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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医难自医(一)   14. ...

  •   14.
      这是运船靠渡的最后一个夜,还有不到三个时辰,马上就到洛中了。

      李愿站在甲板,狂风不断灌入他宽大的衣袍,而他怀中的包袱,里面只有曾经同云岁昭他们说起的,给娘子苏桃带去的花种木盒。

      那双平日里耷拉着的双眼却在今夜睁的很大,佝偻的背影直挺起来,眼中更是迸射出吓人精光。

      快了……阿桃,很快,我就会来陪你……

      甲板的风还在吹着,李愿身后响起熟悉脚步,他又恢复往日笑眯眯的老好人神情,像是解脱般回身。

      “云姑娘,夜里风大,你还未痊愈,怎么不到船舱休息。”

      云岁昭低垂着眼,胸中情绪翻江倒海。

      她语速不快,却步步紧逼:“李兄……你还是那样爱操心别人,只是……我何看不清,看不清你好人皮相之下,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对于一个杀人凶手来说……我看不清……”

      听闻此言,李愿沉默片刻,又再度微笑:“哦?杀人凶手?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书生,云姑娘此话从何而讲?”

      “那就从最初的花粉吧。”云岁昭向前一步,夜风卷起她的发丝,“最初见你时,我以为那只是我因病的一个喷嚏,可事情却不是如此,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那三次是什么?”

      “似乎每次我靠近你,都会有那个喷嚏,后来,是撞上你的那个小姑娘提醒了我,她母亲说她有嚏咳之症,我忽然想起,以前我每每风寒之病,似乎也有这个伴随之病,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和那个小姑娘,还有吕梁,都是病症同根——对花粉有反应。”

      她紧紧盯着李愿的双眼,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可你一介书生,为何花粉终日沾染在身?!后来我想明白了,想杀人于无形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将这船上所有人,都变成凶手就可以了。”

      “最初上船时,你说船长让你顶上货夫,那必定能够对三层货物或人接触一二,只怕在那时,你便已经对这两位`追兵`多有了解,吕梁有敏喘症,吸入花粉会窒息而死。你借着货夫身份旁敲侧击,知晓三层之人行动时间,随后……在特定的时间于甲板撒下花粉,甲板一向风大,加之花粉细微,沾染到人的身上根本无法觉察!可对于只在三层房间的吕梁来说,那却是致命之物。”

      李愿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那双总是耷拉着木木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吓人。

      云岁昭知道,自己猜对了:“然后是割喉,结合莫无言不舒服的证词,还有那朵‘毒芙蓉’,我不如做个大胆猜想,那朵花,其实另有奇效,说不定用什么方法炮制,它能令人神智迷乱,不然它不会作为如此突兀一个线索,却毫无用处。”

      “而对于我们都不认识的那朵花,你自称只懂皮毛,却能一眼道出它的所有特性,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至于最容易被怀疑的黄不复,这在渡船才多久,他突然吐血掉牙,能让人从一个精神还不错的状态,在最短时间变得萎靡不振,我想,也只有中毒了,而一个自己也中了毒的人,又怎么会有精力去策划杀害同伴?”

      “至于李兄你嘛……”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终的结论:“此前等船时,曾有人同我说过,这吕黄二人,是为寻找仇家之人而北上,我想一个明知被追杀的人,应该不会不采取什么行动,所以回到最初猜测,李兄,或者我该叫你——仇公子?你就是吕、黄二人北上搜寻的那个仇家后人,为了不被追杀,而反杀他们!”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良久,李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是伪装的和善,而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苍凉。

      “精彩!云小姐,这种峰回路转,属实精彩!”李愿依旧在笑,他是发自内心觉得云岁昭聪明,“我李某人有生之年,还能在这浑浊世间见到你这般清醒聪慧之人,也算是此行无憾了……”

      “你猜得没错,我就是。”他望向漆黑的水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杀他们,不只是为了躲避追杀。云小姐,在抵达那终局之前,你愿意听我讲一个……关于善恶,关于“医”的故事么?”

