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jwhkh

4、说

　　伦敦的雨连绵不绝。

　　这场雨已经一月未停，淅淅沥沥的声响时不时搅弄着我的耳膜，我低下头用勺子搅开咖啡粉，雨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细细的雨丝顺着玻璃窗缓慢滑下，豆大的雨珠黏在窗户上如寄生物般轻轻附着

　　雾蒙蒙的天空下，这里仿若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永远都在下雨，天空永远是灰色的

　　我的骨头要被淋发霉了。

　　……

　　和我合租的舍友又在吵了，他们半夜邀请朋友来家里开派对，动不动大喊大叫，和他们讲了也没用

　　我好难受。

　　我的耳朵太薄了，什么声音都能进来，什么东西都关不住

　　尤其是A不在的时候，那些声音给我带来的疼痛瞬间乘以百倍，一针一针，毫不留情地对准我的耳蜗扎进去。

　　我开始恨妈妈了。

　　她为什么要选择把我带走？为什么要让我做外公的继承人

　　她为什么要把我从A的世界里拉出来，又强行逼我变作一只鸟飞进这灰蒙蒙的天空，这场雨打湿了我的翅膀，拉着我不断往下坠，云又想将我的羽毛吞吃殆尽，让我与它融为一体，我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只能无助的困在天空上，我哭了我哭了，我下不来我下不来，我上不去我上不去

　　可我知道，我不是鸟，我是只狐狸，这是A告诉我的

　　我从鸟变成了一只狐狸，天空变成了陆地，我扭动着我的腰肢，在翠色欲滴的青草丛上款款而行

　　A说我的眼睛很勾人，还说我长得很漂亮。

　　A曾笑着对我说：“你真像一只小狐狸呀！”

　　真的吗？真的吗？

　　我曾质疑过她的想法，狐狸狡猾、阴暗、敏感，代表着欺骗与杀戮，还会用尿液和汗液来标记自己的所有物，天呐，这太脏了，A是觉得我很恶心才说我像狐狸吗

　　可我如果真的变成了狐狸，A还会喜欢我吗

　　我要长出蓬松的尾巴吗？要生出尖锐的牙齿吗？我的耳朵看见A会不会竖成一条直线？

　　我要不要藏在A家的床板下，等A进来了我就嘤嘤叫，让她怜惜我，然后把我抱入她温暖的臂弯里

　　可我是公狐狸，还是母狐狸呢？

　　书里说，公狐狸一生只认一个巢穴。

　　那母狐狸呢？母狐狸是只做公狐狸的配偶，还是一片森林里所有公狐狸的配偶？

　　我到底是狐狸，还是穿着狐狸皮的人？

　　…

　　我每天都在做梦，我经常做梦，我无时不无刻都在做梦

　　我经常梦见我变成公狐狸，而A是一只母狐狸，我们在一起了，还生了个狐狸宝宝

　　梦里。

　　A嬉笑着，蓬松的尾巴晃悠来晃悠去，正在教狐狸宝宝怎么走路，四肢在柔软的草地上走着，我窃笑着，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四肢在柔软的草地上走着

　　我们是那么的恩爱，我们一家三口是那么的幸福

　　很快白天过去了，黑夜降临，狐狸宝宝已经睡下，我们坐在一起聊天

　　天上繁星闪烁，月亮像母狐狸的笑脸一样美丽，公狐狸对母狐狸说：“母狐狸！我爱你！”

　　母狐狸说：“公狐狸！我也爱你！”

　　公狐狸说：“母狐狸！你爱我们的宝宝吗！”

　　母狐狸说：“我当然爱我们的宝宝！”

　　公狐狸说：“母狐狸！明天我们去看野花吧！”

　　母狐狸说：“不！我要独自前往另一片森林。”

　　公狐狸不解：“为什么！你不要我和宝宝了吗”

　　母狐狸眯起眼睛，蓬松的毛发被月光照得油粼粼的，宛若一匹会流动的赤红绸缎，公狐狸的眼睛都挪不开了，他被母狐狸迷的神魂颠倒了！

　　母狐狸说：“因为这片森林里只有你一只公狐狸啊！我要去往另一片森林，寻找更多的公狐狸！”

