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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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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修之是在去手工银饰店取戒指的路上看见那只狗的。
戒指是见完陈老爷子第二天请假去亲手打的。
一家专门供客人亲手制作戒指的店面,甚至可以镶嵌钻石,燕修之精挑细选了两颗过去亲手打出了两枚戒指。
约定好了取戒指的日子,今天他就是过来取的。
这天阿庆临时请了假,燕修之也请了假。
陈越荀不知道他要去哪,但知道他要出门,于是本想让高宇送他。
燕修之哪里肯暴露,便说不用了,他坐地铁过去就行。
陈越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到了地方给我发消息。
燕修之说好,挂了电话,挤进了地铁。
银饰店在市中心的老旧居民村里,是一位老师傅开的,很有名,款式任选,手把手教客人亲手打出来,还能镶钻,下了地铁还要走一段路。
那条路不算偏,两边都是些老旧的楼房,偶尔有外卖电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一地的灰。
燕修之走在人行道上,低头看手机,陈越荀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
他正要回复,余光里忽然闪过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燕修之抬起头,看见一只小狗正试图穿过马路。
那是一只很小的狗,毛色灰里透黄,非常之脏,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把撑开的伞骨。
它的后腿似乎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每迈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它正从马路对面跑过来,而一辆电动车正从远处驶来,速度很快,喇叭声刺耳。
燕修之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他把那只狗从车轮前捞起来的时候,自己的身体也差点没躲开。
车擦着他的衣角驶过,带起的风掀翻了他的头发。
司机回过头来来骂了一句,然后远走,燕修之没听清,也没在意。
他蹲在路边,把那只狗轻轻放在膝盖上。
狗很小,蜷缩在他手心里,浑身发抖,四条腿都在颤,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它的右后腿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已经结了痂又被蹭破,渗着血,混着泥,看上去很可怜。
它抬起眼睛看着燕修之。
那一瞬间,燕修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双眼睛。
黑亮的,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恐惧又像是信任的东西。
它就这样看着燕修之,不叫也不挣扎,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燕修之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
也是这样的毛色,灰扑扑的,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在垃圾堆里翻吃的,在马路上躲车,被人类驱赶,被同类欺负,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那时候他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黑亮的,湿漉漉的,带着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和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期待有人能停下来看他一眼。
虽然最后只有一只狗为他停留。
“没事了,”燕修之的声音有些哑,他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没事了。”
小狗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燕修之在路边蹲了好一会儿,直到怀里的小狗不再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陈越荀又发来一条消息:“之之?”
他单手打字,回复了一句:“碰到点事,晚点回。”
然后他站起来,把小狗小心地拢在怀里,走进了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他买了瓶矿泉水和一包湿巾,在店门口蹲下来,把小狗放在地上,用湿巾一点点擦掉它身上的泥和血。
狗很乖,一动不动地任他擦,只是偶尔抖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擦干净了他才发现,这是一只小母狗,毛色是灰黄的,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大很亮。
“你长得真像我以前的样子。”燕修之说。
小狗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听。
燕修之拿出手机,给银饰那边打了个电话,说会晚一点到。
对方说没关系,不急,让他路上小心。
然后他给陈越荀打了个电话。
“荀哥。”
“嗯。”陈越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点不满,“你还没到?”
“我在路上捡了只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
“小狗,”燕修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灰黄色的毛球,“被车撞了,所以我还没到。”
“你没事吧?”
“我没事。”
“狗呢?”
“后腿受了伤,不算严重,但要去医院看看。”
陈越荀又沉默了一会儿。燕修之听见他那头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开会,陈越荀压低声音说了句稍等,然后大概是走出了会议室。
“在哪,你忙完之后我让阿庆去接你?”他问。
燕修之怕陈越荀不放心,于是报了外面路口的地址。
“我待会让阿庆过去接你。”
“阿庆不是今天请假吗?”
“销假了。”
电话挂断了。
燕修之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小狗重新抱起来。
“走吧,”他说,“有人来接我们了。”
燕修之取完戒指,在路口等待着。
阿庆来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把车停在地址门口,下了车,看了一眼燕修之怀里那团脏兮兮的毛球,表情微妙。
“燕先生,这是……狗?”
“对。”
“您要养?”
“嗯。”
阿庆沉默了一会儿,拉开车门。“上车吧,先送您去宠物医院。”
燕修之抱着狗钻进后座。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庆哥,你家里养狗吗?”
“不养,”阿庆说,“我养猫。”
“猫和狗能一起养吗?”
“看性格,”阿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家里已经有一只了?”
“有一只鸟。”
阿庆沉默了两秒。“……那应该问题不大。”
燕修之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小狗。
宠物医院离得不远,阿庆拐了两个弯就到了。
燕修之下车的时候,陈越荀发来一条消息:“哪家医院?”
燕修之拍了张门头的照片发过去。
三分钟后,陈越荀又发来一条:“我让高宇联系了这家医院的院长,报我名字,不用排队。”
燕修之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复了一句:“荀哥,你真的好爱用钱解决问题。”
陈越荀:“好用就行。”
医生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声音轻轻的。
她给小狗做了检查,说后腿的伤不严重,缝两针就好,但狗太瘦了,营养不良,身上还有皮肤病,需要慢慢调理。
“多大了?”燕修之问。
“两个多月,”医生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应该是个土狗,就很常见很听话的那个大黄狗。”
燕修之点了点头,医生又问:“您要收养它吗?”
“要。”
医生笑了笑,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那给它取个名字吧。”
燕修之看着那只蜷缩在检查台上的小毛球。
它睡着了,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很轻,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他想了很久。
“小黄。”他说。
医生的笔顿了一下。
“……小黄?”
“嗯,”燕修之说,“我以前认识一只狗,也是这个颜色的,它没有名字,我就叫它小黄。”
虽然事实上是他的狗爹叫它小黄,它一直没名字,什么称呼都行,只要是对着它喊的,它都会回头。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在病历本上写下小黄两个字。
处理好伤口打完疫苗,已经是中午了。
燕修之抱着小黄走出宠物医院,阿庆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送您回家?”
“先去买点东西吧,”燕修之说,“狗粮、窝、尿垫什么的。”
阿庆拉开车门,“我知道有家店不错,带您去。”
那家店在商场里,东西很全。
燕修之挑了一袋幼犬粮、一个软乎乎的窝、一包尿垫,还有几个小玩具。结账的时候,他看见货架上挂着一排项圈,颜色花花绿绿的,他挑了一个黄色的,和那个黄色小狗挂坠差不多的黄。
“这个也包起来。”
阿庆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头,燕修之抱着小黄跟在后面。
燕修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黄。
小黄已经醒了,正睁着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看他,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带你回家,”燕修之轻声说,“好不好?”
小黄的尾巴摇了摇。
阿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得很稳。
回到世纪花园已经快四点了。
燕修之把小黄的窝放在客厅角落里,离阿寻的架子不远不近,又把尿垫铺好,狗粮倒进小碗里,放在窝旁边。
小黄蹲在窝里,四只爪子整整齐齐地并在一起,尾巴蜷在身侧,一动不动的,像一只毛绒玩具。
阿寻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沙发靠背上,歪着脑袋看它。
小黄也歪着脑袋看阿寻。
一人一鸟就这样对视了十几秒。
然后阿寻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回了架子上。
小黄的尾巴摇了摇,低下头,开始舔自己受伤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