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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前尘梦(二) 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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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昭割下恶狼头颅,剜下它的獠牙,提着这份战果前去复命。
每年都是一样的围猎,皇帝早已兴致缺缺,今年来他的身体愈发不好,只能在一旁当个看客,渐渐的,每年冬猎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无滋无味的作秀。
风雪之间,神驹的影子逐渐清晰,昭一手牵着奴隶,马背上扛着恶狼尸体,而她的手中,则高举着野狼头颅。
那样勇猛果决又倨傲身影,同自己年轻时像及了,皇帝浑浊双眼迸发出金光,他高兴大笑起来。
“哈哈哈,不亏是我的昭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皇帝爽朗笑着,很显然,他对昭的第一次狠辣果决出手十分满意。
“昭儿可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是朕能给的,就算是天边星辰,朕也会想法设法给你。”
“多谢父王,”昭翻身下马,恭恭敬敬上前行礼,“昭儿没什么想要的,寒冬漫长,昭儿只是想为父王寻得一件保暖狼皮衣以表心意,只是近来身边多是些无聊之人,昭儿早厌烦了,恰巧这奴隶有趣得紧,昭儿想要这奴隶。”
昭一拉套索,将莫无言带了上前。
“父王您曾答应过昭儿,这天底下,只要是我喜欢的,冠上名字,那它就是我的东西,现在,昭儿已经为这奴隶取了姓名,父王您可不能反悔。”
“哈哈哈,区区一个奴隶而已,昭儿若是喜欢,十个,百个父王都能给你。”
皇帝宠溺摸了摸昭的头,挥挥手,让人将恶狼带了下去,大皇子不慎落马摔断了手,此刻还在哎呦哎呦惨叫,撞上昭的目光像是淬了毒,哑巴吃黄连,本来想给昭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苦了自己。
皇帝早没了兴致,整个人昏昏欲睡,冬猎就这样在众人心思各异中草草结束。
刚回到太子行宫,只听殿内隐隐传来几声说话嬉笑的女声,昭一下亮了眼睛,扔下手中套,还不待侍女上前便索迫不及待冲进了门。
“母后!平儿姐!”
昭丢下厚重的外衣扑到了皇后怀中。
“呵呵,昭儿的性子还是那样可爱,不过既然已是太子,那昭儿可不能再轻易撒娇了,你呀,已经不是小孩年纪了。”
燕平公主掩唇,语气却是格外宠溺。
昭从皇后怀中起身,又来到燕平身边,头轻轻枕上她的膝盖。
“今日冬猎好玩儿么?听下人提起,今年你猎了头野狼可威风了,以后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受伤怎么办?”
燕平轻柔抚摸上昭的额头,她的手总是很温暖,像是冬天的太阳。
昭半耷拉着眼睛,语气全是无所谓。
“只是恰巧而已,想着那畜生的獠牙还能给你和母后一人做条项链,顺手罢了。”
“呵呵,你呀你。”
燕平点上昭的眉心,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是藏不住的低落。
“昭……我今日,是来同你告别的,等再过不久,我便要去和亲了……这几日,我们怕是不能再见……”
昭猛地睁开眼睛,抓住燕平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去,我去求父王!你别走好不好!”
“昭,”燕平语气颤了颤,“如今你已是太子,不能做让父王为难的事,会被别人抓住把柄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燕平无奈笑了笑,嘴角全是苦涩,皇后仍挺着身姿,眼眶却是忍不住泛红。
这宫中,唯一能慨他人之康的,除了燕平,也只有燕平。
她本就不是皇后所生,曾经的皇后也有过一双儿女,可后来却因疾病而死,接连的打击让皇后忧思过渡,身体也垮了,无法再生育的皇后最终收养了平,收养了这个本该在冷宫孤零零渡过一生,生母是罪妃的公主。
谁又愿意自己子女前去和亲,平既是长公主,又非皇后所出,甚至生母还是罪人,和亲一事,由她接下最好不过。
“昭儿,私心是大忌,身为未来的储君,你要做堂堂正正,名流千古的一帝,不要可怜我,我只是走向我注定该走的路。”
昭动了动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住了燕平,她会的,她会成为一代明君,她再也不会,让此后千千万万的燕平身不由己。
燕平离开那日,雪下得比冬猎时更大。
昭站在城楼上,看着送亲的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雪色中。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紧紧攥着手中那枚燕平临别时塞给她的玉佩。
“殿下,风大,回吧。”侍女小声提醒。
昭没有动,她只是看着远方,声音轻得像雪:
“平儿姐说,她只是走向她注定该走的路。”
“那……本宫呢?本宫的路,是谁定的?”
侍女不敢接话。
昭沉默了很久,终于转身。走下城楼时,她忽然想起莫无言:
“那个奴隶呢?”
