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虐我徒弟了》一泊残阳

4、痛

　　云寄舟轻声道：“没什么。马上就能看见了，你不是说相信我吗？”
　　眼窝处的灵力波动越来越明显，可百里临川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痛苦，反而有一股股暖流涌入他的眼眶。
　　他好像知道师尊要做什么了。
　　百里临川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凭借那一点光影，伸手去够师尊，想阻止他。
　　他声音嘶哑，可这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师尊！停手，我不要你的眼睛，你这样……你这样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血泪从他眼角滴落，他浑身都在发抖，从开始还能抑制，到现在越抖越厉害，颤抖的幅度顺着云寄舟被他拽住的袖口，一路传递上来。
　　一点点蔓延，蔓延到他心脏的位置，颤得他生疼。
　　百里临川咬牙道：“求你了，师尊，我求你了……”
　　他发丝散乱落在枕边，眼眶通红，还挂着一道血泪，云寄舟看他这副模样，如此无辜，如此痛苦，心疼得要命。
　　可这术法不可中断，他也无法出声安慰他。
　　百里临川失去意识前，恍惚听见一声极轻的“对不起”，轻到他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刻，他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梦里也有一个声音在嘶吼，极其凄厉，恍若灵魂在业火里燃烧，备受煎熬，痛不欲生。
　　百里临川仿佛真的感受到扑面的炙热，耳边有烈火燃烧的声音，面前的一切都在大火里扭曲失真。
　　一个声音一样在苦苦哀求——
　　师兄求求你求求你我知道错了……
　　求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吧求你了求你了，我再也不敢了、
　　好痛啊好痛，好烫好烫师兄、师兄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求求你了
　　好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凄厉的尖叫里，那个声音渐渐变得蛊惑，它一遍遍质问百里临川：
　　你也被抛弃了吗？
　　他一样无视了你的痛苦、你的哀求、你的所有。
　　你恨他吗？
　　你恨云寄舟吗？
　　百里临川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迟钝地思考：云……云寄舟？
　　轰的一声，他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巨大的坍塌声淹没了尖叫，瞬间将那东西驱得荡然无存。
　　什么邪物，竟也敢直称师尊的名讳？！
　　“云寄舟，你这简直是胡闹！”
　　……谁在说话？
　　嘈杂声越来越大。
　　“虚尘，他看不见大有其他的方法，你此番实在是鲁莽，眼睛又不是旁的东西，怎么能说给人就给人了？”
　　“嘘，出去说，别吵醒他。”
　　清朗低沉，像被春风拂过。
　　师尊的声音。
　　百里临川猛得睁开眼，眼前似乎被围了一层白纱，朦朦胧胧，却刚好缓解了眼睛不适应光亮的不适，布料似乎也选的极上乘，光滑如无物。
　　屋内三人一同闭嘴。
　　“醒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身边的被褥塌下去一点，师尊在他身旁坐下，挠小猫一样挠了挠他的下巴。
　　指尖的触感有点凉，指侧还有薄茧，激起他皮肤上一层鸡皮疙瘩。
　　“先养几天，等养好了再同为师一起捏对眼睛。”
　　“嗯…可以捏个五颜六色的。”
　　沉雾一甩袖子，气得就想往外走。
　　结果人前脚没迈出门口，后脚门就啪一声关上了，差点甩沉雾脸上。
　　沉雾气得更想笑了。
　　玉青打圆场：“沉雾，你且忍忍。找不到凶手，虚尘心里肯定着急，你多理解理解。”
　　沉雾摆摆手：“谢谢，不想理解。没徒弟，不能理解。”
　　“当初最积极让虚尘收徒的不是你嘛。”
　　“我那是可怜无真子他老人家！”
　　云寄舟横在中间，打断二人的争执。他正色道：“那日听说师兄也在后山？”
　　沉雾道：“我门下两个修士那日去后山采药，可到底是无隅寺的人，我不放心，才跟过去看看。”
　　“可是厉岳？”
　　沉雾皱了皱眉：“是。你认识？”
　　云寄舟没回答他的问题，接着道：“飞镜山素来不欢迎无隅寺的散修。”
　　“我知道，不过是看他二人悟性极佳，惜才才招揽的。”
　　顿了顿，他又问云寄舟：“你很厌恶无隅寺？”
　　云寄舟沉吟道：“禁术无一不是伤天害理的。修行想走捷径，注定害人害己。”
　　沉雾听了这句，笑了一声，挥挥手走了。
