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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奔逃(二)(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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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云岁昭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分不清这是沉睡,还是死亡。
梦中,她沿着一条迷雾笼罩的长廊不断前行,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头痛欲裂,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地府的画面清晰浮现——她曾在奈何桥边守了三百年,只为等一个连容貌都记不清的灵魂。可直到被黑白无常押到阎罗殿前,她都没能等到。
阎罗王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宣判着迟来三百年的结局:“你作恶一世,本该入十八地狱受活剐之刑三万年。但有人因你一世善举,甘愿为你受难——他本该成佛,却为你渡入轮回,失去每一世的记忆,困你于原地,这是对你的惩罚。如今,你需入人间十八世炼狱,每一世都要拯救他的灵魂,直至他罪孽洗清,方能成佛。”
“放心,这是你最后一世。若能完成救赎,你便可平安顺遂,再无牵绊。”
梦中的声音渐渐远去,大雾散开。路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四周风声呼啸,云岁昭奋力奔跑,却像是在泥沼中前行,怎么也追不上那个身影。
深深的孤独涌上心头,她想起了爹娘。他们陪伴她的时光太过短暂,她的人生,似乎注定是一条孤独的路。她一直渴望着有人能留在身边,渴望一份独一无二的爱,更害怕醒来后仍是孤身一人。
就在身影即将彻底消失时,云岁昭猛地抓住了一缕风,意识骤然清醒。
“你要是再不松手,我会将你的手,连着手臂一起砍下来。”
耳边的声音清晰又冰冷,带着令人胆颤的杀意。云岁昭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头顶是漏风的破屋木顶,受伤的手臂已经被包扎好,疼痛感减轻了许多。身旁,莫无言正坐在地上,盯着她的目光带着几分不耐,还有一丝未散的杀意。
云岁昭吓了一跳,彻底清醒过来。刚想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正紧紧攥着莫无言的发带,那染血的布条被她握得发皱。她心下大骇,赶忙松开手缩到角落——谁能告诉她,她居然敢对这尊煞神动手?
莫无言似乎并未在意她的举动,随手朝她扔来一套麻布旧衣,站起身:“赶紧换上,我们马上离开。”他皱着眉盯着门外,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狂风吹得吱呀乱响,树林中的风声如同豺狼虎豹的嘶吼,透着危险的气息。
莫无言拎起剑伞,浑身紧绷,像只警觉的山猫:“呆在这里,别出声,也别出来。”
破旧的房门被他合上,却因没有门栓,只能勉强掩住。云岁昭本能地感受到危险,飞快换好衣衫,将那身显眼的嫁衣埋在几块腐朽的木板下。她蜷缩在门角,透过门缝偷偷向外张望。
尽管已经知道,莫无言就是这一世她要救赎的人。可他见面就想杀她的架势,实在让她后怕。她只想离他远远的,救赎的前提,是她得先活着。
树林中闪过几道黑色残影,云岁昭还未看清,黑色利刃便卷着呼啸风声,直冲莫无言的命门。少年的身形轻快如燕,在刀阵中穿梭,那些杀手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碰到。
云岁昭心中一动——这些人显然是冲莫无言来的,与她无关。
眼下正是逃跑的好机会!
茅屋的小窗下有个裂开的狗洞,她在地上摸了根手腕粗的木棍防身,猫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爬了出去,同时分出神关注着屋外的动静。
围攻莫无言的杀手,比之前追杀她的那些厉害多了,双方交战许久,竟一时难分高下。
云岁昭四肢并用,压低身子快速爬行。逃生的路就在前方,她几乎要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
“嗯?这杀神身边,什么时候还藏了个小姑娘?”
一道阴测测的男声突然从头顶传来,像是附骨之疽。
云岁昭心头一紧,手中的木棍还未挥出,一股巨大的力道便从身后袭来。她被一脚踹中后背,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震出来。身体迎面撞上树干,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可身后的人并未给她喘息的机会,黑色靴子狠狠踩在她受伤的右臂上,还用力捻了捻。
“啊!”剧痛让云岁昭惨叫出声。
身后的男人身形瘦长,枭心鹤貌,优雅地抽出怀中利刃。在他眼中,手无寸铁的云岁昭,不过是一块误入陷阱的美肉。
听到惨叫声,莫无言瞬间分神。身后的刀刃贴着他的脖子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螳川!放开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扭身闪过后续攻击,莫无言脚下步形变换,一招“惊鸿踏燕”踩上对方的刀刃,借着反弹之力飞速冲出。
云岁昭已是命悬一线。莫无言看着她满是痛苦与惊异的表情,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幻觉不受控制地涌现——少女顶着满脸鲜血,眼神温柔,轻声对他说:“快逃……”
那声音轻柔,却像是一根针,直刺他脆弱的神经。
螳川的剑刃挥下的刹那,云岁昭下意识闭紧了眼睛。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只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躯挡在身前。剑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滚烫的血液溅到她的嘴角,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莫无言抱着她,替她挨下了这致命一击。他身体本能地厌恶着这种靠近,可抱着她的手却从未松开。
云岁昭愣住了,微张着嘴,任凭那抹血腥在舌尖蔓延。
螳川那形同螳螂利爪的剑刃,给了莫无言重重一击。少年却不甘示弱,反手一脚踹在他胸口,用了十成功力。螳川被砸进身后的破屋,碎裂的木屑深深插入他的后背。
剩余的杀手显然被震慑住了。莫无言抓住间隙,抱着云岁昭飞速逃离。
少女还未从被救的震惊中缓过神,就听见莫无言吐出一口鲜血,近乎咆哮地对她吼道:“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屋里吗?不要乱跑!伤你的是天字一号杀手,你一个连胳膊受伤都要晕过去的人,有几个脑袋够他砍!”
