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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乍醒时 你终于醒了 ...

  •   回到西溪院,刚推开院门,知秋就从主屋里出来,远远迎上来,步子迈得很大。

      陈榕抬了抬手,让她别急:“小心摔了。”

      “都说了让奴婢去,您非不听,今日雪这么大。”

      陈榕见知秋到了跟前,将怀里的东西递过去。

      知秋接过,纸包一路被捂在怀里,摸起来还是温热的,她打开一看,惊喜道:“糖炒栗子?”

      陈榕嗯了一声:“趁热吃。”

      知秋心里又喜又涩,这世上,也就只有小姐会这般对她了。

      陈榕注意到她的神色,换了个话头:“知夏怎么样了?”

      “比昨晚好些了,没那么烫了。”

      “那便好,我抓了药,等喝了再瞧。”

      两人进了屋,陈榕摘下帷帽,知秋这才发觉不对。

      “小姐的氅衣呢?”

      陈榕顿了下:“给别人了。”

      “给别人?!”知秋瞪大眼睛,“做什么要给别人?那小姐这一路岂不是在受冻?万一冻出个好歹可怎么好?”

      陈榕安慰她:“我穿得厚,也没走多远。”

      知秋仍有些忿然,但也知晓陈榕的性子,只得劝道:“小姐赶紧把衣裳换了,这袄都快湿了。”

      陈榕从善如流。

      知秋拾起换下的外衣,上面沾了雪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正要去晾,一眼瞥见下摆上沾染的暗色,顿时紧张起来:“这是……血?小姐受伤了?!”

      “嗯?”陈榕闻声去看。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厚袄,上头绣着天青色的兰叶,与披着的大氅原是一套,瞧见那点血迹,她想起没能救下的那人。

      “不是我的,许是不当心在哪儿蹭上的。”

      知秋松了口气,“这件颜色淡,怕是洗不掉了。”

      “以后不穿便是。”

      “太可惜了,小姐的衣裳本就不多。”

      陈榕轻轻笑了笑。

      知秋知她不在意,在心里叹气,“奴婢去煎药,小姐好生歇着,手炉在桌上。”

      陈榕应了,过了会儿却拿着手炉去了偏房,轻手轻脚进去,拨开床帘一角,见知夏已经睁开了眼。

      “醒了?”

      “知秋说,小姐去给奴婢抓药了。”

      “对,吃了药好得快。”

      “小姐。”

      “嗯。”

      “对不起……是奴婢害了您……”声音里带着哽咽,知夏说着便红了眼眶。

      陈榕被她逗笑:“哪有‘害’?”

      知夏看了陈榕半天,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奴婢不小心撞到小少爷,连累了小姐!”

      她越哭越伤心,眼泪流了满脸,陈榕抽出帕子替她擦脸。

      “奴婢自己来吧。”知夏想去接帕子。

      陈榕没松手,自顾自擦完了,“知秋已经在煎药了,等会儿喝了便好,我说过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知夏努力弯起嘴角,应道:“好。”

      ***
      巳时,院门被人敲响,知秋在照看知夏服药,陈榕去开了门。

      风雪里骤然对上一张冷冰冰的脸,门外的丫鬟竟还有些发怵,私下里曾听人议论,说府里二小姐有一双狭长冷漠的眼,盯着人时阴飕飕的,一看就不好相与。此刻这么一瞧,果然如此。

      “二小姐,老太太请您去趟沉香院。”

      “嗯。”

      丫鬟愣了下,接着道:“老太太说了,让您记得带上东西。”

      陈榕点头。

      丫鬟再不知该说什么,主动告辞:“那奴婢先行告退。”

      目送那丫鬟离开,陈榕回到主屋,刚拿起桌上那一沓纸,知秋就端着药碗进来了。

      “小姐要出去?”

      “去趟沉香院。”

      “奴婢陪小姐去吧。”

      陈榕微微摇头:“不用,你照顾知夏,我去去就回。”

      “知夏已经睡下了,况且小姐身边没人照应,老太太和夫人怕是会责怪。”

      陈榕想了想,看着跟在自己身后转圈的知秋,点了头:“好吧。”

      知秋从柜子里取了伞,“奴婢来打。”

      外面寒风依旧,今年冬天格外地冷。

      走了一刻来钟,像是从穷乡僻壤到了通都大邑,沉香院的院门是华贵的紫檀木,门口两座雄伟的石狮子,彰显着宅院主人的身份,与西溪院可谓天壤之别。

      还未踏进去,便听得窃窃私语。

      “你刚去了哪儿,冻成这样?”

      “还能是哪儿,西溪院呀,又远又偏的。”

      “那怎么不见二小姐?”

