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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易戳穿 她躲闪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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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坐落在炙手可热的平康坊的元相府,卢府远了一两条街。
亲仁坊,本朝历代宰相都喜欢在这里选宅子,上值又近,又相对清净,东北角出去两里就到了东市,做什么都方便得很。
平城的设计图纸是宇文谷的骄傲,宇文珈从小就能倒默入流,每一个坊市她都非常熟悉。
如今从平康坊一路南下,连个弯都不打,宇文珈便知这绝对不是往姚家去的。
多半陈砺被抓了个正着,这是要带她去当面对峙。
马车停下的时候宇文珈微叹一声。
卢府门前的台阶磨得光滑,可见从前也是不少人踏破门槛,往来不少鸿儒。
如今石缝中生了些碎草,枯黄着一摇一摇的。
两侧种了两棵高大的老槐,枝干虬曲。
少见的鹿首衔环已有淡淡的绿锈,叩响后声音清脆拖着舒展的尾音。
一个宇文珈没见过的奴仆跑来开门,喜上眉梢地喊了声郎君。
卢至柔低低应了,推门进去。
这府邸的影壁不比相府华贵,只刻了满屏的行书。
宇文珈晃了一眼,入石三分的“公生明,偏生暗”便知是出自《荀子》的不苟篇。
幼年时宇文籁也很喜欢让她念,她已万分熟悉。
影壁下方的几株简单的兰草,疏疏朗朗,倒见风致。
影壁后的第一进院落,几步便走完,几座厢房和和值守的小厅,几座花圃未见花卉,倒是石后绿竹长得旺盛。
卢至柔似是知她会细细打望,因此走得极慢,但毕竟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好热切地给她介绍什么。
摸了摸额头打算下回再说,于是负手等在前头。
等她左右看透彻了,再跨过垂花门进了内宅。
垂花门下的石榴纹木柱,让她伸出手摸了摸。
指甲徘徊在上了红漆的石榴果实上。
石榴凸起的纹路让她感到舒适,有些发淡的颜色可见院落的主人也喜欢抚摸这样的纹路,她眉眼弯了弯,无声一笑。
随后视线便被面阔三间的正堂吸引,低调的单檐歇山顶,只放置了三个小小的蹲兽,宇文珈眯了眯眼也没看清。
堂前有高出地面一尺的月台,两边各放一个北齐样式的石灯,石灯后各有一株人高的垂丝海棠。
宇文珈已经能想到春夜粉白的花瓣掉落石灯之上,透出的星星点点温光。
门楣上高悬的“存麓堂”似是自题的楷书,笔力刚正但略显清瘦,六扇窗棂上糊着翠纱。
抬脚进去,堂内的浅灰色方砖虽不如宰相府那般光可鉴人,但也平整如镜,视线正对一架通高五尺,宽七尺的屏风。
浅色杉木为框,淡色的绢底,豪迈的几笔勾勒出垂柳、鸬鹚、拱桥、小舟以及在远山如黛的层叠烟雨中清晰的渔翁。
细腻之景,却被一人水墨勾勒,上方留白提着一行小字。
斜风细雨不归,江山烟雨入梦。
后方小小的落款——铁奴。
这是谁的小字?
宇文珈觉得有趣,抬头去找卢至柔,却看到屏风后的陈砺正满面尴尬地坐在扶手椅上。
紧张无措的七尺男儿,瑟缩在那张椅子上。
宇文珈再挪了半步,东侧的罗汉塌上斜倚一位英气逼人的妇人。
剑眉入鬓,丹凤的眉眼,目光如砥,稳稳看向一脸好奇的宇文珈,既不躲闪也不逼视。
看清她面容后,英气一笑,眼后的细细纹路,生动从容。
鼻梁高挺,唇不点二朱,那样的微笑弧度和卢至柔如出一辙,仔细望去,两人的眉目也有八九分相似,但她显然更不羁,笑容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
她穿着窄袖胡服,月白的绫料,身侧立着一杆银白的四棱长枪,赭红的六寸红缨密密地垂下,有如鲜血一般,在敞开的窗户中微微飘动着。
她气质超群,宇文珈从未见过,一时愣在原地忘了行礼。
她并不介意,温和爽朗地笑道:“三娘子请上座。”
宇文珈这才回过神来。
领路的奴仆温和地提示她,“这位是卢府的主母,娘子唤一声萧夫人即可,那是我们主母的母家姓氏。”
宇文珈忙不迭行了礼,低低唤了,有些羞赧地坐到了陈砺身侧。
卢至柔压低眉毛看见她的举动,嘴角抿了抿,收了笑垂眸坐到罗汉塌旁侧。
那妇人瞄一眼卢至柔,挑眉有些惊讶。
再仔仔细细瞅了瞅宇文珈,随后目光带上了几分揶揄。
“三娘子。”
萧云岫笑看她抬起头颅,那张英逸的漂亮面庞正茫然地看过来。
“到近前来。”她招招手。
宇文珈站了起来,有些埋怨地瞪了瞪陈砺。
陈砺忙苦笑着无声解释,他滑稽地咬住上唇,为难地看了看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宇文珈和陈砺在下方窸窸窣窣、眉来眼去争了半天。
萧云岫也不催,只偷偷从后方看着自己儿子,他盯着自己的大拇指出神,好似能从指甲盖上看出花来。
萧云岫何时见过自己这个如人精般的儿子这般呆若木鸡。
觉得有趣得很,掩唇低低一笑,随后快速变成一声咳嗽。
宇文珈猛得绷直脊背,两步走到近前,欻得跪下,合手请罪。
“萧夫人赎罪……”
“哦呦!”
