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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来世缘(一) 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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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新帝即位不过月余,昭便动手做了一件震动朝野之事。
废除冬猎一案被许多贵族联名上书,一怒之下,昭将他们斩首示众,此举震慑极大,同时也给昭扣上一个暴君帽子。
不过昭并没有在意,在皇后母族支持下,她又雷厉风行废除了几项陈规。
昭的目标明确,手段狠辣残忍,朝野上下惧她,也恨她。
她做的太过火了,君臣之间本就是相互制衡的关系,她的举动,已经触碰到许多人的底线。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坊间都传新帝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御书房的烛火烧了一夜。
昭伏在案前,手中的朱笔停了很久,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她没有察觉,只是盯着那封奏折出神——那是一封劝谏书,言辞恳切,字字泣血,求她“以仁治国,莫失民心”。
呵呵,好一个以仁治国,莫失良心!从前做尽的那些腌臜事,现在倒是装起好人来劝谏!到底是自己还不够强,还不够狠!
昭闭了闭眼,将奏折合上,放到一旁。
“陛下。”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碗热粥放在案边,“该歇了。”
昭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莫无言,你说,朕做错了吗?”
莫无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开口:“臣……不知道什么是对错。站在朝臣立场,陛下心狠手辣,逆天下之大违,在百姓看来,陛下喜怒无常,不知何时便要取人性命,可在我看,您是为了这大燕,为了这天下,为了……拔除这深宫已久的陈根。我只知道,那个会在冬猎救臣一命的人,不会错。”
“原来如此……”昭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窗外,月光照在那棵玉兰树上。已是深秋,玉兰叶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昭看着那棵树,忽然开口:“现在你,看见的又是哪个我呢?”
“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你……”
莫无言垂着头默默看着她的背影,似乎又怕被觉察,目光缓缓落上跳动烛火映照的影子。
柔和的影子随风晃动,莫无言悄悄伸手,触上影子飘起的发丝。
风中似乎还停留着春日的玉兰香,莫无言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昭身后,将那片影子牢牢握在手心。
数日后,朝堂之上,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陛下!北方遭灾,难民不断涌入京畿,接连天荒,我大燕三郡十六都本便无分身乏术之力,若真要开仓赈灾广纳荒民,还望陛下考虑!更何况这时若混入他国奸细……”
户部尚书跪伏在地,声泪俱下。
昭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多多考量?”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朝堂为之一静,“朕记得,去年户部奏报,北方三郡丰收,粮仓充盈。怎么,一年的工夫,就颗粒无收了?”
户部尚书身体一僵。
昭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却像踩在群臣心上。
“还是说——”她停在户部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尚书这么紧张,莫不是粮仓里的粮食,都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臣、臣不敢!”
“不敢?”昭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日的雪,“那朕来问你,去年年底,你府上添的那座园子,花了多少银子?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赌场输掉的三万两,又是从哪里来的?”
户部尚书脸色煞白,整个人瘫软在地。
昭转身,扫视群臣。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面孔,此刻一个个低垂着,不敢与她对视。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觉得朕是个疯子,是个暴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朕问你们——”她猛地提高声音,“北方三郡的灾民,他们在挨饿,在冻死,在易子而食!而你们,一个个锦衣玉食,住着高宅大院,拿着朝廷的俸禄,干的却是挖朝廷墙角的勾当!”
她从袖中取出一沓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这是朕这三个月来查到的——贪墨军饷、私吞赈粮、卖官鬻爵、草菅人命!每一个字,都是一条人命!每一笔账,都沾着百姓的血!”
群臣噤若寒蝉。
昭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嘲讽,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悲凉。
忽然,昭腰间寒芒一现,户部尚书还在庆幸着快要躲过一局,脖子却是一凉,随后,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上了面前年轻帝王的衣襟。
户部尚书捂着脖子缓缓倒下,群臣刹时面如土色,有贪生怕死的此刻已是双股战战。
“来人。”昭慢慢说着,语气冰冷。
殿外涌入一队禁军。
“将名册上几位大人请入大牢,抄没家产,秋后问斩。”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哀嚎声渐渐远去。朝堂上下一片死寂。
昭转身,一步步走回御座。她的脚步依然稳,但莫无言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抽动。
“退、朝!”
