅子上。
      听闻莫向的发问,他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把腿恰好地抻进被衾,才眸子抬起,咬着字眼说:“原来我们是盟友关系,我怎么不知道?”
      他漂亮的眉眼盈着灿然的笑。
      离衍边笑着,边眉梢挑高,字句说得幽慢,若不见尽头的荒,极深的凉:“我都还没想明白,您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并时机那么恰好地救下我?”
      “唔,这是个好问题。”
      闻言,莫向微睁大眸子,却又是带着浅浅的笑容,没说什么,却也跟着解下衣衫,问询地看了离衍一眼,就将要放在离衍衣裳上面。
      今日他着实是有些困倦,也懒得再走段路专门去放衣。
      所以莫向只礼仪性地与对方对视,也不管对方如何反应,也要放完上榻。
      他懒懒想着,离衍总不会太在意。
      “啧,莫向。”
      “嗯……怎么了?”
      冷淡微有不耐的嗓音过于熟悉,让莫向下意识给出一如从前的应答。
      应完声,莫向才倏然反应过来,去瞧一无所知的离衍,悄然沉了神色。
      离衍唤他,却只是由于意外而简单的原因,凤眸染上嘲弄的笑,“莫向,我的衣裳脏的很,你还往那边放啊。”
      “我就乐意往那里放,又没嫌弃你。”
      莫向低垂眼帘说着,一向温和安静的面容上,染了冷意。
      “莫向大人,不至于吧,我只问了个很合理的问题,你怎就忽然不高兴了?”
      “你想多了。”
      莫向明显地别开离衍注视来的目光。
      离衍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眉目浸染的笑意更是烂漫,饶有兴致地托腮瞧着他,像是观察什么稀奇物种似的。
      离衍看着他也上榻和他挨着,床榻实在有些小,两人都难以避免地触碰到对方的肩膀。
      离衍察觉到,莫向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是许久未触及的温热。
      他觉得有些烫人,还没适应,微微离了开,眸子抬起去瞧,正好对上莫向淡淡垂落望向他的眸光。
      或许这样说更为合适,莫向不知维持这莫名神色,应是瞧了他许久。
      离衍散漫地将落于身前的长发掀过背后,偏头又笑语着。
      离衍让长发散落,眉眼因此更是漂亮得不可思议,然而平日被束起的邪气妖冶便似有若无地漏出。
      气质既仙又诡。
      他闲闲说着,语句缠连笑意:“让我想想啊,大人为什么救下我。”
      “是说书情节里老套的过路英雄救美、见义勇为,或是早就谋划一切,布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棋局,又或是……”
      莫向掀开眼帘,偏过头来,直直地与离衍染笑却冰凉的目光对视,听着他给出自己都未信服的解释。
      “我所虑当真过多,一切不过偶然之事。”
      莫向轻声叹气,将薄被往上拉了些,遮了下脸,大部分身体则滑到被衾深处,眸子半垂着,他闷声说着话,模糊的音色,像是倦怠的样子,他的尾音却又挑着:“大人,我救你,肯定并非偶然啊。”
      离衍静待着他的回答,听得他说着:“你漏了一个猜测,离衍。倒不如说我是见色起意,一路尾随,于是才有英雄救美。”
      莫向将“离衍”两字咬得清晰莫名,离衍轻微抿下唇,听着他的应答,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微不可查地,他眉目间笑意淡去了些。
      莫向向上看去,目光也与离衍垂下的凤眸相接,和他一同倏然间弯开眉目,像是恶劣模仿大人行为的孩子,狡黠却是热烈。
      他的笑容没沾上离衍惯来的攻击性,是完全不同的安然,不像虎狼,却极似只狐。
      他续着未完的对话:“大人,我承认,救下你是我动机不纯,也并非偶然。你出去后我确是跟踪过你一段时间,在你进入赵辞暮住处时我便没再跟了,但之后碰见你和牧归荑真就纯属偶然。”
      离衍盯着他,没有说话。
      “……行吧,我其实围观了你和牧归荑对峙的全程,所以才知道他的姓名。至于救你的原因,我觉得,我们都心知肚明。”
      莫向也不待离衍给出回应,便接上话头:“当然是事务。这次事务麻烦得紧,要是你出什么意外,搞个不好你人也没了,事务和我不就玩完?”