　　“再见！再见！”母狐狸大声叫着，公狐狸伤心哭着

　　“不要！不要！母狐狸！留下来！”公狐狸哀求母狐狸

　　“再见！再见！我要去往另一片森林！那里有最新鲜的露珠，最平坦的陆地，那里的溪流清甜可口，那里的山上开满了野花，那里是我必须要去，也是我最想去的地方！再见！再见！我要去往另一片森林！”母狐狸无情地拒绝了公狐狸

　　梦醒后，眼泪沾满了枕头

　　我好崩溃。

　　我已经分不清我到底是狐狸还是人了

　　…

　　母亲又在催我回去住了，她跑到我租的地方找我，让我回家住，可我不想

　　我认为那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

　　小时候母亲就对我掌控欲很强，她是个标准的女强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所以她也要求我什么事都要做好

　　我的父亲出轨了，她并不在乎，只要求别在外面产下私生子，不过我知道，我的父亲是爱她的，尽管这个爱畸形又廉价，当初他俩在一起，纯粹是一个因为沪上老钱对自己发展Z国有利干脆嫁了，一个是一见钟情这辈子不娶她不行了

　　我不明白父亲喜欢母亲为什么还要出轨，他一向精明能干，却偏偏要用这种恶心的伎俩引起母亲的注意，不过我母亲从来就不管他做了什么，她只关注我做了什么

　　我的曾外公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一名公爵，地位高贵，拥有将近三百亩的大庄园，且富有经商头脑，传到我外公手上的时候，几乎到了富可敌国的地步，我们家族历任继承人手上都会戴有一枚刻着家徽的戒指，那代表着温德姆家族的荣誉与辉煌

　　我外公很喜欢我，想要我留下来继承他的财富，他只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我的舅舅

　　外婆是中国人，我的母亲很好的遗传了她，拥有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和深色的瞳孔，她手上还有一枚刻着家徽的戒指，那是我外公爱她的证明

　　至于我的舅舅，他整天不着家，一天到晚见不到一个人影，他曾在醉酒的时候和我说庆幸自己投了个好胎

　　…

　　最终还是选择搬回来了，那里太吵了，我的耳朵会死的

　　我耳朵还得听A唱歌呢。

　　推开门

　　外公外婆现在正坐在沙发上，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世上最平凡的一对恩爱夫妻，他们每天都要看一遍《恋爱的犀牛》，并且每次看完都会掉眼泪

　　我也跟着他们一块儿看，也一块儿跟着他们掉眼泪

　　《恋爱的犀牛》里，有一段独白令我印象深刻，主人公马路用尽一切手段想要得到明明的爱，却一次、又一次的被明明拒绝了，明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艺术家

　　马路就像他饲养的犀牛图拉那样，他固执、笨重，偏执、孤独，当他把枪架在明明的头上时，他的朋友们涌了进来极力阻拦他，场面一片混乱，他崩溃了，他绝望了

　　他流着泪，对明明，对朋友，对这个令他痛不欲生的世界发出最后的嘶吼

　　忘掉她，

　　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忍受，

　　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痛苦。

　　忘掉她，忘掉你没有的东西，

　　忘掉别人有的东西，

　　忘掉你失去和以后不能得到的东西，

　　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忘掉爱情，

　　像犀牛忘掉草原，像水鸟忘掉湖泊，

　　像地狱里的人忘掉天堂，

　　像截肢的人忘掉自己曾经快步如飞，

　　像落叶忘掉风，像图拉忘掉母犀牛。

　　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

　　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

　　看完后我哭的特别伤心，外公给我递了许多次纸巾

　　我抽噎着，把纸巾叠成小方块，一点一点擦干脸上的泪珠，可下一秒我又泪如雨下

　　A。我忘不掉你

　　A。我不可能忘掉你的

　　A。我要回去找你。

　　……

　　……

　　我的母亲在一天早上平静的去世了。

　　没有什么突发的征兆，就是很平静，像睡觉一样的闭上了眼睛，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和外公外婆流了好几天的泪，如果拿罐子装应当都溢出来了

