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名》晚叙

2、第 2 章

　　十岁那年，她爸一场意外的交通夺去了他的生命，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也便倒了，不久她妈也改嫁了，她也跟了过去。

　　“啪——”一个巴掌扇了过来，毫无预兆却又如此的家常便饭。

　　脸上留下一道红红的五指印，不知何时起，她妈变得如此暴躁，仿佛一有不顺，她便成了那个出气筒，她弱小得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任人家暴。

　　“都是你爸，都是你爸丢下我们两人不管！”她妈嘶声力竭地吼向她，万千怒吼都朝沈微光扑来。

　　自从来到这个新家，沈微光没有一天的日子是快乐的，恐惧、痛苦、冷漠包围着她，以及流不完的眼泪。

　　她的继父又出去赌博了，整夜不归，已经不知多少次她亲眼看到他的继父喝得大醉回来，把她妈锁在房间里殴打，逼问拿钱出来。她可怜巴巴地站在房门外，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以及听到她继父抓着她妈的头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墙壁的声音。

　　她一个人蜷缩在单薄的被窝里，眼泪如决堤，每一声响都仿佛击垮着她幼小的心灵。她也整夜担惊受怕着，不知何时睡着的。

　　第二天，她看到她妈头上的红肿的印以及手臂上的划痕，就知道昨晚她的继父打得有多厉害。她妈靠在墙上，头发散乱着，眼神空洞，很显然昨晚打了一夜。她哭着摸她妈的脸，却被她妈拒绝了。

　　继父又从她妈那搜刮来的钱去吃喝玩乐，偶尔小赢一些钱，回来又跟个正常人似的，也会帮她妈带礼物：“我刚赢的钱，给你买的。”

　　在沈微光的眼里，她的继父就是一个双面人，缺钱醉酒的时候就是恶魔，正常的时候又像是个人。而她的妈是个懦弱又只会拿她出气的人。她一直都希望自己快点长大，离开这个让她痛不欲生的家，离开这个不知什么时候会突如其来的家暴的家。

　　沈微光没有从她妈那得到温暖和爱，反而是一次次的毒打和谩骂，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行尸走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点温存可言。她冷漠地面对着这个更加破败的家，而她妈时不时就把气撒在她那里。

　　于她而言，家到底是什么？在十岁那年，随着她爸的离开，她也渐渐远离了家。

　　而她的生活中，唯一的一道微光是来自隔壁邻居，和她一样大的男孩——陈洛一。他们的第一次相见便是她妈打她的时候，而那天是陈洛一和他妈第一天搬家来到这里。

　　躲在角落里的沈微光泪流满面，而她妈打她的唯一原因仅仅是她洗碗摔坏了一个碗。她的哭声引起了附近在玩的陈洛一的注意，他寻着声音看到一个女孩在偷偷哭泣。

　　“我叫陈洛一。”

　　沈微光抬头看到一个跟她年轻相仿的男孩站在跟前，就像一道曙光照耀着她：“我叫沈微光。”

　　“你不要哭了，我们一起玩吧。”

　　沈微光看着他点了点头，那是她爸离开后，第一个人愿意跟她玩的，也是唯一一个曾走进她心里的人。

　　童年的时光，沈微光就是在被她妈打和她继父打她妈的生活中度过，有时她继父连她也打。

　　一晃到了高二那年，她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肌肤如月光凝成的薄胎瓷，鼻梁的线条秀挺得恰到好处，下面两片唇是初绽的蔷薇花瓣。与她的美貌不符的便是她的穿着，她没有钱打扮，终日穿着校服。然而这些并不影响她的美貌，仿佛上天赐予她的礼物。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做事也麻利了不少，她妈也打的少了，总算在年少时期有了一点喘息之气。陈洛一对她的守护是她内心中唯一的光。

　　“给，我妈做了便当，我偷偷拿过来分你。”陈洛一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想着沈微光。

　　沈微光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便当，如果没有陈洛一，她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便当。而彼时的陈洛一也早已长成了阳光的少年，他凭借自己的兴趣爱好漫画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而陈洛一心中这么多年也有一个心结，自从他和他妈搬来这里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爸，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妈也不告诉他在哪里，时间长了，他也渐渐把这件事埋藏在心里。

