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忌日 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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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x年1月22日。
数不清这是今年临芜的第几场雪。
陈其夏双手插兜，慢吞吞从山上的墓地下来。
她拢了拢身上的棉服，随意扎在后面的低丸子松散开来，发丝上沾着雪粒，又随着寒风飘散。
鼻尖被冻得通红，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陈文给她规定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前回家，现在不过五点半。即便冷到发抖，却依然不想回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停下。
她的视线打量着经过的每一个行人，猜测他们的人生。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被从对面便利店出来的熟悉身影吸引。
余岁聿。
她从首都转来的新同桌。
昏黄的路灯撒在铺满雪的路面上，也撒在他身上。
少年身高腿长，眉眼深邃。
一双长腿被黑色冲锋衣的下摆衬的愈发笔直修长。他右耳塞着有线耳机，另一只自然垂下，白线蜿蜒而下，垂进衣领里。
余岁聿左手拎着纸袋，右手漫不经心地勾着罐汽水，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一压一旋，“啪”的一声撬开了拉环。
似乎是感受到对面的视线，余岁聿的眸子似有若无地扫过正对面的陈其夏，又淡淡移开。
陈其夏尴尬地移开眼。
她认识他，他却未必记得她。
毕竟是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同桌。
他转学后，只在临芜一中待了一天，就成了大家关注的中心。
大家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从首都千里迢迢来这个小县城读书；也想知道，这样薄情的眼，到底会为谁停留。
校园墙关于他的帖子不少。
大都有关于他的两个标签：帅、有钱。
至于其他，无人知晓。
陈其夏只记住了有钱。
大概人越缺什么，就越关注什么。
除了有钱之外，她对他的第二个印象——是个好人。
余岁聿转学过来时已经接近学期末，班里人心浮躁。
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让大家不约而同地安静几分，紧接着就是各种问题。
“从哪儿来？为什么？这个鞋好贵，真的假的？叫什么？微信多少？书包得六七千吧？……”
陈其夏作为班里的透明人，从来不参与这些问题。
她抬眼去看人群中央的焦点。
对方臭着脸，一言不发。
视线穿过人群扫过班里，和她猝不及防撞个正着。
“有什么好奇的等会儿再了解。”马林飞站在讲台上发话，“所有人先回座位，安排一下考试事宜。”
班里又一次安静。
马林飞环顾四周，指了两个位置，让余岁聿自己选一个。
一个第三排过道；一个第六排靠窗，陈其夏旁边。
他想也没想，抬步朝第六排走去。
没什么原因，单纯是顺眼。
陈其夏却有些紧张。
她第一次，有了同桌。
大家的视线落在余岁聿和她身上，她不自在地将视线投向窗外。
余岁聿双手插兜站在她旁边，眼里带着极淡的笑意。
也就在这个时候，余岁聿才有机会认真观察陈其夏。
女孩皮肤白皙，五官生得极好，眉峰纤细柔和，鼻型小巧挺翘，唇瓣是自然的淡粉色，微微泛着白，厚重的刘海挡住她的眉眼，他看不清。
余岁聿也不开口说让让，就这么看着她。
直到马林飞看不下去开口提醒，陈其夏才后知后觉地起身。
两人视线对上。
余岁聿终于看清，她的瞳孔是罕见的琥珀，只不过却灰扑扑的，此刻带着震惊。
陈其夏率先移开视线，艰难起身让他进去。
余岁聿和她擦身而过的瞬间，喉间溢出一抹轻笑，转瞬即逝。
仿佛是她的错觉。
他一只腿迈进去，又很快收回。
抬手拍拍前面男生的肩膀，语气淡然：“往前挪。”
男生极不情愿地在马林飞的注视下挪了一下。
余岁聿看着他们的占地面积，“啧”一声，没再说话。
他直接伸手将桌子往前推，直抵前面人的背。
对方在马林飞的注视下吃了这个哑巴亏。
余岁聿开始调整前后间距。
陈其夏终于有些反应过来，伸手想帮他。
他似乎并不领情，自己将桌子往前推了一下，让她的手扑了个空。
陈其夏有些尴尬。
余岁聿抬眼看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靠在凳子上不再说话。
她小声向余岁聿道了声谢，对方却没什么表情。
只是淡淡看她一眼，又将视线投向窗外。
陈其夏也不自讨没趣。
她并不觉得，他们会是一个世界的人，自然也没有主动破冰的必要。
只是从那天之后，他便再没来过学校。
————
果不其然。
余岁聿并没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转身离开。
陈其夏也转身离开。
天色早已沉透。
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薄雾洒在地面，雪将行人的影子隐藏，揉碎在寒风中。
她走在人行道上，脚步声被寒风吞没，膝盖开始隐隐作痛，伴随着阵阵酸麻，与这冬夜的冷意交织在一起。
陈其夏正准备找家店进去歇歇，手机铃声就响起。
“喂，妈。”她喉咙干涩。
“几点了？为什么还不回来？给你姐扫墓需要这么长时间吗？”陈文尖锐的声音刺得她耳膜发疼。
“马上。”她有些无力，“买本数学资料就回来。”
陈文这样的控制十几年如一日，陈其夏想逃也逃不开。
她从小时候的不理解，到青春期的反抗，再到如今的麻木。
陈其夏靠着“明天会好一点”的念头，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书店的人并不多。
陈其夏走到最里面，随手拿了本数学题结账离开。
本来可以省点钱，现在又要为一点谎付出代价。
她有些心疼花出去的钱。
从小到大，陈文几乎不会给她一分钱。
她全部的花销，来自于一个十几年都见不了几面的生物学父亲。
这些钱，让她不至于饿死，却也逃不走。
她偶尔会觉得，自己真惨。
还不等她细想，陈文的消息便一条条弹出来。
［什么时候回来？］
［知不知道几点了？］
［快点回来。］
…………
