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在摩拉克斯眼皮子底下存活》夜雪昼雨

11、回忆—少年难民一 月

　　月落月升，潮起潮落。

　　海水带走岸边砂石，却留下了一个少年。

　　他趴在岸边，半截身子尚在水中，背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路过的百姓很快便发现了这个人，可无一人敢靠近。

　　他们脸上麻木，脚上的鞋子都被磨破了，却依旧被草绳牢牢固定在脚上。

　　他们看到了少年，可余下的力气只剩下转头望一眼，便又很快回过头来，步履艰难地向前走着。

　　眼看排成长串的队伍即将到尾，地上的少年总算有了点动静。只见他手指微动，几秒后整个身子也缓慢蠕动了起来，他几次尝试爬起，却又因失了力气而再度跌倒。身上的水滴也将周围染成一片润泽。

　　排在队尾的瘦弱青年看不下去了，他眼中满是担忧，即使被周围人阻拦了一下，却也很快来到少年身边，将其扶了起来。

　　“你……你没事吧？”

　　只见少年有着一头银白及腰的长发，双眼半阖，脸上满是淤泥，看不清样貌，身上粗布短打也都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落着水滴，很是狼狈。

　　少年摇头，似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青年喉头滚动，几番犹豫后才开口：“我们要去投奔归离原，你……要一起吗？”

　　少年似乎反应了许久，久到旁边的队伍都快走到末尾了，他才微微点头。

　　青年脸上绽放了点笑意，他看着少年苍白的唇，想要给一点食物出去，但摸遍全身，才想起食物早在一天前便吃完了，若是明日还不到归离原，那他们这群人恐怕会饿死在半路了。

　　这般境况下，他哪里还有多余的食物交给这个虚弱不堪的少年？

　　最终，青年也只能咬咬牙，扶着少年回至队伍中，继续沉默又蹒跚地朝望不见的尽头走去。

　　这个少年便是简修。

　　他幻化为少年模样，为了演得真一些，他是当真让自己受了些伤，寻了件破旧的衣裳，让自己飘在海水中，一路飘到了岸边。

　　为了不给好心青年太沉重的负担，在走了几步路后，简修自觉缓了过来，不再依靠青年前进。

　　“谢谢。”简修嘴唇还有些苍白，声音也带着些虚弱，似如蚊鸣。

　　青年摇头，他双手悬于半空，生怕这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少年突然跌倒。但奇迹般的，即使少年不小心踩到石子，踉跄着即将倒地时，最终却莫名稳住了身形。

　　“你从哪儿来啊？”

　　“是海上的一个小岛，没有名字，我掉进了海里，醒来便在这里了。”说话间，简修还咳嗽了几声，一句话被说得断断续续，给人一种时日无多之感。

　　青年像是被挑起了心事，神情也低落下来，“我……我们的家被毁了，只能流浪迁移，族老们决定带着我们去归离原寻求庇护，你呢？”

　　简修将手置于唇前，低咳一声，掩饰住唇角的笑意。

　　他自是知道有一支流浪的队伍前往归离原，而他出现在这里也并非巧合。

　　至于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混入难民团？

　　自然是因为在他真正掌权后，为了建立起母亲心目中的伊甸园，他决定虚心向璃月最为繁荣的归离原学习。

　　但同样为魔神，作为争夺七神之位的竞争对手，简修不能保证对方愿意让他学习，所以，他决定——

　　混入归离原！亲身体验！

　　在放下手的瞬间，简修的神情又变得茫然无助起来：“……那……那我可以跟着你们吗？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里了。”

　　青年点头，这事不必过问族老，毕竟他们这支队伍前前后后也收留了不少路上的难民，如今，队伍成员混杂，就连青年自己也不知道中途加入了多少人。

　　“只是，我们可能没有食物提供给你了。”青年脸色有些为难，这不是针对简修，这对所有中途加入的人都是如此。

　　简修点头，“我明白，我还可以撑着。”

　　话音刚落，简修再咳两声，脚下的步伐再度踉跄了两下，惊得青年伸出手来虚扶住简修。

　　“我叫简修，不知兄长如何称呼？”简修露出浅笑，顺着杆子往上爬，与青年攀关系。

　　“我叫明温。”听见简修对自己的称呼，青年颇有些不好意思，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也透出了点红晕。

　　“明温吗？这可真是个不错的名字……”