　　沈微光无意间撩起了部分袖子，一条条红印暴露在了陈洛一的眼前，她很快意识到了这点，赶紧又放下袖子。

　　陈洛一当然已经看到了，默默地看着她的举动，他知道她长时间被打的事情：“是你继父还是你妈？”

　　“继父。”沈微光无力地说出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已经麻木了。

　　陈洛一握紧拳头，两眼怒视前方，仿佛有蓬勃的火苗在他心中燃烧，他想去找她的继父，却被沈微光拦住了：“不要去，为了我妈和我，否则他打我妈和我打得更厉害。”

　　陈洛一又再一次停下了脚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沈微光都阻拦他，这么多年来他知道她继父就是个恶魔，就算他去找了她继父，这样的场景也不会停止，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有一次，还是童年的陈洛一推开了正在殴打她的继父，拉着她的手狂奔出那个冰冷的家，本以为家暴就会停止，然而夜幕降临，沈微光再次回到这个家时，等待沈微光的便是更加残忍的毒打。

　　不离开，就不会停止。

　　他再一次放下了握紧的拳头，停住了脚步，他知道自己还无法强大到当这个救市英雄。所以他只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助这个让他心疼的邻居女孩。

　　“你把这个便当吃完，下次我再给你带。”陈洛一很无奈又很痛恨。

　　本以为对她继父的忍让可以让日子继续过下去，然而这一切被在那个很平常的夏夜里发生的事打破了。

　　那一天，沈微光的恐惧、绝望、委屈、痛苦的眼神就像一道深深的烙印永远刻在了陈洛一的内心里，他同情、悔恨，他想发疯可理智告诉他要克制，因为他还没强大到可以保护她。

　　“报警吧。”少年带着不服的决心。

　　“是想要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秘密吗？”沈微光冷漠的双眼看着他。

　　陈洛一沉默了，他想保护她，可是……

　　“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陈洛一看着那个一夜都处在恐惧和绝望中的沈微光。

　　“回到我奶奶身边。”沈微光面无表情。

　　陈洛一再也没有回答，他知道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许就是一种解决方法，殊不知恶魔就是恶魔，当他盯上你垂涎你时，你无论逃到哪都插翅难飞。

　　那天，沈微光没有带走她的多余的东西，只带走了学习用品，因为其他东西本身就没有。而醉酒后醒来的继父在她妈面前又是一个正常人，沈微光看到他假面具下的恶心的脸一刻都待不下去，她要回到奶奶身边，逃离这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妈冷淡着脸，憔悴的脸庞诉说着这些年她过得一点都不好。离开的那天，沈微光都不明白她妈这些年为什么不离开这个烂赌成性、持续家暴的继父，被蹂躏、被折磨几乎是这些年生活的基调，沈微光的离开，她妈也没有挽留，当然她也不希望她妈挽留她。

　　和奶奶的相处让沈微光有了这么多年难得的温存，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有了表情，身体也渐渐不再哆嗦，奶奶给了她缺失的爱。沈微光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陈洛一能带给她一丝光芒，现在她找到了第二束光，那就是奶奶。

　　没有挨打，没有谩骂，多年来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多么明媚的日子，让她仿佛又回到了她爸还在的那些年，那时她妈也很爱她。

　　“微光，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奶奶用慈祥的脸庞看着她。

　　沈微光点点头，微笑着看着奶奶。

　　“快点做作业，早点休息，别把身体熬坏了。”奶奶的爱似乎代替了这些年丢失的父爱母爱。

　　沈微光仍旧点点头，她发誓自己要考入理想的大学，将来让奶奶享福，不让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思念她的儿子。

　　和奶奶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沈微光看到了她奶奶的孤独和惆怅，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儿媳改嫁，孙女寄人篱下，人间的凉薄和酸楚使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身体渐弱。

　　昏黄的灯光下，沈微光奋笔疾书着，岁月在她的笔尖流淌，高中的课业繁忙，竞争激烈，但她从不敢怠慢一刻学业。

　　离开继父的那段时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洛一的守护慢慢让她的内心变得平静，精神也一点点好起来。

