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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水月洛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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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大剧院前,人潮熙攘,有情侣也有三五成群的朋友。三个女生请白新帮忙在舞剧展板前拍合照,换了4、5个动作,拍了少说有50张照片。
查看照片是否满意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脖子上挂着个望远镜,问白新要不要加入她们?
她们计划看完舞剧后去码头吃宵夜。十一点左右,渔船会送一批海货到岸边的餐馆,舞剧结束赶过去,时间正合适,可以吃到最鲜的鱼虾。
不久前,破坏力极强的台风登陆阳城,几条渔船、几家餐馆遭了劫难,市民们心中落下阴影,过得压抑。
这几天,难得无雨无灾,气温比之前凉爽,人们纷纷涌上街头,特别是夜里,在街边的凉茶馆、冰室、餐馆、酒吧、甜水屋,人们流连不散,尽情地谈天说地。夜班的士司机因此给赚得红光满面。
今日延续前几日的好天气,又碰上七夕加热门舞剧《水月洛神》阳城首演。日班的士从5点开始,送了一波人到南方大剧院附近。
6点交接班后,夜班的士司机又把在交接班时囤积的另一波送来。的士、私家车齐聚,以至于大剧院附近的三喜路、通禺街、八仙门堵得是水泄不通。
白新拒绝了三个女生的提议,她说自己在等人。离舞剧开场还剩三十多分钟,闵欣蓝打电话,说她们堵在三喜路上,导航显示只有300多米,但车辆一动不动,进也不行退也不行,估计要迟到。
“不急。”白新说。
“秦诗还没到?”闵欣蓝问。
“她没和你一起?”
“她自己开车。”
白新没听说秦诗有车,她只知道她有一辆《罗马假日》里那种摩托。
“你不知道吗?三天前,她刚买的车。啊,车动了。”闵欣蓝那边一阵嘈杂,像是在指挥谁开车。她拿正手机对白新说,“秦诗要是到了,你们就先进去,不用等我们。”
挂了电话,等了二十多分钟,仍然没人到。检票口前渐渐没了人,卖东西的小贩也散去,一个黄牛来问白新,票卖不卖?问了她价格,白新心里直翻白眼,她出的价连票面价的一成都不到。
人不来,票也是浪费嘛。黄牛对此情此景早就见怪不怪了。
“谁说人不来?”秦诗不知何时站在了白新身后。
“你来了?”白新招呼她。
秦诗黑亮的大眼睛上下扫了一遍,“这么靓,一副渣女相。”说完,她呵呵笑,催白新进场。
都说人靠衣,佛靠金,见到秦诗的一秒,白新两眼泛光,心里大呼blingbling(不灵不灵)。
她靠衣服焕然一新,秦诗则是锦上添花。她穿一件蓝紫色坎肩衬衫,月白色宽腿短裤,脚上跳脱,蹬大红矮跟绑带皮鞋。本已如春风拂面,又添上夏晚温柔。
一个是大地棕,一个是夜空蓝,月亮露头,见了地上两人,也要磕到腮上两团红。
两人坐定。主持人上台热场,介绍了舞剧背景,感慨阳城好地方,说了些观看注意事项。说到不准录音录像时,闵欣蓝弯着腰,连连说着不好意思,朝她们两人走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并非秦阿姨。
怎么是她?白新暗想。
嗒!暗场。舞剧即将开始。
闵欣蓝二人朝白新招招手,没多说什么,依次在秦诗身边坐下。舞剧过程中,白新往右看了几次。
秦诗神情专注。在洛神死时,她双手紧握,十指交叉拧成一团。她使劲拧,十根指头都要给她拧断,虎口也要给她掐烂了。白新抬眼看她,秦诗皱着眉,似乎对洛神的死大惑不解。
途中,闵欣蓝二人交头接耳,闵欣蓝担忧地扭头看了看秦诗。她给白新发了条短信,还被工作人员用激光笔警告了一次。
闵欣蓝说,【小白,你快想想办法。】
白新无语。她抬起右手,捂住了秦诗的眼睛,很快,便感觉手心染上热乎乎的湿气。秦诗拧指头的动作终于停了。
目的达到,白新准备收回手,秦诗却不让。她捧起白新的右手,压在自己眼睛上。
眼泪如涌向岸上渔船残骸的夜潮,在朽木的缝隙里生还。
白新举着手,任她哭。她想她应该抱抱她,告诉她,留下来的人有哭的权利,不必躲躲藏藏。
舞剧结束,灯光亮起,演员谢幕时,秦诗已恢复如往常。走出大剧院,闵欣蓝介绍身边的人,“杜心蕊,我老婆。”
杜心蕊笑她,“不用介绍,我们见过的。”
闵欣蓝满脸痴像,盯着杜心蕊,“但小白不知道你是我老婆。
“你们结婚了?”白新惊讶地问。
两人亮出无名指上的戒指。
“哇,你们俩可真行,可算给你们逮到机会了,是吧?”秦诗调侃道,“行了,你们快走吧,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们呢?”杜心蕊问。
被他人相提并论,白新和秦诗两个人都不说话。闵欣蓝催杜心蕊上车,“心蕊,咱们俩快走吧,别在这儿作电灯胆。”
保媒拉纤可真是根植在每个人本性里的东西。闵欣蓝二人开车走后,白新和秦诗站立不动,不说话。
看见不远处的舞剧展板,白新忽然想起那三个女生的提议,问秦诗:“你饿不饿?”
