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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暴雨 向景研的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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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多发,全省大范围持续降雨。
窗外,茂密的矮树飞速向后倒退,远山云雾缭绕,呈现出灰蓝色。再近一些,日光从云层中探出来,金色铺向大地。
“终于放晴了。”
车厢有人开心大喊,打破了上车以来的沉闷。夏卓希跟车上的乘客一起苏醒,纷纷打开车窗。
这是一辆通往粤西某个小村镇的大巴车,从高铁站出来,辗转一路,逐渐看见村庄以及码头的影子。
本省内传统文化的项目也就几地方,不论选择哪里,总会遇见同校的人,夏卓希觉得一切顺利,从高铁站开始,就遇上了前往一个地方的小伙伴。他独自一人,跟着他们走,自然而然一路同行。
很快下了车,没想到一路上跟他搭话的陈虎跟他走的是同一个方向。这才知道刚刚车上两队人和他订的是同一个酒店。
陈虎说到时候大家可以一起行动,虽然不是同一个小组,研究的课题不一样,不过大家有个伴,也可以互相探讨一下。
这也太好了。
夏卓希刚来到陌生城市的紧张一下子消除了,打完招呼回到房间,收拾好行李,他主动给向景研发消息。
说自己已经到了,还把刚刚拍的几张风景照发给他,照片还拍到三三两两下车的学生。
是一种去旅游的惬意感。
屏幕消息往上滑,对面回复了一个羡慕的表情包。
对面又发来:「看看房间。」
夏卓希拍了一张发过去。
向景研:「两个人睡一张床?」
夏卓希不知道为什么很紧张,他没把自己一个人来粤西的事告诉对方,直觉告诉他不必说。
模模糊糊地回答:「我一个人睡啊,都安排好了。」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很久才弹出来消息。
「晚上能睡着吗?」
「能啊。」
怎么不能了?他倒头就能睡。
说着,夏卓希猛然一顿,站起来环视一周。
酒店是很普通的快捷酒店,已经是村镇里最好的了。基础设施都比较陈旧,柜子椅子都有些斑驳的掉色,一阵风吹来,浴室窗户在迎风作响。
他默默咽了口水。
接着,很肯定地补充:「不能。」
不能就是不能,这地方总感觉有鬼。
很快,对面弹出来一条简短的语音。
向景研短促地笑了笑:「嗯,那晚上打电话,乖乖等我。」
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从屏幕的另一端传出来,很轻,松软,仿佛很遥远,又似乎只是趴在他耳边。
夏卓希轻轻咬着嘴唇,把那条语音又播放一遍。
嗯。
乖乖。
等我。
好奇怪,感觉到有火在他脸上烧,耳尖尖酥麻,像是有蚂蚁在爬。
夏卓希下嘴唇慢慢往上推,眼睛望着窗外放空,手指轻触屏幕。反应过来时,他把那条简短的语音听了好几遍。
被自己这一举动惊到了,他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整个人埋在被子里。
搞什么啊?
向景研你这么骚!
下午和陈虎他们约好一起去码头那边采风,拍了些照片素材等等的准备工作,晚上吃完饭就回到房间已经很晚了,等他洗完澡出来,手机有几个未接语音。
他拨回去,向景研那边立马接通了。
夏卓希:“干嘛。”
向景研:“刚刚在干什么?”
夏卓希:“洗澡啊。”
向景研:“嗯。”
夏卓希:“哦。”
向景研:“呵。”
夏卓希笑了:“你有病啊。”
“对,我有病。”
“你有相思病。”
“相思某个乖乖。”
夏卓希耳朵红了,假装没听懂:“什么乖乖?”
向景研问:“不知道,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
知道个屁。向景研的嘴怎么这么能拐弯,他要死了!
夏卓希关了灯,两三步踩到床上,重新拿起拿起手机时,通话已经挂断了。
忽然,铃声再次响起,向景研打来了视频通话。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起来,雨不大,潮湿却笼罩住整个小村镇。夏卓希整个人埋在被窝里,屏幕画面中,他葡萄一般大的瞳孔在微弱的光里闪烁。没有说话,眨眨眼,把脸往被子里藏。
他看见在另一边向景研的动作,似乎划开画面,将自己放大。
意识到这点,又感到一阵别扭:“你干嘛啊。”
向景研很诚实:“看你。”
夏卓希忽然发现与以往何来不同,向景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问必答,居然没有呛他了。
哈哈。
幸亏光线不足,夏卓希迅速弯了一下眼尾,很快把整张脸藏起来。
“我要睡了,明天要早起。”
手机被他放在枕边,里面传来向景研低沉的声音以及熟悉的呼吸,令他十分安心。
“睡吧,晚安。”
他听见向景研说。
频繁的雨天,街市的摊子早早收档,此刻格外的静。更静的是遥远处的一片高档小区,每扇窗敞亮,只有汽车驶入路面的积水声。
屋内屋外是一样的黑,云层中闪出开几道雷光,无声无雨。
向景研把房间的灯关了,他同样把手机放在床头,右脸贴得很近。雨声淅淅沥沥从手机的另一端里传出来,他放轻呼吸,听见了另一边已经淡淡的气息,平稳而绵长。
客厅里敞亮的光从门缝钻进,有人走动,交谈。向父向母说话的声音不大,房间内并不能听清楚什么。
郭少琴抿了一口红酒,盯着走廊那边关上门的房间看了几秒,给向华晟使眼色。
“你儿子怎么了?”