      “在后头吧。”

      “老太太都差人去叫了,她怎么也不知快些?人家大小姐和大少爷都早早带着方太医来过了。”

      “蠢呗,整日里装疯卖傻,也没个长处,年初永安侯府办迎春宴,夫人带着小姐们都去了,大小姐和三小姐同人吟诗作对,多给陈府长脸,独她一人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跟个哑巴似的。”

      “还有你说昨日祭祀,她的丫鬟差点害得小少爷烫了手,老太太罚那丫鬟大雪天里跪在外面,她也一声不吭,一点儿为身边人求情的意思都没有,真真是冷漠至极。”

      “幸好我们不在西溪院当差,谁在她身边谁倒霉。”

      “可不是。”

      那庆幸的声音如此刺耳,知秋忍无可忍,刚要冲进去却被人抓住了。

      低头去看,一只纤长的手搭在自己胳膊上,白皙手背下的青筋清晰可见。

      “无妨。”

      淡淡的语调,仿佛永远不会焦躁。

      知秋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瞬间冷静下来,她望着身边人无声眨动的眼睫,喉咙艰涩难言。

      陈榕松开手,带着知秋跨过院门,一墙之隔的角落里,交谈声戛然而止,可她一眼都没瞧她们,目不斜视地往里走。

      老太太的屋子里炭火烧得足,温度很高,陈榕一出现便带来了一瞬间的寂静。

      坐在上首的人轻咳几声,发了话:“来了?坐吧。”

      老太太一身墨绿色宽袍,语速很慢,瞧着慈祥亲和。

      她的身旁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是陈府的当家主母,陈玉竹与陈皓川的母亲周岚。

      “祖母,夫人。”陈榕打过招呼才落了座。

      “让你抄的佛经可抄完了?”

      “抄完了。”陈榕将怀里的东西递出去,立刻有丫鬟接过呈了上去。

      “让你抄佛经,不是光动笔杆子写,更要记到心里,只写不理会,也是无一点用处的。”老太太将那沓纸随手搁在一边,盯着下头的人。

      “是。”陈榕低下头避开那目光。

      见她那副迟钝模样,老太太不喜,又去看她身后的知秋,“往后管好自己手下的人,毛毛躁躁的不成样子,若是再出现昨日那样的事,就不是罚跪那么简单了。”

      “是,孙女记下了。”

      “后日永安侯府设宴,你便不去了,待在西溪院里继续抄经书,好好修身养性。”不再望向陈榕坐的地方,老太太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是。”陈榕再次应声。

      老太太放过她,继续与周氏说笑,关心着自己儿子的身体,孙子的仕途,还有孙女的亲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回暖。

      陈榕沉默着,今日叫她来,不过是为了敲打,如今敲打完了,便与她再无干系。

      这样的场景,过往十几年里来来回回多少次,陈榕已记不清了。

      呆坐了半天,到了午膳时候,老太太终于开尊口放她离开,陈榕带着知秋原路返回。

      “冷吗?”

      一路上都没开口,还以为陈榕心情不佳,忽得了一句问询,知秋愣了下,摇头。

      “你和知夏屋里的炭不必省,别染了风寒。”

      西溪院往年得的炭一直不多,但陈榕对她们却从不吝啬,知秋不禁开口:“小姐才要小心,奴婢身子强健,小姐金枝玉叶,更得注意。”

      “哪有什么金枝玉叶。”陈榕哂笑一声,表情淡了,“都是一样的。”

      知秋有时猜不透陈榕的心思,本应是俏丽灵动的碧玉年华,她却总是显得过分沉默。

      知秋抬高胳膊,将伞朝旁边偏了偏。

      雪还在下,刚扫好的路面又落了一层白。

      ***
      与此同时,沁芳院中。

      “你瞧见小姐带回来的人了吗?”

      “瞧见了,惨得很,又脏,远远看着都吓人。”

      “小姐还为他请了大夫,还让他单独住一间房,也不知他有什么用,腿都断了又干不了活。”

      “我也是想不通,小姐怎么会买这么个人回来?”

      两个丫鬟说得入神,没留意周遭,丝雨路过时碰了个正着,顿时火气上来:“有功夫碎嘴,不知道去干活?”

      二人被吓得不轻,心虚地低着头:“丝雨姐姐。”

      “小姐屋里的花都要败了,再剪些梅枝送去。”

      “是,是,我们这就去。”

      两个丫鬟撒丫子跑远,丝雨哼了一声,去了外院厢房。

      床上的人还昏迷着,即使已见过他的长相,再度看清他的脸,丝雨仍不免感叹,她从未见过哪个男子能生成这般模样。

      棱角分明的骨相,纤长浓密的睫毛,鼻梁高挺,嘴唇薄削。他的皮肤十分白皙,比女儿家还白,眼尾因发热染了红晕,英挺的眉毛微微皱起,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出这容颜无可挑剔。

      可眼下这人除了脸,身上却无一处能看的地方。

      他全身上下属右腿伤得最重,肿胀得厉害,青紫的血痕像细蛇一样蜿蜒在小腿上,又因着冻伤,皮肉泛着死灰般的白。

      丝雨长长叹了口气,拿出大夫给的药膏,还未触上他的腿,他整个人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丝雨连忙去看他的神情,与方才不同,此时他眉毛皱得很紧,嘴里甚至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下一刻,睫毛翕动,他睁开了眼。

      丝雨怔愣在原地,良久才呐呐道:“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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