　　我爱我的母亲，爱我的外公外婆，但我并不爱我的家

　　可能因为最开始，家只是父亲和他情妇的发骚场地

　　办理好葬礼后，我决定回国，母亲曾经住过一个小区，在那待了五年之久，她还在那落了户

　　母亲生前给了我钥匙，她允许我大学毕业后回国，但回国后必须把那收拾一下，她还想抽空回去住，还开玩笑说希望回国后我能住那里，这样每天都有人打扫卫生了

　　母亲如此眷恋那个小房子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前任，而是为了那位她初到中国时，主动给她带路的华人姑娘

　　我母亲最好的朋友，这个房子是我母亲买的她们俩一起住，可惜在我高二的时候那个阿姨因心脏病去世了，母亲在收到消息后，十分果断的收拾了行李，态度坚决，她说她要带我回英国

　　我顺从了她，但却失去了A。

　　可是你知道吗？有一句话说的妙，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回国后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只记得要替我母亲打扫房子和找A。

　　但是，你知道吗？你可以理解我的欣喜吗？你知道我有多么的欣喜吗？

　　我母亲的对门邻居，就是A。

　　房东见我表情严肃，还以为有什么事，很紧张地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问A什么时候下班，我好去拜访一下

　　房东哦了一声，“她一般五点下班吧。”

　　得到这个信息，我又开心了起来，我早早的就在楼下等，我等啊等，等到天黑了，终于等到了A…和她的男朋友

　　A很诧异，她的面庞还是那么的素净，仿佛一朵初绽的茉莉花，我盯着她出了神…

　　可下一秒，她男朋友攥住了她的手，A在离我远去

　　天呐…她的男友…好碍眼…为什么还要抓她的手

　　她很痛啊！表情都严肃了！你身为男朋友就不会注意一下吗？

　　松手吧！松手吧！松手吧！

　　让我轻轻牵起她的指尖，让我轻轻抚摸她的手

　　A。你是一只母狐狸，你应该要一整片森林里的公狐狸

　　你身边这只公狐狸太小气了！

　　你身边这只公狐狸太小气了！

　　A。放弃他吧。到我身边来吧。我是大度的。我是大度的。

　　…

　　即便回家洗了个冷水澡，也仍然不能掩饰我的激动

　　我深呼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编辑了第一条信息

　　【A。好巧啊（笑）】

　　我吸气，我呼气，我紧张兮兮，我神经兮兮

　　微信界面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敛息屏气，眼球涨得要掉出来

　　【嗯。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房间没开灯，黑黢黢的一片，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眼睛瞪到最大，仔仔细细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A发来的信息

　　啊啊啊啊啊啊

　　A终于回我了

　　许久未休息的双眼被骤然的光亮刺激，早已不堪重负，我揉着发痛的眼睛，泪水顺着指缝慢慢溢了出来

　　A。

　　啊啊啊。

　　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你终于回我了！你终于回我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A。你是察觉到了吗？察觉到了我对你的思念

　　你是不是也很想我呢？！！

　　不管怎么说，我都特别想念你呀！

　　A。我想念你呀。我的想念疯狂长出藤蔓，无限繁衍着，生生不息着，它爬满惨白的墙壁，顺着墙根一路爬到了天花板上，在我的顶上开出蓝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各种各样的小花

　　A。我想念你呀。我的想念化作了尿液和汗液，飞到你的手指上，钻入你的衣领里，请原谅我，这是我在向你表达我最浓郁的情感

　　A。我想念你呀。我想念你那空灵的嗓音，你在台上唱的那首《穿花蝴蝶》，我想我们一起再唱一遍，作为婚礼上的互动环节

　　A。我恨你啊！狠到我全身骨头动一下就咯吱作响，我的泪一直流一直流，变成了伦敦的雨，血从我的耳朵里喷涌而出，一直流一直流，落在地上干涸成结，变成了你喜欢的晚霞

　　A。我恨你啊！我想念你呀。A。我恨你啊！我想念你呀。A。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A。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哎。唉。呜。

　　你之前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为什么不再和我说话了？

　　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好想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好想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啊。哼。哦。

　　没关系，我会原谅你。我会原谅你。

　　哪怕你肚子饿了，一口一口、吞下我们的狐狸宝宝

　　…啊。

　　A，我好喜欢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