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过往 简修丝 ...
-
简修丝毫不显生分,大大咧咧地揽住空的肩膀,手臂一用力,便将人半推半搡地带离了原地,还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导游,指指点点地介绍起周围的环境。
“瞳明岛最初可没有魔神,只有人类。在我来之前,这宫殿是当时人类首领的府邸。后来出了场大乱子,首领死了;等我出手平了暴乱,这地方也就顺理成章归我了。”
简修下意识地略过了许多血腥的细节,但空仅凭只言片语,便在脑海里拼凑出了那场悲剧的全貌。
那场暴雨中,面对可见的死亡,人们撕下了名为“理智”的面具,释放出藏在皮囊之下的恶魔。那位首领是好是坏已无从考证,总之,他没能阻止那场人性的崩坏,最终死在了“恶魔”手中。
或许就在同一时间,简修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接过了那道沉重的遗愿。昔日的少年不得不脱下“人类”的外衣,披上魔神的铠甲,成为这座岛屿新的主人。
“嗯……一楼具体是干嘛的我倒忘了,不过我住进来后,就改成了办事处,招了几个岛民当差,专门处理杂七杂八的琐事。”
简修指了指几间因靠近坑洞而显得格外破败的房间:“喏,那是纠纷协调处,管邻里吵架的;那是外事处,负责跟岛外联络的……”
刚上任的瞳之魔神,还沉浸在丧母、断亲的剧痛中,哪有心思打理一地鸡毛?索性直接从岛民里抓壮丁,把烂摊子丢给他们。于是,这“瞳明岛办事处”便草草成型了。
等他情绪稍微平复,十多天已经过去。他的目光终于落回这群岛民身上。
他本该怨恨,本该将这满腔怒火倾泻在这些毁了他家庭的人身上。可“魔神爱人”的枷锁死死扣住了他——岛上的幸存者,大多手上都沾着血,在那场暴乱中杀过无辜的人。
也就是在那时,他被迫深刻领悟了“法不责众”这四个字的重量。他只能将自己汹涌的情绪埋葬,用一层坚冰封存。
然而,愤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冰层下疯狂生长。
想到这里,简修只觉心底涌过一阵暖流,将他从那段阴冷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视线回笼的瞬间,他正对上派蒙那双圆溜溜、写满好奇的大眼睛。
简修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视野开阔了,他这才发现钟离和派蒙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身前。
“喂!白……简修,一楼看完了,咱去二楼瞧瞧?”派蒙挥舞着小短手提议道。
简修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吐槽:“看不出来,你还挺讲礼数的嘛,知道要先跟主人打招呼。”
“嘿嘿。”派蒙被夸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上了二楼,推开第一扇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大的璃月地图。地图上的颜色大多已经剥落,但依稀能辨认出各大魔神势力的范围,甚至有些地方还用朱砂批注了“可打”、“打不过”之类的字样。
空还眼尖地看到属于摩拉克斯领地旁边的备注——打不过,需徐徐图之。
跟在队伍末尾的简修,迎上了空和钟离的目光。
他干笑两声,硬着头皮解释道:“咳……那啥,这不是……既然都当上魔神了,心里有点野心,不也很正常嘛?”
才怪。
简修在心里默默唾弃那个拉不下面子的自己。
这幅地图,是一位出岛探亲的岛民带回来的。那人正是前任首领的儿子,在岛上还有些威望。他一回来,便纠集了一批年轻力壮的岛民,气势汹汹地堵在简修面前嚷嚷:
“如今魔神混战,遍地机遇!尤其是隔壁那位摩拉克斯,可是响当当的武神!我去那边看过,老百姓过得可比咱们滋润多了……要是能把那些土地抢过来,咱们以后还愁吃喝?”
“对啊!我还听说有个管盐的魔神,看着实力就不太行,隔段时间领土就会缩小一点,正好拿来做咱们的新领土,以后就不用在海上风吹日晒了!”
或许是“简修”那个平易近人、不谙世事的少年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即便如今的他已经化身为瞳之魔神赫罗斯,许多岛民潜意识里仍把他当成那个好说话的后辈。再加上赫罗斯登基至今从未真正发威,这群人便愈发肆无忌惮,将这位魔神视作晚辈,甚至以长辈的姿态指手画脚。
他们自视甚高,狂妄自大;他们以简修的曾经的表现为例,不再敬畏神明;那场暴乱点燃了他们心中的贪欲,让他们不甘心蜷缩在这方寸海岛。
于是,他们强行霸占了二楼最大的房间,将其改造成了所谓的“战略中心”,日夜筹划着攻城略地的霸业。
当年的简修,早已将这群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作为瞳之魔神,他的双眼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欲念。于是,他也看清了这些人灵魂的底色——贪婪、傲慢、嫉妒、欲望……
他们对陆地丰饶的土地垂涎三尺;他们将其他人类乃至弱小的魔神视为猎物;他们幻想着征服与掠夺带来的荣华富贵……甚至,他们还在嫉妒着“简修”——嫉妒这个平平无奇的岛上少年,凭什么能获得“瞳之魔神”的称号与力量。
简修那双铅灰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这一切恶念。他不解,为何一场灾难就能将人性中的恶放大至此?为何风暴平息,人心的恶念却依旧汹涌不止?
