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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结发笺 阿榕,展信 ...

  •   殿试放榜当日,一道圣旨随着金榜一同昭告天下,震惊了所有人。

      太傅纪仁昌纵容门生科举舞弊、卖官鬻爵,经手多桩冤案,包庇亲信、结党营私,扰乱朝纲,着即革职,押入天牢。

      同时,宣昭帝令陆玉卿主理纪仁昌经手的所有冤案的重审。

      陆玉卿接手后,重述的第一桩是他父亲的旧案。

      当年陆永岚与时任苏州知府周怀一同被押解进京,周怀曾为纪仁昌门生,在苏州做官多年,年年搜刮地方给纪仁昌送银子。

      故而纪仁昌暗地替周怀打点,保下周怀在牢中好吃好穿,却叫陆永岚日日被提审用刑,逼迫其认下贪墨罪名。陆永岚咬死不认,最终因受刑太重病死狱中。

      后来御史齐韬因与周怀有过节,暗中探查,纪仁昌见此无意再压,放弃掉周怀,松了手。齐韬深挖此案,寻得关键人证,证实了陆永岚的清白。

      往日细节披露,众人皆感喟,若没有齐韬插手,说不定至今陆永岚还顶着罪臣之名,而陆玉卿则仍是贱籍,哪里还有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是夜,陆玉卿抱着陈榕,诉说着这一切。

      陈榕知道,他一定是谋划了许久,翻了许多案子,才能凑齐那所有证据,一举彻底推倒太傅,为自己父亲平了仇怨。

      她安慰地吻他眼皮,轻声夸他:“你父亲会以你为傲的,玉卿。”

      陆玉卿最珍惜她对他主动的亲昵与抚慰,享受地换了个眼睛让她亲。

      陈榕莞尔,如此便知晓他心里已然放下,她宽了心。

      尔后,在拥抱里,陈榕问他:“你当初选择大理寺这条路,是因为你父亲吗?”

      陆玉卿想了想,那时求不得,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有自己的思虑,当然也有运气使然。

      他道:“不全是。”

      陈榕说:“还有什么?”

      他稍顿,片刻后答她:“一为天下,二为家人,三为你。”

      陈榕愕然:“我?”

      他从小熟读经典,心怀抱负,入朝为官无论成为什么,都不惊奇。

      而江南陆家破碎飘零,几年含冤终得昭雪,他因此要走这条路,也不惊奇。

      可唯独这第三者,为她?陈榕费解。

      温润轻缓的嗓音响在耳边,说出的内容却不像他的声音那般令人安逸。

      “那时,你在我背上,说日后恐怕会有牢狱之灾。”

      “之后再来长安,我就在想,若是进了大理寺,万分不幸真有那一日的话,我至少……可以帮到你。”

      原来是为这般,只是因为她随口的一句话,就只是那一句话。

      明明她只记得那时他那一句简单的安慰,他肯定地对她说:“不会的。”

      明明她并不需要他再多做什么,但他偏偏就是这样,每一次都认死理,做十分讲一分。

      陈榕久久无言,半天后,她骂他:“你真是傻得可以。”

      ***
      春尽夏残,连秋天也转瞬即逝,不察已是岁寒,院里的腊梅果然开了,殷红热烈的五瓣花朵,在茫茫白雪里耀眼夺目。

      猎猎寒风呼啸,在即将迎来自己二十五生辰的时候,陆玉卿突然有了任务,不得不离开长安。

      江南院官盛家满门被灭,暗含诸多隐情,恐怕还会波及朝中许多官员,牵涉重大。

      因着陆玉卿今年翻了不少冤假错案,身为大理寺少卿,而且也是江南人,宣昭帝最终择了他,命他即刻前往江南,配合当地官员查清此案。

      事出紧急,第二日就得出发,分别都太仓促,更遑论一起过生辰。

      陆玉卿回来后便开始收拾,陈榕也帮他,一直在想还有什么没拿,恨不得让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

      陆玉卿在一旁笑,抱她去凳子上坐好:“别担心了,准备得够多了。”

      “那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我又带不走。”说着说着,竟将自己说伤感了,陆玉卿蹲下,趴在陈榕腿上。

      陈榕被他忽上忽下的情绪逗笑,轻抚他鬓角,柔声道:“等你回来。”

      “嗯。”

      明日就要上路,陈榕让陆玉卿早些歇息,又开始了她万年不变的老一套。

      她告诉他一路上千万当心,大小事项巨细无遗,陆玉卿全盘接受,抱着人不停点头。

      陈榕说累了,又轮到陆玉卿,他们夫妻二人半斤对八两。

      “我已安排可靠的人守着宅子,你与知秋没什么事便别出去了,出去也要带够人手。”

      陆玉卿盯着她:“阿榕,我会常给你写信,三日一封。”

      “你若平安无事,就无需回信,我收不到,便知你在京城安好。”

      “可要是遇到紧急事,却定要给我写信告知,一刻不能耽误,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他太郑重,生怕自己不在,她出什么意外。

      陈榕浅笑着答应,用指抚平他紧皱的眉心:“一定。”

      她对他说:“有空闲了,可以回家去瞧瞧。”

      他从上京来参加科举,便再没回过江南,想来家里人也盼得紧。

      陆玉卿闭着眼点点头,随即松开她,走到妆台前取了剪刀。

      陈榕不明所以。

      他走回来,用剪刀分别剪下他与她的一小撮头发,用红绳系住,搁在一只木盒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他嘟囔道。

      这本是成亲那日该做的事,但那时他不知她心意,怕她并不愿,故将所有仪式都免了。

      直到此刻,才敢补上。

      他又端来两杯酒,要陈榕与他喝合卺酒。

      陈榕道:“明日就出发了,你酒量那么差,还喝?”