回到御书房,昭刚一进门,便扶住门框,整个人晃了晃。
“陛下!”莫无言快步上前,方想搂住她的腰,转念一顿,扶住了昭的手臂。
昭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却忽然按住太阳穴,眉头紧皱。
她脑袋疼的厉害,应该说从冬夜起,她便有了头疼的毛病,日日折磨。
“又头痛了?”莫无言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昭没有回答。她只是闭着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莫无言赶快扶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拭她沾上的鲜血。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良久,昭睁开眼,看着他。
“莫无言,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莫无言的手顿了顿。
“方才在朝堂上,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们,都杀了,这天下就干净了。”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可我知道,杀了他们,还会有新的人来。这腐烂的根,不挖干净,永远都会长出新的烂果子。”
她抬起头,看着莫无言,眼眶泛红:
我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每天睁开眼,想的都是怎么杀人。我闭上眼,梦见的都是他们逐渐灰败的双眼。燕平、母后、那些被我亲手杀死的兄弟……他们都在梦里。”
“我大概真的疯了……”
莫无言沉默地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昭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要透入骨髓。他握紧了些,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暖着她。
“在你的眼里,我是谁?”
云岁昭盯着莫无言的双眼,那双澄澈眼眸里,映照着自己双目猩红的脸。
“是你……”
莫无言的回答依旧坚定。
“太好了……”
昭声音颤抖,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方才溅到手上的鲜血很烫,像是有什么人拿烧红的银炭烫了她一下。
为了所有人,她想要做好,每个头痛欲裂的恶梦里,是母后一遍又一遍说着抱歉,说着要她成为明君。
生母在冷宫病死时的苍白,那个深宫地牢里,骨瘦嶙峋吊着最后一口气死在冰冷牢中的父亲,曾经那些一遍遍骂着她野种的声音,那些明里暗里想杀她的目光……
她这一生都在扮演着其他人,是皇后眼中的妹妹,是父王眼中的宠臣,是朝臣眼中暴戾的帝王。
昭不断在支离破碎中寻找着自己,唯有在莫无言的眼中,她只是她。
“莫无言,我会成为一个明君的,对么?”
昭的泪眼中,是莫无言握紧的双手。
“是,您一定会的……”
二人双手紧紧相交,在命运的洪波中,这股联系如此脆弱,却又如此牢固。
莫无言在御书房外守着,靠着柱子,看着夜空。深秋的夜很冷,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
“你今日似乎太过感性,怎么?你动情了?”
莫无言没有回头。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
黑影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你应该知道,我们让你在陛下身边为的是什么。本以为这会是个好操纵的傀儡,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不可控的疯子,如今朝堂上下恨他入骨,百姓骂他是暴君,流言已成,那个位子,他坐不了多久了,我们的目的,是完全操作大燕王朝,他……并不稳定,必须铲除!”
莫无言沉默。
“他杀入中宫那次,我们将先皇弟弟先行藏起来,伪造了他的死亡。他比那个女人好控制,也愿意听我们的话。”黑影看着他,“只要你点头,我们里应外合,三日之内,就能让这皇宫易主,到时候,你可就不会再是这宫中的提鞋小奴了,也可以为你死去的家人复仇。”
莫无言终于转过头,看着那个曾经的伙伴。
月光下,那张脸熟悉又陌生。曾几何时,他们也并肩作战,一起从那吃人的训练营里活下来。
“你知道她会怎么死吗?”黑影继续说着,“我们不会让她死得太痛快。她杀了太多人,欠了太多血债。等新王登基,她会被游街示众,会被万民唾骂,会被千刀……”
“够了!”
莫无言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黑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猜疑:“怎么?她给了一条无名狗一个名字,你……对她动了心?”
莫无言没有回答。
黑影叹了口气:“你应该明白,她也是我们的敌人,你对她动心,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上。”
“这与你无关,我的事,我从未忘记。”
莫无言的声音很轻,却只有自己知道,这到底是真心还是哄骗。
“那样最好!”黑影又消失于黑暗。
莫无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伏在案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雪地里向他伸出手的人。
“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他握紧腰间的刀,在那扇门前坐下。
黑暗中,似乎还有更多的眼睛在盯着御书房的方向。
莫无言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这场风暴,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