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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回忆伴着月光的宁静,暂停在那个死里逃生的夜晚。沈微光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她看到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这张照片的再次出现,又把她打回了原型,她明明亲手删除了那张照片,没想到她的继父欺骗了她,他居然留了备份。

      镜子中她的眼神多了一份愤怒,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她始终甩不掉这个恶魔,而且还变本加厉,甚至威胁到了她现在的公众形象。

      她颤抖的手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打下五个字:他又出现了!

      这条信息很快发送到了陈洛一的手机上。

      沈微光拖着美丽的躯壳再次来到经纪人和工作人员中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她自如地切换着美貌下的情绪,她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也不敢让第三个人知道。

      庆祝持续到深夜,沈微光用最后一丝力气推开房子的门。

      庆功宴的喧嚣与香水味仿佛还粘在她的皮肤上,但骨髓里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她踢掉高跟鞋,甚至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滑坐在冰冷的玄关地面上。黑暗中,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那张照片像烙印一样刻在视网膜上。

      就在她几乎要被窒息感吞没时,客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书页合上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陈洛一坐在她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里,他安静地看着她,像一尊早已等在那里的守护石像。

      “你……来啦?”她声音嘶哑,明知故问。

      从沈微光住进这个房子的那天开始,她就将门外的密码告诉了陈洛一,她怕自己哪天被她继父害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告诉他密码是希望他预感到自己危险时能用密码进来看看。

      陈洛一站起身走过来,但没有贸然触碰她。他在她面前蹲下,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细细巡梭:“发生什么了?”

      沈微光最后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将手机递给他,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陈洛一接过,屏幕的光映亮他沉静的眼睛。他看着那张照片,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微微绷紧。但他没有惊呼,没有追问,只是将手机锁屏,轻轻放在一旁的地板上。

      然后,他做了多年来从未做过的事——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冰冷颤抖的手。

      “他又来找你了。”不是疑问,是陈述。陈洛一知道她所有的过去,包括那次死里逃生之后,她的继父很长时间不敢靠近她,是因为陈洛一每天的保护。后来知道沈微光进入了娱乐圈,她那贪婪的继父又反反复复地威胁她,沈微光用最后一点钱买断了所有的封口费,并发誓永不再骚扰她。

      “他要钱,”沈微光闭上眼,汲取着他掌心那点可怜的温度,“我就该想到他不是人,上次买断的照片,没想到他备份了一份继续敲诈我。他烂赌成性,根本不能相信他的毒誓。”

      “你不能再继续给了。”陈洛一的声音斩钉截铁,“一次次地给,就是无底洞。他会像水蛭一样吸干你,直到你毫无价值,然后他依然会继续敲诈你,榨干最后一点剩余。”

      “我知道!”沈微光猛地睁开眼,泪水终于滚落,不是软弱,是愤怒和绝望,“所以我告诉你,洛一,我没有办法了……报警?他会反咬一口,舆论会狂欢。我好不容易才拥有今天的成绩,不想被他拉回深渊了……”

      她头脑清醒,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出沟壑,露出底下那个高二时在天台边缘颤抖的少女。

      陈洛一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良久,他问:“你想做到什么程度?”

      沈微光抬起头来,冰冷地看着他。

      “我要一劳永逸。”沈微光擦掉眼泪,声音里重新凝聚起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决心,“我要他再也不能用这件事威胁我,永远不能!”

      陈洛一第一次在沈微光的眼里看到了可怕的眼神,那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愤怒和绝望所演变而来的。他理解她的想法,但可怕的眼神让他看到了沈微光的转变。

      “你是想……”陈洛一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猜到了沈微光的意思。

      “除掉他!”沈微光的眼里满是仇恨。

      陈洛一的后背一阵发冷,他理解她的困境,但绝不赞同这个想法,那样一旦事情暴露,沈微光将彻底跌落谷底失去所有,曾经熬过的苦难化为灰烬。

      他紧紧握着沈微光的手,怜悯地看着她:“不能这样做,你会失去所有。”

      “难道让我继续这种被人威胁被人折磨的日子吗?我受够了!”沈微光发出了灵魂拷问。

      “决不能这样做,一定有更好的办法,容我想想。”陈洛一松开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城市的璀璨灯光,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却莫名有种磐石般的稳定感。

      “他是个赌徒,贪婪、虚伪,只要一没有钱就来威胁我。”沈微光也站了起来,赤脚走到他身边。

      “赌徒最大的弱点,不是贪婪,是自以为能翻盘的愚蠢,和永远填不满的债务。”陈洛一转过身,目光锐利,“他既然能威胁你,我们也可以寻找他的这一弱点进行自我保护。”

      “具体怎么做?”