萧云岫派人去给卢至柔报了信,儿子带回一个女子来,再一看刚刚那番低低的争执。
她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看来眼前这个娘子就是幕后主使。
她心中哈哈一笑,面上不显,见她这么能屈能伸又有些欢喜地出声制止。
脚尖踢了踢卢至柔的凳子。
“文珈自知错了……”
卢至柔微叹一声,俯身扶起自顾自说得恳切的宇文珈。
她嘴皮子还在翻,双眸不设防地和卢至柔对视。
这回他站得极近,他鼻息甚至凉凉地扑在她的脸上。
她从他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男子的肩宽挡住她的一大半视线。
只能望见他似乎情绪不佳的面庞。
在下一道呼吸袭来的瞬间,她心有些慌乱,轻轻挣开他的搀扶,垂下头躲避他的注视。
“母亲赐坐了,三娘子不必这般。”
再抬头时,萧云岫忍着笑看着她。
“铁奴,去把这个暖炉给娘子拿去。”
铁奴?
宇文珈的关注重点瞬间被转移。
嘴唇微张惊讶地看着闭上眼一脸无奈的卢至柔。
他任命地把暖炉递给她。
她接过后,神色好奇地看了看萧云岫,想知道这个小字的来龙去脉。
萧云岫自然懂起了,觉得她神态可爱,刚还在请罪一瞬间就想到了旁的事。
“我给他起的小字,他父亲给他起的至柔,起初我怕郎君性格太软糯,便起了个铁奴对冲一下,谁知道他父亲的意思是越柔越坚,至柔则至坚。”
宇文珈了然地哦了一声。
陈砺听了也觉得好笑,远远地忍了笑。
卢至柔已然习惯,只扶住额头摇头不语。
“怎料铁奴的小字一起,简直火上浇油,他后来越发冷硬,有的时候不通人情得紧。”萧云岫打趣地说。
本是戏言,没想到宇文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确实。”
萧云岫一愣,随后终于忍受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弯下腰去。
抬手拍了拍卢至柔肩膀。
卢至柔无奈地错开身去。
宇文珈也觉得有趣,倒忘了自己是来请罪的。
咬住下唇不好意思地笑开了,上扬的眼尾在微笑中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红润的脸颊更是越发动人。
肩膀也可爱地耸动起来,细长的手指点在嘴唇上,莫名展现出些许娇态来。
卢至柔定定地看着她。
母亲倒是能让她这般放松地笑起来。
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总是在凝视她专注的模样,几乎都是面无表情的沉静。
此刻也有些被带动,浅浅笑着多看了两眼。
两人笑够了,手边有奴仆送上的热茶,宇文珈大喝了一口,觉得舒爽极了。
本想张嘴再解释一二。
萧云岫却爽朗地开口:“三娘子,这小兄弟是来替你打探消息的吗?”
“啊?”
“他也没有轻举妄动,正在墙外来回踱步,不过我正在练枪,一直听见有人鬼鬼祟祟的,便翻身上墙瞧了瞧,谁知道他也正要翻上来偷看,被我一枪叉了进来,把他衣服后颈出叉出一个洞来。”
她又觉得有趣,呵呵笑了两声。
宇文珈捧着茶,愣愣地看着她。
一枪叉了进来?