      陆玉卿不乐意了:“这是合卺酒呀,必须要喝的。而且,我的酒量不至于差到一杯就倒。”

      陈榕笑,挽起他的胳膊,对饮而尽。

      喝完合卺酒,她摸去腰间,然后两只胳膊环上他脖颈。

      陆玉卿等她退开后,才见自己脖子上套了个东西,他低头去瞧,是一只小巧的玉怀古。

      “又是给我的吗?”他脸上升起不由自主的笑,尾音暗含得意。

      “对,本来打算生辰那日再给你的,但你明日就走,就当提前为你庆贺了。”

      陆玉卿:“和送给知秋那个一样吗?你怎么知道我眼馋知秋那个坠子好些日子了?”

      陈榕还真不知道,他竟然发现了她送给知秋那只长命锁,她道:“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玉卿期待地问。

      “给知秋的是刻了‘秋’字,而这个样式不同,这个是一对。”

      陆玉卿刷地抬头,陈榕当着他的面,掏出了自己脖颈间戴的另一只。

      陆玉卿趴上前去细看,才发现上头竟雕着并蒂莲,背面还刻了字。

      陈榕解释:“是我们的名字,你的也有。”

      陆玉卿心花怒放,激动道:“我不羡慕知秋了,我更爱我这个!”

      陈榕不禁笑问:“你和知秋,你们两个如今怎么别别扭扭的?”

      陆玉卿也笑了,他说:“知秋看不惯我娶了小姐,无妨,我多给她推推轮椅,小姐也替我说说好话,她会接受我的。”

      陈榕被逗乐,“好。”

      陆玉卿捧起自己那只玉怀古,颠来倒去地来回看,他雀跃得像个孩子。

      陈榕却不防间想到了从前,那时在陈府,他远比现在沉默得多,简直是判若两人,分明那时候才是少年,却全然没有少年该有的活力。

      反倒是再次相逢,在兴国寺里,他上来便说要求娶她,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己的心思剖析相呈,近乎大胆。

      她之前一直以为,陈府里的他就是真实的他,他也许就是一个内敛少言的人。

      直到此刻,她才了悟,那只是经受大难之后的他,那段日子里,她遇上的是一个隐忍到不得不封闭自己的少年。

      而他,本应如他的名字一般,像块美玉,是温润儒雅的。

      她从小不受待见,在陈府里如履薄冰,而他也是骤逢劫难才进了陈府。他们缘起于意外,如此相似,这几年兜兜转转,最终得以再次相逢。

      世间机缘,往往妙不可言。

      ***
      翌日。

      陆玉卿早早起来,他不让陈榕送,只说她要送了,他怕自己走不了。

      亲了亲她的唇角,他独自启程。

      陆玉卿走后,宅子里一下子空落得让人不适,和那时在西溪院里刚刚放他归家之后的日子多么像,陈榕很不习惯,却不得不接受。

      离别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东西,从前她不在乎,如今却必须学习。

      陆玉卿严格遵守着约定,三日一封信件,从江南寄到长安,迢迢之距被他频繁的消息缩短,显得没那么遥不可及。

      日日如常,蓦然回看,陈榕已收到了一沓信,里面的内容有长有短,她似乎透过那些字句,看到了远在南边的他在灯下挥笔的模样。

      他在那样忙的情况下,还能分出精力给她写信,陈榕不忍,却也不能打断他。

      坐在他的书桌前,随意取了几封出来,陈榕用心读着。

      阿榕,展信佳。
      如今已至江南,暂住扬州知府府上。扬州气候暖和,风光甚好,我也已有许久未曾来过,盼日后得空,能与你和知秋来此同游。

      阿榕,展信佳。
      所查案件扑朔迷离,颇为难搞,恐需较长时日。但万莫担忧,定回长安与你团聚。
      善自珍重,我念念不忘。

      阿榕,展信佳。
      转眼已至除夕,案件仍未完尽,故无法归去。自重逢后,第二个新年便不能陪你身旁,我实感愧疚。
      应你叮嘱,前日抽空已回苏州,今日与家人相聚,众人皆问你,我孤立无援。如今孤枕难眠,盼早日回到长安,拥你入怀。
      最后,恭贺新禧,愿岁岁平安。

      阿榕,展信佳。
      案件终至尾声,一切顺利,明日便动身返家。归来时,长安许是春花盛开之际,盼能在听眠院檐下候我。
      归心似箭,望眼欲穿。

      陈榕收好最后一封信,每张信纸落款都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玉卿。

      像她每一次喊他时那样。

      她笑他可真好哄,在听眠院里等他也算迎接吗?

      提笔,她默默作书。

      这笔还是她送给他的,自那次开了那箱子,她便把这套玩意拿了出来,她对他说,自己送他就是让他用的,不是让他整日藏着的。

      从那之后,他便将这些摆在自己书房里,仔细护着,用起来也战战兢兢地,直到她说坏了再给他买就是,才作罢。

      下了笔,此刻在信里,她写道:“盼君归,共此韶光。”

      可最终也只是封了信封便搁下了,并没有送出去,因为怕他担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结发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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