向华晟翻过一页报纸,看得很认真,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不知道。”郭少琴重复,把他的报纸扒拉下来,阴阳怪气:“啊对,你不食人间烟火,不闻世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向华晟又把重新报纸竖起来,倒是也看了那边一眼:“他困了嘛。困了就睡觉,喝你的酒,管他干什么。”
郭少琴呛他:“不管不管。你说你什么时候管过?”
接着,向华晟一挑眉,哦哟一声,又把捏在手里的报纸放下,一副对答案了如指掌的表情。
他道:“那我知道了。八成是因为你喊人家回来香港。不是后天才过生日嘛,你这么早把他喊回来,儿子生你气了。”
郭少琴:“乱说。”
她又道:“不过你说对了一件事。他长这么大,有自己的朋友有社交活动。”
向华晟觉得他妻子在讲废话,又不能不搭理,随便嗯嗯两句。
郭少琴翻了个白眼,不跟他拐弯抹角:“你没发现少了个人吗?”
向华晟:“谁?”
“希希啊,他怎么没把人带回来。”
“那小子啊。”向华晟噢了一声,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小时候他们天天在一起玩,现在都大了,不在一起玩很正常,这么久不见恐怕都生疏了。”
“……”
向华晟果然就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事业当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居然说出这么离谱的话。
郭少琴无奈地瞪了一眼,懒得跟他多说一句。
第二天雨依旧在下,一阵一阵,没过多久又出太阳。
夏卓希把伞收起来,从当地博物馆出来,结束了阶段性的工作。他举起手机,把前面一幅海边集市的热闹给某个人看。
他嘴里叨叨不停地分享着所见所闻,向景研沉默倾听,时不时回答两句。
夏卓希叮嘱:“明天你们家庆祝,你得早点去啊。记得带上我的礼物。”
向景研笑笑:“我已经到了。”
“这么快!”
夏卓希很惊讶,对面又冷不丁地来一句:“对,要过自己的生活。”
“……”
“…………”
听到开伞的声音,向景研问:“你那边又下雨了吗?”
“是啊。”夏卓希把手伸到外面,雨丝落到他的手上,凉凉的。
向景研那边沉默了挺长时间,好像退出了界面,在查看什么:“明天好像还下雨。”
明天下午夏卓希便启程回家,短短的旅途,收获满满,他莫名感到期待,有一种很想回家的冲动。
“不会下啦。”夏卓希笑着说:“而且今天好大太阳。下一点点太阳雨。”
回程那天,雨还是下了。从阵雨到雷阵雨,大雨到倾盆大雨,不过是几秒间。出村镇的大巴停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中央,路塌了,形成一个水坑。以大巴车为首,足足塞了一公里。
这条只够过一辆车的单行道,不过一小段距离。就这么恰巧,断在此处,无法进退。
起初司机让他们在车上等一会,随着雨势不断扩大,村政府来人让他们全部下车,到安全的地方等待。接着,有人带领他们到一户大点的人家里面休息,主人家拿出热茶招待。
“啧。要等多久啊,烦死了。”
一个抱怨的声音从角落中传来,大家纷纷望过去,很快移开目光。
陈虎毫不避讳地抓狂抱怨:“我今晚约了人吃饭的!”
“等了一个小时了。”
“路还没修好吗?”
“能不能行给个准话。”
“就是就是。”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
夏卓希将背包脱下来抱在胸前,下巴枕在深蓝色的面料上,有点硌。耳边是嗡嗡的讨论声,莫名感到一阵紧张,他心情跟随天色一同暗下去。
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烦死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更想死。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
这时,向景研的电话打过来,他迟疑了一下,才摁下接通键。
“到高铁站了吗?”
夏卓希咬了咬嘴唇,如实说明情况。
向景研声音严肃:“我刚看天气预报,今晚暴雨大概率不会停。你找个旅馆休息,第二天再回来。”
夏卓希哦了一声,看到刚刚那位安排他们的接待员走进来,低沉的心情明亮起来:“没事。路很快就修好了。”
向景研:“跟你的同学一起行动,不要自己一个人。”
夏卓希:“知道了知道了。接待员来了我要听他说什么。”
接待员没带来好消息,他说路况复杂,今晚修不好,需要住宿的来他这边登记。
好吧。
好吧好吧。
夏卓希情绪明显不太高涨,对着手机道:“你都听见了吧。”
向景研:“嗯,听见了。今晚别坐车,太危险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聊了一会,眼见电量告急,夏卓希匆匆挂掉电话。
接待员告知消息后,大家心情糟糕,但还是接受了这种情况,正排队登记。夏卓希正想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扯了一把。
“卓希,你要住那个破屋子?不跟我们一起走啊?”陈虎这会收拾好行囊,把包背好。
几位同学跟着背起旁边的包,一幅要离开的准备。
“啊?”