把一个高大威猛的成年男子叉了进来?
宇文珈觑了觑萧云岫窄袖下的胳膊。
何等恐怖的臂力?
宇文珈不由得叹服。
这时一个奴仆捧了一件新衣裳来请陈砺去更衣。
陈砺不好意思地道了谢赔了罪便去了里间。
“不过他也义气,撒起谎来一张脸通红,只说自己认错了路了,丝毫没有把你拱出来,不过铁奴叮嘱我这几日好好守家,我才没有放他离去,只得等铁奴回来定夺。”萧云岫说着看了一眼卢至柔。
宇文珈再一次惊讶了,他早知自己在打他府邸的主意?
心虚地盯着杯中茶水不敢与卢至柔对视。
“我这儿子心思深沉,恐怕用了什么诱娘子至深,若不是我亲生,我有时见他面相也是不敢轻信的,娘子有什么要探的大可以直说,我替你做主。”
她敞亮地说,美目与卢至柔一般如漾漾春水,但清浅许多。
宇文珈轻咳一声,脑子飞快转着。
萧云岫抬眼看了一眼终于游刃有余的卢至柔。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又泛起那抹玩味的笑。
萧云岫撇撇嘴,估计二人有只彼此才知的秘密。
“旁人都说我这儿子大方知礼,恭敬谦和,娘子倒是和我一样,一眼便看出他这张皮相下不知包藏什么祸心。”
宇文珈听她说的全是自己的心里话,觉得和这位夫人太投缘了。
当即认同地点点头。
“卢郎君生得俊俏,皮相是好皮相……”宇文珈微歪头打量他,无所觉地说,“可能有些俊得发邪了……”
随后自觉失言,抬手指关节抵住嘴唇,赶紧移开了目光。
卢至柔听她夸他俊俏时,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过去,谁料入目一张坦荡真诚的脸,不由得冷哼一声。
点评他的容貌倒和牙人的话术一般。
萧云岫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之间的暗流,随后清嗓。
“看来但娘子和铁奴另有过节,我老了,这些小辈的事没心思管了,三娘子不介意的话用了膳再走吧。”
宇文珈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一天,便点点头。
这时陈砺也走了出来,除了萧云岫心情很好,其余人神色各异地落座。
席上,萧云岫一直饶有兴趣地给宇文珈介绍平城吃喝玩乐的好去处,把东西市有名的店铺如数家珍般抖落干净。
宇文珈到底是年轻的娘子,好奇心重三言两语就忘却了自己的初衷,和萧云岫说得有来有回。
两个男人缄默不语,只默默斟酒。
陈砺是自知理亏,主家非但不怪罪,还好吃好喝招待着,连卢至柔都不见愠色,体贴地给他添酒。
他心中莫名佩服,脸上越发羞愧难当。
抬眼去看,宇文珈倒像个没良心的,还自在地和萧夫人攀谈。
人家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端倪,她脸皮倒厚,
陈砺有些悔意地挠了挠鼻子,视线慢慢转到右手边明显更靠谱的卢至柔。
他神情郁郁,只埋头吃菜,冷不丁抬头与陈砺撞上视线。
他本愧疚不已,此刻脸上倒有些跃跃欲试之感。
不易察觉,但卢至柔察觉到了。
他瞟看一眼笑得欢畅的宇文珈。
心中明了了三分。
当即端起酒杯放在唇边。
她太随心所欲了。
卢至柔微微笑了。
她虽谨慎,但聪明伶俐,行事起来非常投机,这是脑子敏锐的表现。
但和她共事的人,难免叫苦连天,就比如刘仪,再比如陈砺。
她大胆、反应快、忘性大,很快就能投入到下一步动作中,留下其他人还在原地纠结。
酒杯掩饰住卢至柔不断加深的笑容。
她所用之人,似乎在以前就有过节,好似被她摆过一道。
两人多半有些共同利益,但……陈砺或许更适合为自己所用。
随后卢至柔收回视线,又倒了酒,双手捧上与陈砺碰了杯。
陈砺本偷偷寻找机会,这下有些惊喜。
宇文珈不经意一扫,陈砺和卢至柔已如同自己和萧云岫一般,相谈甚欢。
她微微睁大眼睛,卢至柔看了过来。
她躲闪不及,他眉毛一挑,眯眼笑了笑,手中的酒杯隔着一张桌子,轻轻一举……
敬她。
她心中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