      “第一步,信息。”陈洛一目视前方,眼神中带着深思,“我们需要找出他欠了谁的钱,金额多少,以及如何欠下这些钱的。”

      “我可以找人去查……”

      “不,你不要直接沾手。”陈洛一打断了她,“我有一个认识的朋友,关系不错,是做私家侦探的,我会委托他。”

      沈微光冷漠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亮光。

      “第二步,照片。”陈洛一说到这里,眼睛看向沈微光,带着某种决心,“我们要找到他那个藏有照片的手机,删除那张照片包括所有备份。”

      陈洛一思路清晰、冰冷,带着一种抽离事外的理智。这完全不是沈微光熟悉的那个温暖的陈洛一。但此刻,这种冰冷恰恰是她最需要的镇定剂。

      “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陈洛一抚摸着沈微光的发丝,“切断所有他与你产生联系的可能性。当他深陷泥潭时,我们需要确保,无论他如何狗急跳墙,他掌握的关于你的‘黑料’,都无法有效传递出去,或者即使传递出去,我们可以利用前期收集的关于他的信息自我保护,让他立刻被更劲爆的,关于他自己的丑闻淹没。”

      陈洛一提醒沈微光:“这就需要你配合,做好舆情监控和危机公关的准备,第一时间将他打败。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铤而走险,试图用舆论毁掉你,我们就用这方式让公众先入为主地将他定性为疯狗乱咬人。”

      沈微光彻底震撼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陪伴她多年的男人,放弃休息深夜赶来,此刻他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为她规划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沈微光轻声问:“为什么帮我做这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陪伴,这是共谋,是将他自己也拖入泥潭的风险。

      陈洛一抬手,用拇指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颊最后一点泪痕,动作珍重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董。

      “因为,”他的声音低缓而坚定,在寂静的深夜清晰无比,“一切为了你。”

      “微光。”他第一次,在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轻柔地叫着她的名字,“你从那个天台走下来,不是为了在今天跳进另一个深渊。你是为了走到光里去。”

      “而我,是你的第一束光,也是最后一堵墙。”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如同誓言。

      “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这场仗,打还是不打?”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彻夜未眠。窗内,两个被命运捆绑的灵魂站在悬崖边,准备向过去的幽灵发起一场隐秘而致命的围剿。

      沈微光看着陈洛一眼中映出的小小的狼狈却燃烧着恨意与求生欲的自己,缓缓地,点了点头。

      次日,陈洛一在自己的漫画工作室约见了私家侦探朋友萧俊杰,将沈微光的继父的资料给了对方,但却对萧俊杰做了保密,他没有告诉萧俊杰这是沈微光的继父。

      “一个赌徒?简单,这种人的不良信息很容易查到。”萧俊杰自信满满。

      “唯一的要求就是保密。”陈洛一再三叮嘱。

      “放心,这事我亲自跟。”萧俊杰给了陈洛一最想要的安排。

      萧俊杰刚走,陈洛一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医院打来的电话。放下电话,他陷入了纠结的神情,陈妈已经在医院躺了有些时间了,几次的病危通知书让他既自责又带有恨意,但最后他还是起身前往医院去看他妈。

      病床前,他妈安详地躺在那里,嘴里插着氧气管,每次医院打电话给他,他都感到一阵痛苦,为什么直到现在,他妈还要对他隐瞒一些事情。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亲眼看到那辆停在他家门口的“荣A”牌照的车,是不是这些年来他们母子的关系会好点?