      离衍盯着被衾上褶皱的痕迹,没立刻发声,半晌,才露出个难以言明的笑容,凤眸里有暗光潋滟,眸光若轻薄的刃片,寸寸割过他干净眉目,却是波澜不惊。
      他的笑颜很是古怪,莫向一时也拿捏不准给他的感觉。
      他要怎么形容啊……
      离衍像是在无声嘲弄着什么,许是嘲弄他的半真半假,却更像是嘲弄着……他自己?
      像极一种用尽全力去摆脱着,历尽艰辛却发现不过徒劳笑话的厌世憎恶的情绪。
      最后又疲惫到骨子里的,形成近乎对一切的漠视。
      莫向从没见过离衍这样的笑颜,泛着极度浓烈的讽刺意味。
      然而离衍眉目间的笑意却柔和,轻声赞同过他的理由:“大人说得在理,原来您也担心惩戒那种东西啊。”
      莫向挑眉微顿,眨了下眼,干净目光望进他的眼底,却是格外的坦诚:“那是当然,疼痛这种不好的感觉,对我来说,是越少越好啊。”
      离衍没再接话,彻底躺下去,身子尽可能地贴着微凉的墙壁,腿也跟着往里头收着,不是很想碰着莫向。
      但是很不巧,这床被衾原本预留的位置只是一人,现在不幸地又将容纳两个成年男性的身量,空间明显是不够的。
      昨夜,离衍只单单脱了外衣,着身中衣便上去睡,是无伤大雅,也无所谓着凉。
      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他穿的衣裳中就里衣勉强算是整洁,其他上不得台面。
      夏夜湿热转小凉,摇曳烛火被莫向一道指风熄灭,漆黑入目,唯有窗外疏朗月光流泻。
      离衍瞥眼没盖住脊背的被衾,无声地叹口气,破罐子破摔地想着就这样睡过去罢了。
      着凉又不会凉死,反正怎么折腾也不会死掉,何况是着凉呢。
      离衍漫无边际地走神,皮肤上的热度被空气里的凉意浸透溢散,转为同样的湿凉。
      旁边的人不安分地蹭来,过近的距离,几乎呼吸相闻。
      离衍瞬时僵硬。
      ——莫向,你他妈。
      离衍深吸口气,强行压住下意识退避的动作,和许久未说的脏话。
      夜半三更,贸然大动干戈地发出噪音,对邻里与这家农人都不太好。
      离衍面无表情地划过这个念头。
      只是倏然,他的脊背被温热的手掌摸过。
      “……好凉。”莫向无意识地说。
      离衍身体一颤,再难克制本能,猛一翻身将莫向咽喉用力捏住。
      莫向被弄得彻底清醒,他尚没理清状况,便快呼吸不过来。
      “咳、咳。”
      莫向艰难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他满目杀意。
      呼吸不畅,莫向近乎要窒息而亡……?
      离衍逼近他,凤眸却是透着诡异的脆弱茫然,似有剔透琉璃一触即碎。
      他偏头瞧着莫向,近乎不解地问他:“莫向,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我。”
      莫向给不出回答,只见得离衍又倏忽灿然弯过眉眼,他低声笑语,语句却漠然,“你知道吗?接近我的人,通常没得到可以善终的结局。”
      离衍的眉眼隐没在深重的阴影,莫向看不清晰,却也可想象得出那笑意又是加深一层。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掉的吗?”
      “——都是我杀的。”
      他明明说着那么残忍的语句,可为什么,他的尾音在轻颤啊?