夏卓希茫然:“怎么走啊?”
大巴不是还卡在半路吗?
陈虎读懂了他眼中的不解,解释道:“哎呀。他们那些要住宿的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车子卡在半路。我们的大巴车卡住了,换一辆坐不就好了。”
“那边有个小面包司机说可以顺路载我们到学校的,刚好七个人,我们一起啊。”
夏卓希犹豫:“现在雨势太大了。”
陈虎:“怕什么,现在马路上都是车,人家都没怕。而且走高速两个多小时能到诶。”
外边有几个本地的司机正在招揽乘客,几波着急走的人纷纷上了车。陈虎一阵催促,夏卓希想起向景研的叮嘱,还是拒绝了他的邀请。
前不着店,后不着村,提供的住宿并不理想,是栋员工宿舍临时整理出来的床位。一间六个床位。幸得里面还是十分整洁干净的,有独立的卫浴,其实不过是学校宿舍一样的上下铺罢了,没多大区别。
夏卓希欣然接受,他把包放在桌上,拉了张椅子坐下的功夫,一起进门的六个人跑了两个。
留下他们互不相熟的四人沉默。
大雨持续,这场雨估计不会停。夏卓希去了一趟洗手间,进宿舍的时候发现他隔壁床的背包消失了。
噢。
又走了一个。
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夏卓希看着外面的雨发呆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手机没电,点开手机果然已经黑屏。
这时,房间里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开始说话,问大家从哪里来,一对话,发现彼此回程的目的地相差不远。
他眼里闪过一丝雀跃:“那太好了,我们今晚一起搭车回去嘛。”
另外一位收拾东西的瘦弱青年转过身:“啊?现在啊?”
“是啊!很划算啊。我们一起搭到市地铁口,车钱一起AA。刚刚我问过外面司机,要价太贵了,但是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AA,顺便讲讲价。怎么样怎么样?”
面对炽热的目光,夏卓希礼貌笑了笑:“那些是黑车。”
瘦弱青年:“对啊。”
眼镜青年:“所以我们去讲价嘛。这里这么脏,你们真的打算住吗?”
瘦弱青年拿不定主意:“算了,就一个晚上。”
“哎,你以为我想在这呆。要不是我找不到同路的,我早走了。而且这里感觉不安全。你们不觉得吗?”
瘦弱青年动摇:“是有点,我刚刚问了,好像还没热水。”
“对啊!”
夏卓希冷不丁的说:“有热水,现在已经恢复了。大家都住这,是村里安排的,不会有危险。”
他在争取另一个人。
要是瘦弱青年被说动,那他可就一个人住了啊。
他努了努嘴:“就呆一个晚上而已。”
夏卓希态度坚定,眼镜青年没理他的话,对瘦弱青年说:“算了,两个人也可以。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吧,我微信问了,他们现在只有一辆车了,再晚点没车更惨。”
夏卓希飞速地眨了一下眼睛,背过身去。
手机终于屏幕亮了,上面弹出来好多条未读消息,还有那个未接的语音通话。夏卓希的注意力在两位临时宿友的谈话上,几分钟的功夫,瘦弱青年成功被说服。
他背着身,看不见他们在干什么,好像在收拾东西。他咬了一下嘴唇,有点后悔刚刚没和陈虎一起走。
接着,他手臂被轻轻扯了一下,瘦弱青年小声:“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啊?”
夏卓希扯了下嘴角,这时,向景研的电话再次打过来。
铃声响动的同时,两位青年急急忙忙地拖着行李离开。
接起电话,夏卓希便对向景研说:“我想回家。”
听到他的声音似乎不对劲,向景研做出决断:“好,我来接你。”
“啊?不用啊,我自己搭车回去。”
“你别动就在原地等我,我过去。你定位发过来。”
“你过来干嘛?今天不是你爸生日嘛,你没去?”
这是一通没有预兆的电话,电话打来前,三位青年正快速决定要不要一起搭车回程。电话打来那一刻,手机恰巧够电开机。
通话时,屋内空空荡荡的,只有夏卓希站在桌前,从窗台望下去。
大雨冲刷窗户,只能模糊看见两个青年把行李放入后备箱。
此时,向景研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夏卓希没听清,心思完全不在那。他目光追随楼下的身影,那股纠结不再涌动,像是确定了什么。
夏卓希快速拔下插头,拎着包跑下去。
另一边,向景研拿着钥匙起身,便听到话筒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带着从胸腔发出来的微喘。
他蹙着眉,听到夏卓希说:
“我现在马上要走了,你别管我了,先这样———嘟。”
接着,再打过去,是无止境的待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