      时间来到了陈洛一每天护送沈微光上下学的日子,那段日子几乎是两人为数不多的宁静的美好的时光,虽然忐忑但是那个恶魔始终没有出现。

      然而一天傍晚,当陈洛一护送完沈微光回家后,他又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当他快要走到家的门口时,他看到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自己家门口,车的牌照是“荣A”,那个十岁前他生活的城市,那里有他的爸爸,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十岁后他妈带他离开了“荣A”这个城市,并且闭口再也不说起他爸的事。直到大一点,他才知道这个城市的名字叫作“荣州”。

      陈洛一看到这辆来自“荣A”的车,心里几乎喜出望外,他以为是自己的爸爸回来了。正在他高兴得要往家里奔跑时,他家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和他妈客气地说着再见,这个人他没有见过,刚要起步的脚步又停了下来,他全程看着那辆车从他眼前慢慢驶离,好像驶离的不止是一辆车,还有他心里期待已久的等待。

      童年刚来不久的陈洛一隔三差五地问他妈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他爸,为什么他们搬到这里以后他爸再也没有出现过,而每次都得不到他妈的回答,如果问的多了,他妈心烦还会责骂他,渐渐地,这似乎成了他心里的一个解不开的迷。

      送走客人后,他妈转头也看到了他站在远处,脸上是明显的痛苦状,眼里还有泪水,他妈为了不让他看到自己刚刚哭过,赶紧用手擦了擦眼泪,但这怎么能逃得过陈洛一的眼睛呢。

      他妈转身就进了屋,陈洛一也快速跟了上去。

      “刚刚那个人是谁?是不是来自荣州?”陈洛一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在他十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两个会离开荣州?

      她妈憔悴地转身想要走进自己的房间,又被陈洛一叫住了:“我已经长大了,有些事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他妈停下的脚步像极了欲言又止,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滚烫的泪水又再一次流了下来。陈洛一惊呆了,这是他们搬来这里后,他妈第一次如此心碎,像是有什么让她痛苦放不下的事情发生了,可是她却不肯说。

      “不说是为了你好。”他妈留下一句让他始终都想不明白的话,之后他听到他妈隔着门在里面哭泣的声音。

      陈洛一自那以后再也没有问过他妈关于“为什么离开荣州”“他爸又去了哪里的”的问题,他知道他妈不会回答他,也因这天发生的事,让陈洛一对他妈有了隔阂。

      陈洛一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妈妈,她的颧骨,从前只是面部一个温柔的转角,如今突兀地耸立起来,像两座小小的荒凉的墓碑。皮肤紧贴着骨骼的轮廓,薄得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是画上去的,蜿蜒着一种冷静而残忍的地图。每一次呼吸,那层薄纸般的胸膛便费力地起伏一下,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枯叶在砂纸上摩擦的声响。那声音钻进陈洛一的耳朵,便成了倒计时的秒针,嘀嗒,嘀嗒,碾着他的神经。

      陈洛一看着她,悔恨便像胃里的一块沉重的铁,不住地往下坠。听医生说,他妈的情况并没有好转,有时会清醒过来,但更多的还是这样躺着,让他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想做点什么。陈洛一给他妈润湿嘴唇,用棉签蘸了水,小心地涂抹在那干裂的起了白皮的唇上。水很快被吸走了,像滴在滚烫的沙地上。陈洛一调整了她脑后已经足够松软的枕头,掖了掖永远也掖不平整的被角。这些动作轻得可笑,琐碎得可怜,像企图用一片树叶去抵挡一场早已注定的洪流。

      陈洛一什么也给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时间在她身上显形,化作一层灰色的阴影,从脚底一寸寸往上爬。看着那曾经拥抱过他,给予他生命的手臂,如今枯瘦地搭在白色的床单上,筋脉毕露,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而陈洛一,坐在床边,像一个最无能的守护者,连一片浮木都无法投递。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切割出一块明亮得刺眼的光斑,正好落在她妈露出的手背上。那光里的灰尘飞舞得那么欢腾,那么不知人间疾苦。世界在窗外继续喧嚣,车流,人语,生活发出它庞大而粗糙的嗡鸣。唯有这间屋子,这张床,这个又一次被下了病危通知书的人,还有那个悔恨与无力感的陈洛一,被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包裹着。

      陈洛一握住了他妈的手。那只手轻得没有重量,却仍旧美得像一块洁白的玉。他妈年轻的时候就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爱穿漂亮的衣服,化着精致的妆,不过那是在荣州,后来她刻意隐藏了这些爱好。陈洛一握得很紧,又不敢太紧,怕捏碎了这最后一点实实在在的触感。

      陈洛一就在那儿,陪着他妈。在这被拉长得无比残酷的时光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陪伴着她,他很舍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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