“你饿?”
“我怕你饿。”
“我不饿。”
两人又站着,不说话。
秦诗拿出钥匙,按下开门按钮,不远处“嘀嘀”两声。“我车在那边,我送你回去吧。”
“好。”白新在她身后跟着。看着她一步步踩着自己的影子。
来到她的车边,白新稍感意外,没想到她买的车是一辆S级轿跑,又骚包又张扬。
“你......”白新想说点什么。
“我乐意。”秦诗堵住了她的嘴。
“你厉害。”白新竖竖大拇指,赞扬她的趾高气昂。她本来就该这样,本来就该张扬又自信。
坐进车里,秦诗扳下遮光板,开灯,左右看自己的眼睛,“真是的,妆都哭花了。”她从镜子里望向白新,“你的妆,谁给你化的?”
白新说,公司同事。
“你们很要好?”
“还行吧。”
“她是直的还是弯的。”
“直的。”
秦诗收起遮光板,关掉灯,不说话也不点火。
排队出场的车辆一点点往出口处挪。停车场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挥着二维码,不断提醒,出场请提前扫码,避免拥堵。
出场车道还是堵住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五分左右,秦诗发动汽车,加入排队队伍,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地往前挪。
接近出口时,在另一条车道,前面五六辆车的位置,杜心蕊摇下车窗朝她们摊开手,耸耸肩。
二十多分钟了,这对小情侣居然还没挪出了这个停车场!
好像是秦诗先笑出声,接着白新也笑,两人的笑声叠在一起,哈哈哈,呵呵呵,笑声占满车厢。
“让她们秀恩爱,就该让她们着急,有火撒不了。”秦诗吐槽完,又问:“那天吃饭,你不会真以为欣蓝对象是我妈吧?”
“怎么可能。”其实见到杜心蕊前,白新都是那么以为的。
“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秦诗说。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白新脑中忽然跳出一个在京城培训课上学到的专有名词,叫暴露疗法,又称满贯疗法。
暴露治疗法是一种心理治疗方法,通过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中让患者逐步或直接面对恐惧的刺激,核心在于打破“恐惧-回避”的恶性循环。
“你前任她......她不会是妈妈级别的人物吧?”白新大着胆子问出了口。
秦诗一脚刹车,两人往前倾身,又被安全带弹回座椅上。
“你脑子里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秦诗直接开怼,“她不是。她还很年轻,和你我一样,很年轻。”
汽车重新启动。白新道歉,“对不起。”
“你别道歉。明明是我乱发脾气。”
“好啊。那你道歉。”
秦诗再一脚刹车,吓得后面的车狂按喇叭。她怒气冲冲地瞪着白新,牙咬切齿但很认真很乖,“对不起,我不该对你乱发脾气。”
白新再次道歉,“我也对不起,不该逼你道歉。不愿意做的事不做就好了,人人都有权任性。”
此后,秦诗没再和她搭话,她想着自己的事,白新则做自己的梦。只能说秦诗驾驶技术一流,偶尔转弯,像摇篮,忽左忽右,左摇右晃,让白新踏踏实实睡了一路。
梦中十年,实际不过三十多分钟。新车性能优秀,出了三喜路后,秦诗油门踩到底,三十多分钟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十几分钟。
白新睁开眼,驾驶座上没人,挡风玻璃外是熟悉的市一院老家属区的水泥路,两侧花台里种着两排桂花树,被住户们称为桂花大道。
桂花大道实在称不上“大”,只是一条单行道,右侧划出一排停车位,留左侧通行。大道旁,有一个木亭子,下面放着三五个旧沙发,风格各异,有黑皮老板气派的,有布艺田园风的,还有红木的。
唯一的共同点是破是旧是被人扔掉。
沙发前,放着两张桌子,四个木椅子翻倒在桌面,一张蓝色防水布盖住,上面绑着三四根拇指粗的麻绳。
台风过后,人人心有余悸。
两张桌子,一张是绿面的麻将桌,一张是象棋桌。除了台风天,老人们风雨无阻,准时报到。早7点,聚在亭子里聊天,甩手打八段锦。午1点,桌子支开,哗啦啦,噼里啪啦。晚7点,乘凉,扇扇子,喂蚊子。9点左右,走啦走啦,回家挺尸。11点,寂静无声,野猫出动,跳上窜下。