      情绪泄露明显。
      ……离衍状态不太对劲。
      莫向挣扎着去分辨他神色,察觉出离衍的力度竟松了些,下意识地大口捕捉稀薄的空气,胸腔不断起伏尝试着去唤他,“咳咳……庄、渺。”
      莫向每说出个字,力度便随之加重,以致最后他都不知道是否把“庄渺”两字说清楚。
      离衍却怔愣着。
      抓住这个空档,莫向一个手刀劈过去,离衍恍惚地闭眼倒下。
      苍白的手颓然松开,重重地跌落在被衾上,压出纵深的皱痕。
      莫向目光极亮地望着他,极像伺机而动的兽类,寻求一击必杀的机会,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抽动,最终还是将心绪压平,毫无作为。
      故人,故人啊。
      借着月光的冷辉,莫向探出手,瞧着自己的手掌。
      其上有薄薄的茧覆着,虎口那里应该还要再厚些。
      莫向收回手,往上摸了下被离衍凶狠掐过的位置,微停了下,紧接着,心底随意地掠过念头。
      他的目光从离衍脸上扫过,在他那张与魏离极为相似的面容顿住几秒,几不可察地抿唇,将被衾拉过,完整地覆过他清瘦得不像话的身体,严丝合缝。
      他和离衍保持着距离,毕竟如果太远,他也会冷着。
      莫向自认为自己还没这么大公无私,何况身旁这人险些真要杀了他。
      没报复回去也算不错的事了。
      莫向哼笑一声。
      离衍无知觉地睡着,在梦里他看见自己的身影。
      离衍倚在旁边的摊贩上,有辆奢华精致的马车从他面前疾驰而过。
      离衍知道,他正坐在里面,也许……还抱臂打着瞌睡。
      周围的人们看不见离衍的身形,离衍索性跟上去,想了解会发生什么。
      他瞧着自己一身白裳端坐着,眸子却半阖,显然他的猜测是对的。
      白裳当然不是一片纯白,颜色若是太素,极似奔丧,好不吉利的征兆。
      浅灰色的云纹隐有穿梭,衣摆绣有鲜红的夹竹桃纹路,且也有位高权重者才绣有的动物图腾。
      骏马蓦地长声嘶鸣,听得外面车夫高声喝出“吁”,马车猝然停于大路中央。
      由于惯性,离衍瞧见自己猛地摔出去,险些直直磕在马车壁上。
      明明脸色不自觉地阴沉,可他凤眸还是弯出别人看不见的弧度,嗓音也是笑意浓烈,清晰可辨,但任谁都能听得难掩的森然:“我需要一个解释。”
      “大、大人,外面突然跑出个小孩,把路给挡了……”
      车夫忍下生理性的轻颤语调,平缓地陈述事实。
      离衍轻淡垂眸,瞧着自己莫名愈深的笑容,目光穿透沉实的车壁,同他一道落在那不安的车夫身上。
      均是浅笑着,掠过一个念头。
      ——你终于,落入陷阱了啊。
      他翘起腿,托腮笑语,只简单说出两字:“杀了。”
      他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那稚童和车夫听个明白。
      “大人,这,这——”
      车夫没来及将话说完整,却又被惊惶的稚嫩声嗓打断:“大人,不要,不要杀我——”
      离衍瞧着自己微蹙了下眉,像是意外着什么,自己却睁大凤眸。
      梦境里的自己却又松开眉,低眸又说,呵出声笑:“犹豫了?是件好事。”
      车夫正想着松气庆幸于他还有点为数不多的良知,不曾想他又悠悠补充:“所以啊,你有两个选项可选。杀他活你,杀你活他,你选哪个?”
      他想到自己饥寒交迫的儿女,想到临走时孩子希冀崇拜的眼神,脆生生的喊,“爹,你好厉害,我会努力长大,同你一样养活自己的家人!”
      面色陡然间苍白。
      稚童像是明白自己无意间冲撞了谁,也不想着逃,只是单一而无助地重复着,“大人,不要——!”