“你……是在关心我?”云岁昭呆呆地看着他,“你不是想杀我吗?为什么又舍命救我?”
为什么?
莫无言自己也想知道。在看到云岁昭即将丧命的那一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那个声音太过强烈,哪怕身体在抗拒,灵魂却像是已经保护过她千百万次一般,本能地挡在了她身前。
他没有回答,后背的伤口疼得冷汗直流,可抱着云岁昭的手臂却收紧了几分。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良久,他咽下一口血,低声道,“我不想杀的人,就一定死不了。”
破屋旁,螳川被手下扶起。有人想要追击,却被他抬手拦下:“先别追。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一匹没拔掉獠牙的鬣狗。”他擦了擦嘴角的瘀血,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不过,倒是发现了一件趣事。收拾好痕迹,莫无言这个叛徒,还有他身边的小姑娘,得回去‘好好’禀报阁主!”
几人沿着近路疾行,螳川的轻功用到了极致,心中狂喜难以抑制。他几乎能想象到,若是阁主知道了云岁昭的存在,莫无言会落得怎样的下场。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少年,终于要栽在他手里了。
传信的鸽子比他们更早出发。天一阁阁主手中,正捏着一张写满密报的字条。
“原来是这样。”男人看完,随手将字条扔进火盆,火焰瞬间将字迹吞噬,“此前便听闻他一直在找一个女人,看样子,是找到了。”他放声大笑,语气癫狂,“莫无言啊莫无言,你不惜背叛我也要追求自由?那我倒要看看,为了这份自由,你会不会对身边之人下手。”
“对了,瑕月似乎就在附近。”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让他去,看看莫无言怎么为我演好这出戏。”
山路尽头,莫无言几乎是带着云岁昭一路滚下去的。螳川那一剑伤得极重,剑刃上的钩刺撕开了他的皮肉,鲜血浸透了黑衣。
云岁昭不敢想,若是这一剑落在自己身上,她恐怕早已魂归地府。
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莫无言将她带到了下山的大路。离山脚的村落不过百步,再快一些,便能在关城前混入市集。
莫无言几近昏迷,靠在树干上,呼吸微弱。他流了太多血,那张俊秀的脸庞比十二月的初雪还要苍白。
云岁昭忍着浑身伤痛,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
只要扔下莫无言,她就能彻底逃离他的威胁,获得自由。她相信,以莫无言的本事,未必会死在这里。父亲在世时总教她,要为自己的性命而活,心软只会酿成大错。她是明月山庄的继承人,她必须活着,必须夺回山庄,夺回……她的“家”。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昭昭如愿,岁岁安澜。”父母为她取这个名字,便是希望她能平安顺遂。就算孤身一人,她也要拼命活下去。
眼前是通往自由的路,身后是奄奄一息、曾舍命救她的人。
云岁昭闭上眼睛,朝着山下直冲而去。只要跑得够快,只要看不见,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他这样的人,迟早会被好心人发现的。
可脚步却越来越慢。
若是螳川的人追上来怎么办?莫无言现在毫无反抗之力,定会丧命。而且,他是因为救她才伤得这么重……更何况,他是她跨越十八世要找的人,错过了这一次,下次再见又要等多久?
莫无言的意识渐渐涣散,鼻尖萦绕的、属于云岁昭的花香越来越远,像是三月的玉兰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消散。
逃吧,快逃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他默默想着,心底涌起一股熟悉的绝望。从小到大,他不断被人抛弃——幼时被父母遗弃,成为杀手后被收养他的人利用,如今,连这个他既想杀又舍不得的少女,也会弃他而去。他的人生,注定孤独。
可就在那片死寂的绝望中,那阵熟悉的花香又回来了。
“莫无言!”冰凉的手指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焦急,“你清醒一点!我一定会救你!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我们两不相欠!”
莫无言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咳出一口瘀血。
云岁昭忍着伤痛,慢慢将他拖到一处隐蔽的树后。明月山庄回不去了,莫无言的伤势急需治疗,现在能帮她的,只有那个人了。
她扯下衣衫一角,束起散乱的头发。叔伯们没见到她的尸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好在天近黄昏,趁着收市的人潮,她或许能绕过那些眼线。
她必须找到柳柏元——那个唯一能帮她避开眼线、派出救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