　　玉青看着给百里临川梳头发的云寄舟，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开口道：“你怀疑无隅寺的人？”
　　云寄舟咬着洁白的发带，口齿不清道：“就目前的线索来看，确实脱不了干系。”
　　他轻柔地抓着百里临川乌黑的发丝，拿着他惯常爱用的蓝缎发带绕了几圈，低低地扎了一个马尾。
　　送走玉青仙子，云寄舟就安静地陪在徒弟旁边，等他开口。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百里临川捏紧了手指。
　　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不少，隔着白纱隐约能看的，师尊闭着眼睛，睫毛很密很长，小扇一样安静地停在那儿。
　　五官过分精致了，所以就算是闭着眼睛，也好看得不可方物。
　　百里临川眨了眨眼，下定决心问他纠结了大半天的问题：“师尊……有什么办法，能让你的眼睛……”
　　云寄舟似乎就等着他问这个，笑着回他：“你猜我现在能不能看得见？”
　　百里临川愣愣看着他，复又低下头。
　　“弟子不敢猜。”
　　也猜不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自己很容易被师尊忽悠。
　　云寄舟莞尔：“那你考考我。”
　　哪有徒弟考师父的？
　　百里临川抿了抿唇，然后指着自己身旁的枕头：“师尊，这是什么？”
　　云寄舟依旧闭着眼睛，答道：“枕头。”
　　这里的环境师尊很熟悉，不排除巧合的可能性。
　　百里临川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证明什么。
　　大概是想戳穿师尊善意的谎言，理直气壮地让他拿回自己的眼睛，保护好自己，而不是把一切苦痛都搪塞过去。
　　于是他再次指着院落门口的树，过程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个呢？”
　　“槐树。”
　　百里临川不死心，指着自己的鼻子：“这个呢？”
　　云寄舟便笑了。
　　“是我的乖乖。”
　　百里临川僵在原地，像一块雕像一样足足静止了五秒钟，然后刷一下缩进了被窝里，把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
　　心跳的强度和速度都太太太吓人了，脸估计也红得不像话了，百里临川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生怕给师尊听到了。
　　云寄舟轻轻掀起被子一角，哄小动物似的把人哄出来。
　　“你可记得为师先前和你说的逍遥剑术？”
　　百里临川点头：“记得。师尊说学有所成后，世间万物都能化作自己的剑。”
　　“正是，此术名为心剑。”云寄舟又往下揪了揪那团被褥，担心捂着百里临川，“剑与我而言，已同我的神识魂魄融为一体。万物能为剑，剑入我心，万物就能入我心。我视物，不用眼睛，用的是剑心。”
　　百里临川懂了七八成，但他还是不能接受：“可就算这样，师尊也不该把眼睛给我。”
　　云寄舟叹了口气：“我活了百余年什么东西没见过？倒是你，还是个人芽芽，后面大半辈子，看不见怎么行？”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我的不对。上次无隅寺的人来挑衅过，我就该多加提防。若是我再多说几句，再小心一些……这样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百里临川急忙要反驳，云寄舟已经摆了摆手，往外走了。
　　他知道他的乖徒儿要说什么，所以才逃也似的赶紧离开。
　　这件事不可能这么作罢。无隅寺盯上了百里临川，断然不会就此停手。今天能要他的眼睛，明天就能要他的命，云寄舟可不敢和一群疯子赌这个。
　　两次都落了下风，他们处于很被动的位置，他得想办法主动出击。
　　云寄舟在院子里蹲着，扯了枚叶子拿灵息写了几个字，折吧折吧，咻地扔了出去。
　　没一会，束着高马尾的黑衣人就来拜访他。来人器宇不凡，容貌出众，就是面色不善，看人都爱横着眼看。
　　正是沉雾。
　　“怎么，方才没问够，现在要上手段了？”
　　云寄舟打哈哈：“师兄何出此言，我自然是有求于你。”
　　沉雾哼了一声：“并未见过求人连门都不愿意上，还要把人给劳烦过来的。”
　　“这不是刚出了事，我哪里敢离开他？天天守着都不行。”
　　沉雾觉得事已至此，他已经对云寄舟这个不值钱样麻木了。
　　“何事？”
　　下一刻，云寄舟就问出了一个能让沉雾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问题。
　　他拢了拢宽袖：“那个，我能请教请教做饭的学问不？我怕他营养不太够……诶！停手停手！有本事劈我别劈我的槐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