一只花猫从地上跳到防水蓝布上,踩出几个窝,身子弹簧一样收缩再舒展,跃上一棵桂花树,在枝杈里发呆。
白新下了车,闻到香甜的桂花香。与花猫发呆的那棵相比,车顶上这棵桂花树,不说是老妖精,至少也是老祖宗。
这条桂花大道是因它而来,它是市一院家属院的镇院之宝。
树篷最大,桂香最悠长。在它身旁,是一条长长的楼梯,通往家属院最后一栋楼,11幢,也是白新住的地方。
秦诗的银色轿跑就停在楼梯口,桂花树下。白新踩着细碎的淡黄色桂花粒,从车头去向车尾。
秦诗半靠在车上,见她来,从沉思里回过神,对她笑笑。
“你怎么进来的?”白新问。市一院停车位向来紧张,病患家属进不去便会往旁边的家属院来。门卫大婶不胜其扰,支出牌子,内部车位,不对外开放。
“我说我住这里。”
“你真的住在这里吗?”白新有样学样,也半倚在车尾。
秦诗偏头昵她一眼,“这个问题得问你。”
树影摇曳,白新离开车尾,面朝秦诗,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小木盒,递过去:“送你。”
秦诗没接,她将双手反杵在车上,撑住身体。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脸一半蓝一半黄,月影斑驳。
“是什么?”
“一首小诗。”白新把盒子放在车上,“作者是艾米丽狄金森。”
“是小诗,还是情诗?”
“是小诗也是秦诗。”
两人的对话令旁人费解,幸好,此时周围没人,只有一只棕黑色的花猫从楼梯跃到老祖宗桂花树上。台风天,死了好多同伴,一时粥多僧少,吃得肥圆滚滚。
咔嗒,一声脆响,一根桂花枝折断。肥猫忽然坠落,摔在花台里,想必是吓到,仓皇而逃。
桂花树下,秦诗吓了一跳,十指蜷缩,扣住车尾。白新也吓了一跳,两手“啪”压在车上,不小心圈住了秦诗。
肇事者逃脱,两人纷纷回头,发现她的鼻尖快蹭到自己的,想着应该往后退,又舍不得往后退。
此时此刻,呼吸是一首短诗,眼神是一首长诗,长梯、路灯是哲理诗,月亮、桂树是自然诗,眼前人是情诗。
白新缩短两人呼吸的距离,看遍秦诗的脸。她的眼睛像黑夜,她的嘴唇是白昼。
她看着她的眼,在黑夜里眷恋白昼。
白新慢慢靠近,稍稍偏头,去吻她的日与夜。
晚风吹佛,树影摇动,秦诗忽然后撤,腰撞在车尾,她用手压车面,撑起身子,坐到了车上。
白新落空,心中怅然若失。她一动不动,手仍然撑着车,眼睛所见已不是秦诗的脸,而是她的肩。
“对不......”
在她要道歉之际,一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带到怀里。
秦诗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手拂过她的头发,末了,卷着她的发尾。“老白,告诉你个秘密,我以前剃过光头。”
白新仔细听她说。
“大一的时候。我和同学去听了一场Livehouse,当天乐队的女主唱就是光头,我觉得好酷,第二天就去了理发店。托尼向我确认了好几遍,问我是不是确定要剃。”
秦诗停下,她转过脸,用左脸贴住白新的头。
“剃完后,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我没出息地哭了好几天。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新在她怀里摇摇头。
“我的头型太丑了。就像颗......”秦诗停下思索,想找到合适的比喻,最终无果,“总之,很丑,真的很丑的那种丑。”
秦诗将她抱紧了些,“我头发长得慢,留长头发用了好久好久。老白,我想我需要时间。”
“我可没什么耐心。”白新笑说。
“是吗?那你有长头发的秘方吗?”
“有啊。顺其自然,别多想,想得越多,秃得越快。”
秦诗一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力量不大,声音很响,“你就不能说我点好?”
“能啊。”白新闭上眼睛,“闻到了吗?”
“什么?”
“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