      李愿的故事,很简单,这个故事,只有两个人,而这一切,要从一封遗嘱说起……

      当苏桃写下这封遗嘱时,她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只是……她还有一个需要牵挂的傻瓜,希望在她死后,这份遗嘱也能让李愿好好活下去。

      曾经的苏桃少年天才,才十二岁,便是杏林苑最年轻,最有天赋的大夫,彼时的她风光无限,就连杏林一众师兄师姐都已快要无法企及她的天赋。

      可苏桃却喜欢终日沉着个脸,因为她有一个很讨厌的师父。

      虽说她的师父至今是她无法望其项背医学大儒,却是个市侩利人,奸诈狡猾之辈。

      以前的苏桃自认清高,对她这个师父很是瞧不上,可奈何那人总追着自己撵,甩都甩不开。

      后来,她因某位大人物推荐,去到所有杏林圣手都向往的圣地——药王谷。

      她曾以为那会是她实现所有就人抱负的圣地,可是她错,她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当她真正醒悟过来不对时,身边那些曾经的同门已经一个接一个消失殆尽,他们被拉到不知什么地方,然后……永远的闭嘴。

      反应过来的苏桃马上想逃,可对她的危险已经到来。

      在那个只能奔跑不能回头的深夜里,她唯一记得的,却只有那个曾经最讨厌的师父。

      她的师父一把火将药田烧了光,平日那个最瞧不上的人,却凭着肉身为她开路,火光之中,只有师父死守门前,尽管刀剑将他戳的四下透风,可他也依旧如寻常那般,凭着一口气微笑回头。

      “阿桃……”师父说,“你是最有天赋的弟子,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的将来还有无限可能,你还能拯救这世间更多的弱者,所以……不要回头,也不要停留,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恭喜你,我的徒儿,从今日起……你成功出师了……”

      眼泪决堤般模糊了苏桃,可她不敢停下她不敢放弃这条师父为她闯出的命。

      也不知逃了多久,身后追杀终于没了,苏桃发现自己跑进了某人家的院子,月光之下,只有一株快要枯死的桂树,孤零零在房子旁边,也不知到谁家,对花草这么不上心。

      这么想着,苏桃捂住伤口坐到了这株桂树下休息,自己的动静似乎惊动屋中之人。

      没过多久,房里亮起了一点微光,清俊受弱青年披着被自己缝补歪歪扭扭的衣服开了门来到院子,手里还哆哆嗦嗦拿着一把毫无威胁的锄头。

      “你……你难道是这桂树化成的精怪娘子?”

      青年的话属实离谱,苏桃真的很想笑,却怎么也咧不开嘴角。

      “是……”她听见自己声音,“都怪你没有养好桂树,害我受了这么多伤,所以我不得以化形报复你来了,我叫苏桃,你叫什么?”

      也许是自己伤势真的太过吓人,青年哆嗦上前,将身上那件看起来比较厚的外袍小心披到了自己身上。

      青年似乎是个榆木脑袋,一边念着“男女授受不亲”,一边隔着袍子,害怕碰到那些可怖伤口,轻柔将自己抱上了一旁板车。

      “皇天在上,苏桃姑娘莫要怪我,我一介落魄教书先生,也不太懂怎么打理,不过别怕……我这就带姑娘去治病,等病治好了,姑娘就能安心回到桂树了。”

      青年力气不大,拉一会儿板车累的满背是汗,可他的脚步却没有停下。

      “哦,对啦,我还没告诉姑娘我叫什么,”青年摸过一把额头的汗,“在下李愿,木子李,心愿的愿,苏桃姑娘……你、你撑住,我带你找大夫……等你好了,再回到桂树里去……。”

      那日的苏桃只感觉自己血快流干了,只盼望李愿再快些。

      那个只有血色与火光铸就的夜里。

      就算是天资聪颖如苏桃,那时也不会想到,自己短暂的一生,会同李愿这个名字一直在一起。

      回到现实,李愿的目光似乎越过重重火光,看见曾经同苏桃初遇的那个夜里。

      “在我颠沛流离,只有逃亡的前半生,只有同阿桃相遇的那个夜晚,我的心是安定的……”

      李愿继续说着:“我曾经随着父母逃亡大半个孩童时光,以前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可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但很遗憾……”

      他的目光黯淡下去:“那些人翻天覆地想要寻找的仇家人,那个人……并不是我,而是……我早已病死的母亲。”

      什么?!

      云岁昭被这最后的反转已经彻底惊呆。

      “那……”

      她还没有将疑问说出口,李愿代替他回答:“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这个问题……我也寻找了很多年,你听我讲完接下来的故事,也许就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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