      求情声被人生生截断,朦胧视线里,车夫眼神里的软弱、动摇已被决绝替代,稚童眼眸涌上的生理性泪水自脸颊淌落,滴溅至他黑黄的手臂,他像被灼烧般无措地移开视线。
      只要再用点力道,就能杀了他,就能活下去,就能——
      车夫倏然觉着身体一轻,灰蓝色的苍穹刺入他眼底,没来由的,泪水奔涌而出。
      ——他就能归家,再次看见孩子们温暖的笑脸。
      他看到了,对方一贯而来的恶劣笑颜,无声对他说着轻飘飘的字句:“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让他活下去。”
      血色染红视野,有人颓然倒下。
      “有刺客——”
      离衍跟着自己的背影,见他搂着那稚童,不紧不慢地穿梭乱局,尘灰未挨到他衣角半分。
      离衍盯着那稚童瞧上片刻,觉出些熟悉来。
      认真打量片刻,离衍还是移开凤眸,没想太多。
      “大人,那细作假死成功,还是按照原计划,带入地下牢狱么?”
      他的身侧无声出现一个黑衣身影,宽大的兜帽完整地遮住他的面容,阴影深重。
      他听着自己冷淡的嗓音下达指示:“黑衣,做事隐蔽点,别把人不小心弄死了。”
      “是,大人。”
      他低眸瞥了眼怀里抱着的稚童,轻“啧”了声,眉眼虽有不耐隐现,但还是动作小心地托着。
      那稚童受到少有的冲击,竟是晕过去了。
      真是可怜。
      黑衣想起什么,微微抬起头,出声又说:“大人,要是您回去,那陛下举办的宴席怎么办?”
      “这种事情,你不应该早就轻车熟路?”
      他步子停下,偏头眸光轻薄地掠过黑衣,无所谓地说着。
      “是,属下明白。”
      “好脏的衣裳,这小孩在家里这么不受待见么。”
      离衍听闻,好笑地弯了下眸,注视着他略微嫌弃的神色,唇角却是拉平,笑意慢慢褪去,转为浸骨的凉,是回不去的漠然。
      他的府上好像没有婢女。
      他转过几个转角,也没见着多少人,遇着了,也只是垂眸颔首,而后匆匆走过,俱是一袭墨衫。
      “带个孩子可真是麻烦。”
      府上没什么人可用,他将孩子放在坐垫上,抱臂立在他面前,鲜红的夹竹桃纹折射出光泽,诡异的妖冶,暗影又覆过稚童,眸子垂下思考着如何处置他。
      想了片刻,他最终放弃思考,决定不管怎样,先把这个脏小孩清理干净再说,要不然瞧着真是碍眼得紧。
      “唔,这小孩子生得还行啊,为什么浑身脏兮兮的。”
      他叹声气,将被衾仔细给稚童掖好,随后毫不客气地坐上去,长腿压实被衾,脑袋枕在交叠的臂上,靠着床柱,闭目假寐着。
      大概是一柱香的功夫,稚童轻微动了下,眸子慢慢睁大,小心而专注地盯着对面的人看,呼吸清浅。
      “你看我做什么,我救你,很让你意外吗?”
      那人倏然睁开清亮的凤眸,唇角一扬,将长腿屈起,手撑着床榻,无声地靠过来,墨发散落于肩头,带过温润好闻的莲香气息,侵略进稚童毫无防备的鼻腔。
      他随意说着,笑容散漫。
      稚童没能说出话,只是指尖微抖地扯下被子,试图拉高挡住脸颊,避开他笑意盈盈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说完我就叫人把你送回去。”
      稚童眼睫颤动了下,闻言脸色倏然变得有些苍白。
      他嗫嚅着,干净的眸子里似有微光晃动,却还是说,“……我的名字是叫莫向。”
      他犹豫许久,还是问出口,“魏离……你为什么要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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