　　两人聊了几句，但很快，简修便发现明温的呼吸有些急促，就连匀速前行的步伐也略微慢了些许。转念一想，他便明白，明温这是体力快耗尽了。

　　他眨眨眼，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光顾着打探情报，却忽视了明温只是个普通人，在□□强度上完全比不了他这个魔神。

　　哎！果然还是当了魔神后离普通人的生活远了些许。

　　简修暗地里反思，并再次发誓自己一定要当好一个普通人，就像曾经那样。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月亮落在了半空，队伍才停了下来。

　　简修还在思考他们是要睡帐篷还是睡袋时，只见周围人直接找了处平坦的地方，然后躺下了。

　　就这么躺下了！？

　　就在简修愣神时，明温已经拉着简修走至一个角落，甚至贴心地堆了两个土包，当枕头。

　　简修顺从地坐到了地上，紧接着，他便看见周围人有的从衣服某个角落掏出不到半个手掌大小的干粮偷偷啃食、有的直接将路上逮住的鸟儿等拔了毛就着生肉啃下，但更多的确是直接薅了把地上的草叶塞进嘴里。

　　简修手中也被塞了把草，他盯着手中那还混着泥土的草，有些愣神。

　　瞳明岛上虽说不富饶，但最基本的饿不死还是能保证的，因此，简修不曾见过这般场景。

　　心中好似有股酸涩。

　　如果母亲在的话……禁不住细想，简修又想起了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一股暴虐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蔓延开来，便又很快被简修镇压在了内心最深处。

　　魔神眼中那一瞬即逝的阴霾不再，他又重新成为了那对未来充满期待、积极向上的少年。

　　“明天我们应该能到归离原了吧？那位摩拉克斯是个怎样的魔神呢？”简修看向明温，再次打探起了消息。

　　“嘘！”明温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才又松了口气，“你别这么叫祂，归离原的人都称呼祂为岩王帝君，你可别叫错了。”

　　简修乖顺点头，听明温科普起了归离原的事。

　　“归离原实际上是尘之魔神与贵金之神共同执掌，还有一众仙人在贵金之神，也就是岩王帝君的感召下护佑人类……”

　　简修边听边点头，这些事他都是知道的，但作为“长久生活在无名小岛上、消息封闭的少年”却不应该知道，因此，他也只能装作一副好奇模样耐心倾听。

　　只是不知何时，起风了。

　　鸟雀被惊飞的瞬间，简修亦抬起了头，他铅灰色的瞳中闪过一道暗芒。

　　没有简修的示警，但周围的人在半分钟后亦提起了心。

　　暗处，一双双发亮的眼睛亮起，紧紧盯住围站在一起的人类。

　　青壮年拿出身上的武器，自发地站在最外围，就连老人妇孺也都拾起锋利的石器、木棍……身边一切都找到的工具，紧紧盯着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

　　见此，简修微微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自己需要在解决魔物的同时得保护住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但现实情况是，这群人早已有了自己的应对方法，若是顺利，甚至用不着简修出手了。

　　就在那几双猩红眼睛即将扑上来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预想中的惨叫与撕咬，只有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了夜幕。

　　一道岩枪裹挟着万钧之势，自高空轰然砸落，精准地贯穿了最近的一头魔物。碎石飞溅间，那头魔物连哀嚎都未能发出，便被碾作一滩肉泥。

　　紧接着，第二道岩枪砸下，如同死神的鼓点，在怪物的包围圈中炸开一圈死亡的涟漪。那些看似凶残的魔物，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竟连靠近人类一步的机会都没有。

　　简修下意识地仰头望去，漆黑的夜空中，只捕捉到一抹棕色衣袍的残影，以及一双在暗夜里如恒星般耀眼的暗金色眼眸。

　　是摩拉克斯。

　　他如天神那般，降临在了他们这群难民面前。

　　“是……是岩王帝君！”人群中有人大叫，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狂喜，“我们有救了！”

　　周围的难民们也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有人甚至跪在地上，朝着天空顶礼膜拜。

　　然而，在人群的喧嚣之中，简修却异常安静，他铅灰色的眼睛紧紧凝视着这位浮在半空中的背影。

　　这便是……摩拉克斯啊。

　　这片大陆中传说级的人物，人类听了心生敬畏，魔神见了都要戒备万分的神。

　　……也是他此行的目标。

　　简修的舌尖不自觉添了一下唇瓣，垂于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呐，摩拉克斯，请让我见一见，在你与尘之魔神治下的归离原，是如何之繁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