那时的简修尚且不懂人性的复杂,但千年之后的他,自认为早已是个能完美剖析人心的成年人了。
简修垂眸,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对着空继续解说:“瞳明岛步入正轨后,岛民们想要前往大陆生活,所以这房间就成了战略中心。”
他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补上最后一刀:“不过,那段时期我确立了新的理念,对外扩张的计划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前首领之子”为首的扩张派之外,还有一支相对弱小的势力。他们以简单为首,曾私下求见。
时至今日,简修依然记得简单当时的眼神——疏离、失望,还有彻底的陌生。
那一刻,活得浑浑噩噩的他猛然惊醒。
仿佛一盆刺骨的冷水,从头浇下。
他想,不是简单变了,而是他自己变了。当他亲手封存情感、扼杀人性的那一刻,他便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会受人驱使,麻木前行。
直到那个曾被他视为手足的人出现在面前,积压已久的情感才如火山般喷发,将这个灰白的躯壳重新染上鲜活的色彩。
他终于再次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将瞳明岛,打造成人类的伊甸园。
那次谈话后,简修解下随身佩戴的佩剑,交予简单,意在让这位兄弟监督自己,防止他再度被失控的情绪吞噬。
至此,前首领之子一党被软禁,他以魔神的威压震慑了所有不安分的岛民,这间“战略中心”也随之荒废,落满尘埃。
这其中的波折与挣扎,简修自然不会对空他们提及。若无意外,这些往事将永远烂在他肚子里,直到他被时光磨损亦或是死去的那一天。
空几人在房间里搜寻了一番,一无所获,甚至连只史莱姆都没有,身经百战的旅行者手上还握着无锋剑的剑柄,颇有些不适。
听到派蒙的吐槽,简修理所当然地反问:“怎么,你邀请别人来家里做客,还能不提前收拾一下屋子?”
“对哦!”
派蒙觉得这理由无懈可击。倒是钟离,不知为何侧过头,深深地看了简修一眼。
简修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总觉得这位摩拉克斯又在盘算什么不利于他的事。
对于这种源自本能的直觉,简修从不轻视。他一边踱步靠近钟离,一边不动声色地将空拉到自己与钟离中间充当肉盾:“亲爱的钟离先生,不知您对我刚才的话有何指教?”
见简修如此警惕,甚至不惜拉旅行者挡枪,钟离唇角微扬,并未拆穿,而是岔开了话题:“千年岁月流转,没想到这里的陈设竟还保存得如此完好。”
钟离自然不会说他其实是来找剩下几本魔神日记的。而且他有种预感,在那场“大打理”中,简修恐怕早就把那些记录过往的本子烧了个精光。
可惜了,这点好奇心终究没能得到满足。
简修自然不知道这三人早已看过他早期的日记,更不知道有人对那本记载着魔神日常的日记垂涎三尺。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摩拉克斯这老狐狸,不怀好意。
简修眯了眯眼,再一次回忆自己是否将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销毁了——这个宫殿内没了,至于宫外,也只有简单家可能会有。但简单之前早已言明“家中属于简修的一切要么被搬到了宫殿中,要么已经被他给烧了,什么也没剩下。”
所以,应当没什么遗漏?
简修心里嘀咕着,手指还下意识动了动,像要列个表格梳理线索。但眼下正跟着摩拉克斯这尊大佛参观,他可不敢单独行动,只好先把这股不安按回肚子。
“派蒙,你们之前在外面耽误了那么长的时间,是去干什么了?”目光扫过不好惹的钟离、嘴严的旅行者,简修目光对准小小的派蒙。
只见派蒙飞在空中的身影突然顿了顿,圆润的眼睛也不再看向简修,“哈哈,就是去了趟你家啊,其他的……也没什么了啊。”
简修刚想追问,却被一旁沉默不言的空打断了。
空侧过脸,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耐什么,随后才开口:“派蒙……你这演技,还需要多练练。”
说完,他看向简修,轻咳一声:“你放心,我们没动什么东西,只是转了一圈……就是,不小心看到了一点日记,简单的日记。”
在听到日记的那一刻,简修的心陡然提起;但在听完空的话后,这颗心又放回了原地。
嗯,简单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年月,想必他也不会介意自己的日记被别人翻看……就算是介意也没用了!谁叫他死前不清理的。
打探过程中,简修还透过自己这双铅灰色的瞳孔来分析派蒙与空的情绪构成。
两人的情绪都很符合小秘密被发现的心虚,但不能保证是不是还瞒着自己更多的东西。
紧接着,钟离又打断了简修的思绪:“不知你可有日记尚存?”
简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驳:“怎么可能!”
情绪大起大落间,简修并没有发现钟离、空以及派蒙间的眉眼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