　　午餐时间，她在食堂里打了一碗最便宜的菜打算在角落里吃起来，她不想让奶奶在经济上负担太重，总是节约每一餐饭。而陈洛一跟约好似的，总会打一份沈微光爱吃的菜，把那份菜放在她的盘子里。

　　他的陪伴，他的关怀，让她抬起头来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

　　陈洛一看着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他的世界也开始有了色彩。抛开沈微光糟糕的重组家庭而言，她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我空余的时候画了几组漫画，送给你。”陈洛一将他最近刚创作的漫画本推给了沈微光。

　　沈微光接过这本漫画本，她从小就看过陈洛一创作的漫画，风格独特，画笔流畅，同时又带着治愈人心的内涵，应该说沈微光就是陈洛一漫画道路上的第一个忠实粉丝。而这次陈洛一创作的漫画是特地为她而画，他笔下的人物是灵动的，是那个站在暴风雨后见彩虹的女孩。

　　沈微光翻阅着漫画中女孩的故事，她看得懂陈洛一想表达的意思，鼓励她走出黑暗迎接光芒。沈微光用灿烂的笑容回复着陈洛一的心意。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一旦被恶魔惦记上，即使什么都没有做，这日子也不会太平，沈微光似乎就进入了这个解不开的深渊。

　　清晨，沈微光背着书包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长长的深巷，狭窄的路面，这是去学校的必经之路，沈微光像往常一样毫无戒备之心。身后，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黑暗身影跟着她经过了好几条巷子。本是鸟鸣花香的深巷，却因鬼祟的跟踪而显得紧张和恐惧，在经过多条深巷后的沈微光，终于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那双令人胆战心惊的眼神。她的预感十分强烈，强烈到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她开始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想甩掉那个跟踪她的黑影，然而当她发现事情的严重性时，危险已到了她的跟前。她刚跑出没几步，那个黑影就一把把她拖住，用力往巷子角落拖。她不安分的挣扎也让身上的书包掉了下来，当她看清那张脸时，对方早已露出淬了毒似的眼神，空气里瞬间凝结起危险因子。

　　没错，就是她的继父。

　　他的眉峰微挑间，那双幽冷的瞳孔眯成细缝，森然目光直刺人心底防线。有那么一瞬间，沈微光的心如故障的电梯直线掉落。

　　“乖，爸爸想你了。”一句恶心的话语刺进了她的耳朵。

　　沈微光只觉一阵厌恶，她绝不想让自己再来一次，她想让自己远离这个肮脏的身体，想要用力推开他，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沈微光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去推开他，都无济于事。

　　而更要命的是，这片地方这个点没有任何人经过，没有任何人看见。

　　沈微光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她没有放弃，当她的继父刚把她拖进幽暗的角落时，她趁他不注意猛得往他手臂上咬，狠狠地咬，发了疯地咬，咬到他尖叫，同时沈微光见准时机和位置，一脚踢到他的要害之处，他的继父瞬间放开了她去捂住自己的要害之处。

　　沈微光刚被他放开，一秒钟都不敢待，直接捡起一旁的书包疯了似的逃跑开。逃跑的路上只觉耳边的风快速地划过，仿佛这风见证了她刚才的危险时刻，此刻与她共舞。

　　也不知道跑出有多远，在这之前她一刻也不敢停，生怕那人又追了上来，像一头猛兽一样把她吃了。她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差点跌倒，靠在一堵墙边靠时间冷静下来，她的脸上冒着细汗，写着恐惧，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的一幕差点又把她推进深渊。

　　没想到这个早晨差点要了她的命！

　　待她冷静下来后，她理了理自己的着装和头发，她还得上学去，还得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可她心里还是害怕呀！

　　以为逃离那个破碎的房子就等于逃离那个深渊，原来不是，当恶魔垂涎她的时候，她逃到哪都一样。当恶魔一旦撕开一道口子，就像嗅到了一丝血腥味，就会肆无忌惮地认准这个味道，直到把对方吃干抹净。

　　但这个年纪的沈微光显然还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又逃离了一次，尽管内心很恐惧，但至少这次是逃离了。

　　于是，她又把自己当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去上学了。