“回殿下,按您的吩咐,安排在偏殿。只是……他、他也不肯说话,就那样蹲在角落里,谁靠近就伤害谁……”
昭唇角微微勾起,方想开口,皇帝身边太监来报,昭只能暂时搁置,转头往皇帝寝殿走去。
皇帝的寝殿点了很多安神香,香气混着浓郁药气,薰得人直头疼。
自去年开始,他的身体便一直急转直下,头脑也一天比一天不清晰,皇帝很害怕,害怕死亡竟是如此突然来临。
“父王……”
床帐之外,是昭的声音。
“是昭儿来了,快过来,让父王好好看看……”
皇帝拉开床帐,示意昭上前,紧紧抓住她的双手。
昭的脸孔映照上他浑浊双眼,皇帝看着面前这张同故人相像的脸,竟一时分不清开了口。
“阿翎,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你应该很高兴吧,毕竟当初是我狠心害了你,你看你,”皇帝粗糙的手摸上昭的脸,“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还是如此年轻。”
他的眼神中有一股几近疯狂的炽热。
“父王,”昭微微用力抓住他放脸上的手,“我是昭儿啊。”
“昭儿?哦,原来是昭儿来了。”皇帝一瞬愣住,“嗯,原来是我的好昭儿来看父王了。”
皇帝又躺回床榻,随手抓起枕边玉石挂饰塞给了昭。
“好昭儿,还想要什么赏赐?父王都给你,嗯嗯,近日天冷,昭儿快些回宫去吧,来人!护送太子回宫,宣皇后进来!”
昭觉察皇帝很不对,怎么短短几日时间,皇帝竟头昏至此?
可是外边的宫人已经带着母后走了进来,昭恭敬退下,临走之时,隔着屏风,她嗅到了母后身上的香气,母后今日应该是才进宫才对,怎么会沾上同父王寝殿相似药香?莫不成……
昭没有细想,因为她转头遇上了不知在寝殿外等多久大皇子。
大皇子依旧神情恨恨,昭像往常一样无视而过,却在擦身时听见大皇子低声。
“野种!”
“什么?”昭停下脚步,目光冷冽起来。
大皇子挂着胜利微笑靠近。
“我说……”他像是抓住手腕的毒蛇,露出尖利獠牙“你是野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父王的儿子!是皇后和某个野男人生的儿子!你这个玷污皇家血液的野种!”
昭紧了紧拳头,又随即假笑:“皇兄,你在这里等这么久,是想同父王揭露这些吗?你猜……父王觉得我是谁的孩子,你说我是野种,那父王为何还要立我为太子?”
大皇子一时语塞,这毕竟是母妃酒后无意胡言乱语,他也摸不准,只是为了煞煞昭的威风头脑发热而已。
风雪之中,昭很快冷下脸回到寝殿,侍女已经替她准备好暖身热水,昭打算将一日的晦气都好好洗净。
这大燕宫中,她的身世,是所有人都无法提及的秘密。
是,昭并非皇帝孩子,但她也不是皇后亲生,她的母亲,是皇后的妹妹,母族中备受宠爱的小女儿,而她的父亲……是皇帝身边宠臣——翎。
相传她还未出生时,皇帝身边有位特别的宠臣,他的才华与谋略,大燕境内无人能及。
年幼时他曾与皇帝一同入过学宫,少年天才如他,是学宫特别请来的老师。
那时的皇帝同他,是劈开这乱世最睿智锋利的剑,他的理想很远,希望四国之内百姓安康,再无压迫,他也有这样能与其野心匹配的实力。
只是渐渐的,宫中众臣觉察皇帝似乎对他的宠爱太过。
而一切悲剧的开端,都来自那不该相遇的一天。
身为宠臣的男人,在宫中遇见了打抱不平的鲜活侠女——皇后最宠爱的妹妹。
他爱上了这个来探望姐姐的女孩,她朝气十足,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生命的力量,就连这死气沉沉的宫中,都因她的到来美丽。
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爱上什么人……
两人情投意合,想要求得皇帝赐婚,却不曾想曾经如此宠爱男人的帝王,头一次发了那么大的火,皇帝像是彻底疯了,他要处死两人,可那个时候……昭已经在母亲的肚子孕育。
帝王无尽的宠爱,只不过是对完美的残忍偏执,他无法接受,像神仙一般完美的宠臣竟然会爱上他人,男人想要带着少女逃跑,却再也不能……
为了能让昭活下去,她的父亲,她的母亲甘愿失去此身自由,永不相见。
皇后怜惜妹妹,她恨那个男人,恨他为何要爱上自己妹妹,为何要将自己最爱的妹妹推入深渊,她也可怜昭,可怜这个本就不该诞下的生命,可就在她快掐死尚在襁褓的昭时,却对着与妹妹相似的容颜无法下手。
好在……好在她还是个女儿……
皇后这么庆幸着,可帝王的话却让她更加绝望,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她是翎的孩子,翎属于帝王,那他的孩子也属于帝王,皇帝彻底疯了,他要让这孩子成为天底最尊贵的人,他要让她成为这大燕的王。
这个孩子,她的人生注定艰难……
浴池的水似乎有些冷了,昭抓上一旁轻衫,既然她的降生是个错误,那就让这个错误,去颠覆天下。
昭只披了一件衣衫,光裸的脚还在滴着水,浴池忽有水动,她警觉回头,一道身影直冲身后而来。
是莫无言!昭差点忘记,没想到那日的奴隶竟自己从偏殿逃了出来!
看着少年手中闪闪刀光,昭来了兴趣,一个闪身间衣袍被划开大口,露出白皙脖子一片好风光,还有略带起伏的衣袍。
莫无言神情一下震住,说了这些天的第一句话。
“你是女的?!”
趁着狼崽子一般少年愣神,昭身手迅速反绞住少年,夺下他手中尖刀。
她重重压住少年,一只脚踩上少年脸。
光滑脚踝往上,是若隐若现肌肉流畅的腿,再向上……
莫无言猛别过眼神,不敢再去看昭。
“嗯,胆量不错,少些心意,你这样的刺杀,我从小在这宫中,都不知道经历多少次了,下次想杀我时记得再换个法子。”
温热的脚尖踢了踢少年侧脸,莫无言整个人僵在地上,再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