她无奈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家走。
路过街角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饰品店时，玻璃门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的影子。
陈其夏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额前的碎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露出光洁的额头。
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霜，将暖黄的灯光折射成细碎的光斑，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身后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短暂地照亮她的侧脸，又迅速沉入黑暗，只剩下玻璃门后琳琅的饰品在暖光里闪烁，与门外的冬夜寒气相隔两个世界。
她抬脚欲走。
玻璃门后，一枚银闪闪的小发卡嵌在货架上，勾住了她的目光。
她的视线定格，仿佛回到那年夏天。
五岁的陈其夏在家里的角落捡到一个紫色发卡，兴奋地拿给陈文看。
陈文见到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扔掉她所有的发卡和镜子，不允许她身边出现一点彩色。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陈明珠的遗物。
推门进去，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质感，她挑了两个hello kitty的发卡，抬手将厚重刘海别在耳后。
镜子里，光洁的额头露出来，眉眼亮了些，她对着镜面浅浅地笑。
笑意还未成型，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镜子里的那个人有点陌生，又有点好看，好看得让她心慌。
陈其夏犹豫许久，还是没买下发卡，沉默着离开。
路边的乞丐和她迎面撞上，将破碗伸过去，祈求她的施舍。
陈其夏摸了摸兜里的零钱，窘迫地笑笑。
不能给，这是她的饭钱。
对方见她没有，过马路朝对面走去。
陈其夏咬着唇，转头看着店里的发卡，不知在想什么。
或许，是在等。
等一个不用为金钱和明天发愁的日子；等自由。
估摸着时间，她来不及再感慨，转头想走，又看到对面的余岁聿。
那个乞丐走到他身边。
他刚准备上车离开，见有人过来，摸了摸兜，随手扔下一张一百离开。
乞丐满脸笑意离开。
陈其夏咬着唇，转头看着店里的发卡，忽然想起刚才余岁聿随手扔出一百块。
一百块。
够她活一周。
她心里居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愿意帮她，哪怕只是借她一点钱、一点资源，她是不是就能……
她猛地摇头，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不由得轻笑：“你在想什么？”
她对自己说，“你凭什么？”
————
陈其夏一推开门的瞬间，暖气裹着熟悉气息扑过来，冻得发僵的四肢泛起麻麻地酥意，她的心却开始僵硬。
陈文听到她的动静，从厨房出来看了眼表，又抽出她怀里的五三看了一眼，冷笑道：“还真是一分一秒都不肯浪费，说七点半还就是七点半，少一秒你都不愿意踏进来。陈其夏，我缺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陈其夏依旧沉默。
陈文见她又是这一幅死样子，将书塞给她，头也不回道：“洗手吃饭。”
陈其夏想说自己不吃，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几乎一天没吃过饭，又点头应下。
其实她很害怕和陈文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无论坐在哪张桌子上，都会有数不尽的指责和谩骂等着她。从外表到性格，从成绩到人生。
陈其夏的房间不大，门锁被陈文强行拆掉。
凌乱的书桌被陈文整好，她有些麻木。
一开始她也会反抗，说这是她的隐私。可陈文说：“我是你妈，你什么隐私我不能知道？”
她顿时熄了火。
不和陈文在这些小事上计较，是她让自己活得轻松的一个方法。
陈其夏猜到了什么，闭着眼睛做好心理准备走了出去。
“吃饭。”陈文的话标志着宣判开始。
陈其夏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见她不说话，陈文怒火更盛，大声吼道：“我辛辛苦苦给你做饭是让你坐这供着吗？”
陈其夏闻言拿起筷子正要吃，陈文破口大骂。
她被吓了一跳。
手上的动作僵住，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真不知道为了生你这么个玩意儿让明珠死了我图什么？”陈文的话恶毒又戳心。
陈其夏即便是听惯了，此刻也难免鼻酸。
“当初就应该让你那个出轨的爹带着你一起滚。”
陈其夏低着头视线落在泛白的指尖，模糊又清晰。
颤抖的肩膀引起陈文的注意，她一把拉起陈其夏，“你还有脸哭？你看看你姐姐有机会哭吗？”
陈文用恶毒的话将她骂了个遍后摔门而出。
陈其夏没再吃饭。
她安静地收拾好残局，回了房间。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幻想着未来，试图减轻痛苦。
“Q/Q祝您生日快乐～”
手机弹出的消息让陈其夏回过神，她才猛的想起：
今天，
除了是陈明珠的忌日，
还是她的生日。
她盯着屏幕，愣了很久。
十七年。
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一次，这个日子让她觉得快乐。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缝隙。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陈其夏，”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
窗外又一次飘起大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